奶奶睡醒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陆行驰和沈时安还并排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待着。
奶奶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半个西瓜出来。瓜已经切成一块一块的，装在盘子里，还在冒凉气。
一看就是在井里冰过的，盘子外壁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呢。
“吃西瓜。”她把盘子放在门槛旁边的空地上，自己搬了把躺椅在院子里躺下，一边摇一边扇着扇子。
沈时安拿了一块，陆行驰也拿了一块。
西瓜是沙瓤的，很甜，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陆行驰正低头啃得欢，余光扫到旁边的人。
沈时安吃得慢，一口一口的，没什么声音。瓜皮啃得干干净净，不像陆行驰那牙印乱七八糟还挂着红瓤。
陆行驰低头瞅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又瞅了一眼沈时安搁在边上的那块瓜皮。
“你看什么？”沈时安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看什么。”陆行驰把剩下那口塞进嘴里，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沈时安没再追问，但陆行驰总觉得他那眼神里带着点“我就看看你能吃多快”的意思。
奶奶在躺椅上摇着，扇子慢悠悠地晃，眯着眼看着他们俩。
“甜吗？”奶奶问。
“甜。”沈时安说。
“那就多吃点，还有呢。”
沈时安：“好，谢谢陆奶奶。”
奶奶只是笑笑，看着他们俩。
沈时安又拿了一块。这回吃得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但还是安安静静的。
沈时安把第二块西瓜吃完后，就没再拿了。陆行驰还在啃第三块，吃得满嘴汁水，腮帮子鼓鼓的。
三个人在院子里，谁也没多说话。奶奶扇着扇子，他们啃着西瓜，蝉在头顶上叫。
沈时安把瓜皮放下，手指上沾着汁水，低头看了两秒。
陆行驰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沈时安接过来。“谢谢。”
这是今天第几次说谢谢了？
陆行驰没数。他低下头，继续啃西瓜。
沈时安看着他，没说话，等他把那口咽下去才开口。
“你吃东西一直这样？”
陆行驰愣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嘴角问：“哪样？”
沈时安没回答，把目光移开了。
陆行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瓜皮，又看了看沈时安面前干干净净的那几块。
“……吃相不好，是吧。”他说。
沈时安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陆行驰把瓜皮扔了，拿纸巾擦了手。“我妈以前也老这么说我。”
话说出口，他自己顿了一下。
但沈时安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
“你家那个阳台，”他忽然开口，“你晒衣服的时候，树叶子会不会掉上去？”
沈时安看了他一眼。“会。”
“那我哪天上去锯两根。”
沈时安：“你锯了你奶奶先打你。”
陆行驰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那棵树比奶奶岁数都大，她要知道了，估计能念叨他一个暑假。
“那怎么办，你天天扫？”
沈时安没说话。
陆行驰：“算了，你就忍忍吧。”
沈时安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奶奶在旁边扇着扇子，听着他们聊，嘴角带着一点笑，没插嘴。
蝉叫了一阵，歇了一阵，又接着叫。
远处有人在喊谁家的小孩回家写作业，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西瓜吃得差不多了，盘子里还剩两块。陆行驰拿起来啃了一块，把另一块递向沈时安。
“吃不下了。”沈时安说。
陆行驰没勉强，把最后一块也啃了。
他拍拍手站起来，问沈时安：“你还回去吗？”
沈时安抬头看他。“回哪儿？”
“你家。”
沈时安没立刻回答。
“你奶奶几点回来？”陆行驰又问。
“四五点吧。”沈时安说。
“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
沈时安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陆行驰把地上的瓜皮捡到盘子里，端起来往厨房走。
“那你先别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回头说，“等我洗个手，咱俩找点事干。”
沈时安坐在门槛上，没动。
“干什么？”他问。
陆行驰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沈时安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说“那你喊我找事干”。
陆行驰没看到，已经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陆行驰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甩着没擦干的水。
沈时安还坐在门槛上，没动。
“走吧。”陆行驰说。
沈时安：“去哪儿？”
陆行驰：“不知道。你不是要找事干吗？”
沈时安看了他一眼。“是你说要找事干。”
陆行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理亏。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水缸，盖子盖着。晾衣绳，衣服已经干了。墙角那堆柴，码得整整齐齐的，没什么好动的。
他又走回门口。“你家有什么活吗？”
沈时安想了想。“没有。”
“那我家也没有。”
两个人在门槛上又坐下来了。
和刚才一样，隔着一个身位，谁也没说话。
奶奶还在院子里扇扇子，看了他们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俩找着活儿干了吗？”
“没有。”陆行驰说。
“那就坐着吧。”奶奶说，“有活儿了喊你们。”
陆行驰靠着门框，腿伸到台阶下面。沈时安还是那个姿势，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垂着。
蝉叫得人犯困。
陆行驰偏头看了沈时安一眼。他的眼睛半合着，好像也有点困了。
“你困了？”陆行驰问。
“没有。”沈时安说，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陆行驰：“那你眼睛闭上了。”
沈时安：“在听蝉。”
陆行驰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时安睁开眼看他。“笑什么？”
“没笑什么。”陆行驰把目光移开，看着院子里的树影，“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沈时安没接话。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沈时安抬起头，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我奶奶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陆行驰听，也像是自言自语。
陆行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隔壁的院门被推开，沈奶奶拎着个布袋子走进来，看到沈时安坐在陆行驰家门槛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在这儿呢？”她说，“我买了油条，明天早上给你煎着吃。”
沈时安“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陆行驰一眼。
“走了。”他说。
“嗯。”陆行驰说。
沈时安转身走出院门，回了隔壁。沈奶奶跟在后头，经过陆行驰家院门口时朝他笑了笑：“行驰有空来玩啊。”
“好。”陆行驰说。
隔壁的灯亮了。橘黄色的，从厨房窗户透出来，不算亮，但在这个暮色里看着挺暖的。
陆行驰坐在门槛上没动。
院子里暗下来，奶奶已经回屋了，躺椅还搁在原来的地方，扇子搭在扶手上。
蝉声小了些。
隔壁传来碗筷轻轻磕碰的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陆行驰站起来，把躺椅收了，把地上的瓜皮碎屑扫了，把扇子拿进屋。
他没开灯，摸黑上了楼。
上楼的时候，他又往隔壁看了一眼。
二楼那间房的灯亮着，窗帘完全拉上了，看不清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