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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星与旭②

稻星乐忠于将滉星作为创作灵感,他笔下大大小小的画像里都装着滉星的身影,不同阶段、不同灵魂的滉星。

那副特别的画像画着滉星15岁最具野性的模样。

他站在一片晕染的光中,脸部被放大。光是一种浓稠的金色,像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的黄昏,又交织着绿色,像玻璃弹珠投下的影子。他的轮廓浸在半透明的光辉之中,早已失去现实的边界,只剩下流动的色块与振翅的白鸟,白色的羽翼破碎成片,轻盈而模糊,在梦境般的深处掠出残影。

他的手像一只展翅的鸟覆住自己的脸,交叠的双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被克制的张力束缚,封住大半张脸,只在指缝与掌心之间留下一道缝——一道显露出他左眼的缝隙。

那只眼睛与众不同。

不是棕色,像是某种融化、在高温中炙烤,短暂地明亮、锋利,又危险的绿色,一层细碎的金在上面缓缓流淌。

他的瞳孔收紧,目光笔直而清晰,没有动摇,也没有逃避,仿佛穿透无形的屏障直视无法回避的真实。

那把绿色的钥匙曾存在于这样的瞳孔之中。

他究竟为什么要将钥匙放在那样显眼的位置?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看到这幅画的第一个瞬间他就被那只特别的眼睛吸引。这一定是稻星的巧思,一只象征祸害的绿色眼睛,是如此轻易地让他想起某种未被命名的感情。

细细地看,又生出别样的感觉,有一种炽热的生命感,不似深沉的绿那般冰冷,也不似流淌的阳光般柔和。

——绿是骨骼,后者的炽热是稻星的灵魂。

他不愿意长久地凝视这幅画,尽管稻星赋予它深沉的情感与魅力,他也不敢与它对视。

经过稻星的同意,那把代表过去的绿钥匙被充当瞳孔,掩盖住他不愿直视的真实。

他刻意无视那幅画,只在余光中确认它的安好,久而久之,他习惯于这种回避,习惯于它一成不变。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时旭要拿走它?

时旭进门后四处打量,一定发现了它,可他没从时旭脸上察觉到任何异常……对了,时旭故意让他去泡茶,就是为了支开他创造机会拿走钥匙。

一切都说得通了。

有什么在躁动?

究竟是什么?

原来是他麻木不仁的心。

他猛地夺门而出,双腿只知道实行命令,失去了平日的节制。门在他背后发出沉闷的回响,他不为所动,毫无保留地奔跑,让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凌乱而急切。

视野在晃动。

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他抵达大楼的出口,心跳重重撞击着胸膛,催促他去寻找那道身影。

就在不远处。

就在那里。

就在空荡荡的路边等待着什么。

他几乎失控地向他奔去。

他停留在靠近他的地方,胸腔急促地起伏,像是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他说出口的话显得艰难而急切:“为什么拿走钥匙?”

时旭只扭转过头看他,手里的烟被掐灭,“拿回自己的东西需要为什么吗?”

“你应该告知我,而不是一声不吭地拿走!”

“我不想打扰你。”

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呼吸变得断续。他竭力吸进空气,喉咙却仿佛卡住,每一次吸气都带上细微的停顿。

他不想表现得没出息,死死抿住唇,将所有即将溢出的声响封死住。

时旭不再看他,目光直指街对面,“回去吧,我的车快到了。”

忽然,他的额头触及一个温暖的物体。

指尖最先触碰到对方的衣料,轻得时旭来不及觉察。只在一瞬间,那份克制的情绪崩溃,他的手臂绕过时旭的腰将人圈入怀中。

没有强硬的禁锢,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请求。

他的额头抵在时旭肩上,将脆弱藏起来,呼吸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出去,微热的气息让时旭变得僵硬。

谁也没立刻说话。

他的眼泪无法听从指令,执拗地聚集、滑落。

他没有发出抽泣,也没有哽咽,一切未曾说出口的崩塌都被不自觉收紧的指尖承担。那种收紧很快被放缓,像害怕惊动对方,也害怕对方挣脱。

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贴着时旭的脊背落下:“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你明明看到了,看到我这副糟糕的样子,为什么不拆穿我?你的出现本就是一种打扰,还要大言不惭地为切割行为找借口吗?钥匙明明是你送我的,你不能就这样拿走……”

“滉星。”这是时旭自出现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我相信经历了这么长一段空白的时间,我们已经不必把难听的话抬出来细说。我那时候还年轻,现在已足够老,我觉得你能理解我。当我到了这样的岁数时,一些时不时困顿我、让我后悔的错误就该被了结。”

“那我们就不要再说过去,只看着现在。”他的呼吸轻颤着,“我已经成年太久,早已不是那个心高气傲的滉星。我可以不要那把钥匙,但给我点其他东西吧……至少,一个联系,一个能让我们重新连结的联系。”

“我的车快到了。”时旭开始挣扎,试图掰开他的手。

他固执地不肯后退,把脸贴得更近,说话的声音低得毫无底气:“……求你了,不要拒绝我。你出现在这里不是证明你也想念我吗?我能够为自己的行为的负责,我发誓!所以……请你给我一个想念你的机会,求你了……”

时旭无动于衷。

他低低地抽泣着,声音的颤动在时旭的后背上回响,带动时旭的心脏起伏。

良久,时旭放开他的手,“心高气傲的滉星或许不复存在,固执的滉星却始终如一。我不能让你就这样缠着我坐上车,所以……”时旭他叹息一声,肩膀垂了下来,“松开。”

他明白时旭已经妥协,所以乖乖地听从命令,只是他仍靠得太近,不愿远离时旭。

时旭将手心摊开在他面前,“手机。”

他连忙翻找出手机,解开锁屏,轻轻地递给时旭。

时旭瞥他一眼,在屏幕上连贯地点击着什么。他热切地注视着时旭,早已忘记被泪水糊满的脸此刻有多狼狈不堪。

远处有一道刺眼的光在靠近。

他想冲着这道不合时宜的光大叫:就不能让此刻再漫长一些吗?

时旭熄灭手机,递回给他,其间分神扫视一眼即将停靠的车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我很忙,不一定会接电话。”

他双手紧握着手机,目送时旭坐上车,目送尾灯消失在视线里。

他麻木不仁的心有了一丝满足感,那种感觉很踏实、很温暖,让他回忆起曾经的很多时刻。

如果被允许的话,他贪婪地想用这种感觉填满身体。

他的脸一定很难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脸上的是笑容还是哭泣。他的记忆在这种全新的感觉里沉沦,逐渐模糊不清,连怎么离开路边、怎么回到家、怎么入睡,这一切他都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稻星没有回家,而当晨光尽显,门被开启后,出现在门里的稻星第一反应是惊讶,既困惑又直白的惊讶。

稻星问:“只有你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地看着手机,“还能有谁?”

稻星不说话,默默地做起自己的事。

“你没告诉我你和时旭一直都有联系。”他的话听起来像质问,却远没有那么激烈。

“……你在说什么?”

“命运不会在我最无力时送上转机,如果这种善待注定要落到我头上,我前半生岂不是错失了太多机会?哪有这么恰巧又贴心的事……”他的叹息悬着,被默不作声地吞下,“你以为他能改变我吗?这种自负又天真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你真的以为一个阔别已久的人可以拯救我吗,就像上班路上随意捡起一条会被踩死的毛毛虫一样?太幼稚可笑了。人与人的意识存在边界,痛苦无法被替代,如果内部的结构溃烂,外部的一切无用功都终将滑落。没有一个人能成为另一个人的全部支点,一个渺小的人不具备强制改变结构的力量,也不能阻止溃烂本身。人终究是独立的个体,究竟有谁会狂妄自大地将人生与责任一并移交,究竟有谁会蠢到打着爱的名义让渡自我结构?稻星,你觉得我是个白痴吗?你觉得我已经腐烂到不能承载自我了吗?你觉得我应该死乞白赖地留下他过夜,像皮癣一样附着在他身上吗?”

“我绝对没有这种意思!”稻星慌忙辩解,声音里带着不稳的颤意。他的目光开始变得不稳定,只是试图缓解这种错误的揣测:“你就是你,我从不希望你失去自我,也不希望你轻易走向毁灭。我不告诉你我们有联系是因为他不该参与你的未来,不该成为动摇你人生的不稳定因素。你可以觉得我自大,但那时你才几岁?你的光明之路尚未开启,而他早已归于平庸,我不容许一个平庸的人困顿你迈向新世界的步伐。而我之所以让他来见你……是因为你的精神在坍塌,作为兄长我毫无挽救之道,我苦苦支撑,但又起什么作用?痛苦无法转让,你需要更鲜活的情感加以支撑灵魂,我无法再赋予你更多,我只能想到他……在你人生的初始阶段他影响了你的世界观、你的思想、你的构成。我不指望他消除存在的伤痛,我只希望他能让你回想起一切尚未发生之前那个还未偏移的你……哪怕只是稍稍的宽慰也足够了…………”

稻星只是站在那里,像某种审判降临在他身上,紧张而无法承受地站着。

他走过去,慢慢地伸手拥抱稻星,手稳稳地拍在稻星背上,无声地宣示着复杂的情绪。

依赖?释然?宽恕?还是感激?

什么都未曾说出口。

他结束这个拥抱,看着稻星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道出迟来的感激:“谢谢。”

他不知道他是否能成为稻星理想中的滉星,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勇气真正地改变。每当他想起曾经的大言不惭,再想起如今的颓废与难堪,逃避的情绪永远会占据意识。这种落魄被时旭旁观更让他溃不成形,想想他曾在时旭面前说了多少狠话,就仿佛被剥去伪装的外壳,半分体面都不剩地只余破败。

时旭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他们……他不清楚。时旭能看到他,却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不显露分毫。他留下了时旭的联系方式,但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想,建立一段亲密关系不是他现在的主要目的,他溃烂的人生承载不住炽热的感情。

后来,他收拾了一团糟的房屋,收拾了食物开始发霉的冰箱,也收拾了堆得到处都是的画具。

最后,他决定收拾自己,剪个清爽的发型,换一身干净舒适的衣物,放任身上的孔洞自愈,丢弃那些夸张又尖锐的饰品。

意外往往发生在这种他以为一切都开始变好的时刻。

当他带着清爽的发型回家,发现房间已经被稻星收拾得整洁的时候,他开始心慌。

他在那堆未完成的弃作里寻找,在衣柜里、展示柜里寻找,连床底也没放过。只是寻遍角角落落也寻不到熟悉的画像,哪怕他拥有拆解万物的能力也无力改变事实。

他拨通稻星的电话,语无伦次地询问、抓狂、愤怒,最终力不从心。

如果他的注意力没有小到只顾着自己,如果他在稻星取走完成品之前先一步收好那幅画……

他本该如此。

再多的悔恨都无济于事,而弥补的机会自己敲开了门。

开门后,一个穿着随意,甚至算得上普通的男人站在那里,他黑色的发丝杂乱无章,顺其自然地垂落,而他睁着一双穿透感极强,却有明显阴影的眼说:“你好,我是江夕,江水映夕阳的江夕”

江夕说话缓慢,平稳得没有情绪波动,音质沙哑,轻而带冷,给人以疏离又专注的感觉。

他不明白他会踏进怎样的漩涡,被哪只看不见的手牵引,但他绝不会再允许自己旋转着坠落。

游戏?

何妨一试。

为了明确的目标,他会评估每一步的风险与收益,不求绝对的掌控,但要绝对的利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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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星与旭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