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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踩住了,没掉

从那天开始,排练室的空调就彻底没再开过。

其实在它彻底罢工之前,它也只是个会出声的风扇而已。但失去之后人们才意识到——那点带噪音的凉风也是凉风。现在整个排练室闷得像口倒扣的砂锅,四个人均匀地被蒸着,谁也没比谁好受多少。

纪燃发明了降温法:每排练完一遍《口香糖》,就把脸贴在自己的鼓面上。金属镲片好歹有点凉意,虽然贴三秒就不凉了,但他乐此不疲,间隙里还要抽空跟沈雾探讨"鼓皮是金属导热快还是木头导热快"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沈雾的回答一般是:"你少说两句就凉了。"

"我说话发热量?"

"你呼吸都发热量。"

姜迟每隔一天来送一次盒饭,每次来都发现排练室的耗电量在往上飙——不是空调用电,是四个人把排练室那两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立式风扇开到了最大档,俩风扇对着吹,中间的人能享受到一阵交错的风,像站在某种低配版的人工峡谷里。

"你们不如去室外排。"姜迟说。

"室外没电。"裴知意说。

"室外有风。"

"室外的风不听话。"林听澜说。

姜迟闭嘴了。贝斯手今天说了七个字,他决定见好就收。

第七天的下午,热到蝉都不叫了。

裴知意蹲在墙角弹吉他,弹的是《口香糖》主歌的分解和弦。这首歌他们排练了快一周,该对的地方对上了,不该对的地方也固定成了该对的样子,比如纪燃第三段那个故意打错又重新追上的拍子,现在变成了约定俗成的桥段,每次一到那儿,沈雾的键盘就会提前避开半拍等他追上来,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裴知意还是觉得自己唱得不对。

他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就是每次唱到最后那句"你要嫌我碍事就再多踩我两脚"的时候,气口接不上。嗓子压得太紧了,那个"踩"字出来的时候像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又拽回来,听着不踏实。

他已经第六次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

"停。"他蹲着举起右手,"再来。"

纪燃的鼓棒停在半空。"第几遍了?"

"第七。"

"要不你歇会儿?"

"不用。"

裴知意的额发被汗黏在眉毛上,他自己都没伸手去拨开。蹲着的姿势让吉他抵在膝盖上,角度不对,他每次按那个F和弦都要多使一份力,食指侧面的茧又磨厚了一层,但他没挪。

沈雾看了林听澜一眼。林听澜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贝斯横在腿上,也在看裴知意。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手在琴颈上慢慢蹭了一下,拇指来回滑过品丝边缘的动作,熟悉林听澜的人知道,这是他"在想事情"的肢体语言。

"再来。"裴知意说。

纪燃看了眼林听澜。林听澜点了下头。

第八遍。主歌过了,副歌第一遍过了,桥段过了,升调副歌过了,到最后一句。裴知意的嗓子已经有点毛了,那句"再多踩我两脚"前面的换气他吸了一口,气没吸满,到"踩"字的时候声音劈出了个小叉,但他没停,硬唱完了最后一个字。

尾音落地的时候裴知意把吉他往旁边一放,整个人蹲得更低了,下巴抵在膝盖上。风扇吹过来的风从他后脑勺绕过去,被墙角那台旧冰箱反弹回来,变成了更小更弱的一股,撩着他脖颈后面碎掉的头发丝。

林听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走到裴知意面前,蹲下了。

沈雾的键盘声停了。纪燃握着的鼓棒搁在军鼓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嗒"。排练室忽然安静到只剩那两台风扇"嗡嗡"的底噪,像冬天的暖气管道,又闷又密地灌满整个空间。

"你别蹲着唱。"林听澜说。

裴知意没抬头,声音埋在膝盖里:"站着也唱不好。"

"你蹲着气口不对。"

"站着也不对。"

"你试过站着吗?"

裴知意没回话。从第七遍开始他就一直蹲着没站起来过,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好像蹲下去就能把那个唱不好的句子缩成一团塞在肚子的角落里,只要不起来就不存在。

林听澜伸手了。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的茧比裴知意的还厚一层,弹贝斯的人磨的是食指中指和大拇指侧面,常年按弦按出来的那种硬壳。他伸手抓裴知意的胳膊,力道不大,但指腹压下去的时候有点糙。

"起来。"他说。

裴知意的胳膊被攥住了。那双带着茧的手扣在他小臂上,拇指正好压在他昨天练琴练到酸胀的那条肌肉上,隔着薄薄一层T恤布料,有点烫。

他抬起头。

林听澜蹲在他正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裴知意横放在地上的木吉他。那把吉他的琴颈正好对准了林听澜的胸口,林听澜也不躲,就那么蹲着,手指还扣在他胳膊上,表情不变地看着他。

"你唱到'踩'字的时候吸气太浅了。"林听澜说,"你试试吸到肚子里,不是胸口。腹式呼吸。"

"我——"裴知意张嘴,只发出一个气音。

"你试试。"

那双扣在他胳膊上的手收紧了半秒,然后松开了。林听澜站起来,用脚尖把他地上的吉他轻轻拨开,然后走回自己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来,把贝斯重新挂回肩上。

他看着裴知意。

裴知意还蹲着。但他深呼吸了一口,这次他按林听澜说的,把气往肚子里沉了沉,能感觉到肋骨下面那一块被撑开了,像吸气时撑开的扇面。

他站起来。

"来吧。"他说。

纪燃的鼓棒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笑了。沈雾的左手已经在键盘上找到了那个前奏的Am和弦,她没弹,等着。

林听澜弹了第一个根音。

裴知意吸气。这次他记得沉到肚子里了,那个"踩"字出来的时候,底是稳的,像踩实了地面才开口。

"你要嫌我碍事——就再多踩我两脚——我也能反光——"

唱完的时候他没蹲下去。他站在那把木吉他旁边,喉咙有点痒,嗓子哑哑的,但脚底下是实的。

林听澜没看他。但贝斯最后一个音收完之后,他手垂下来的时候,小指在琴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像在敲一面鼓。或者像在说,听见了。

排练到晚上八点,姜迟来接人。他今天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来的,后座堆着三个落灰的音响箱子和一箱矿泉水,后备箱还有半个没吃完的西瓜,据说是上周某个演出场地老板送的,姜迟忘了拿下来,在后备箱里闷了五天,奇迹般地没坏。

"吃西瓜。"他从后备箱把那个瓜捞出来,在排练室的水池里冲了冲,用沈雾的键盘清洁布垫着切了。沈雾说"那是擦键盘的",姜迟说"洗过了",沈雾说"洗过了也不行",但他们还是吃了。

排练室没桌子,四个人就蹲在调音台旁边围着那块西瓜。纪燃吃西瓜的速度和他吃薯片的速度一样快,汁水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滴在昨天那块旧口香糖印子旁边,新旧水痕叠在一起,被日光灯照着亮晶晶的。

沈雾说:"你吃相能不能好看一点?"

纪燃说:"西瓜本来就不是用来好看的。"

沈雾说:"西瓜是用来吃的,但你是用来丢人的。"

姜迟没掺和他们的斗嘴,靠在墙边啃西瓜,一边啃一边看手机。外网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到今天已经破了三十五万,评论区从西班牙语到日语到英语到韩语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他翻到一个日语的评论,翻译过来大意是:"这个贝斯手的气场让我想起了暴风雨前的海。"

他把那条评论截图,发到乐队群。群聊名是"赔钱货大本营"。

林听澜看了眼手机,继续吃西瓜。

裴知意看了眼手机,往下划了划评论区。大多数人夸的都是他的嗓子——"这个主唱是吃玻璃长大的吗""他的高音让我胸口疼"之类。但有一条评论他看了两遍,是个英文账号写的,很短:"The bassist looked at him. That moment. That's the whole song."

他抬头看了林听澜一眼。林听澜正在啃西瓜皮边缘最后那一点红瓤,啃得很仔细,腮帮子微微鼓着,和台上那个甩着头发把贝斯线缠成结的样子判若两人。

裴知意把手机扣了。

"我今天那个'踩'字,好了吗?"他问。

所有人停下啃西瓜的动作看他。

"好了。"沈雾说。

"好多了。"纪燃说。

姜迟说:"比第七遍强八百倍。"

裴知意把脸转向林听澜。林听澜咽下最后一口西瓜,把瓜皮放在装过盒饭的泡沫箱盖子上,然后抬眼看他。

"你问我做什……"

"因为你说的腹式呼吸。"裴知意打断他,"所以我想问你。"

排练室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只有风扇在转,空调尸体沉默地挂在墙上,姜迟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有新的评论区提醒。

林听澜说:"好了。"

两个字。

裴知意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又在抠东西。这次抠的是吉他弦孔旁边的一个小凹陷,指腹刮过去有点扎手。但他没抠出毛球来,因为他忽然觉得,好像不需要那个毛球了。

散伙的时候是九点半。姜迟开车送他们回去,前排坐了沈雾,中间塞了纪燃和裴知意,林听澜被挤到后备箱那堆音响箱子旁边,膝盖顶着后车门,表情平和得像在坐头等舱。

裴知意扒着靠背往后看了一眼。林听澜的侧脸被车窗外的路灯打着,黄一段暗一段地掠过,他的贝斯装在琴包里立在脚边,琴包的拉链上挂着一枚紫色拨片——裴知意上周落在他排练室的,当时没找着,原来被林听澜捡走了。

他转回来,没说话。

晚上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六月底特有的那种闷热退潮之后的微凉。裴知意把脸凑到窗户缝边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躲。

"裴知意。"纪燃在旁边嚼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最后一袋薯片,嘎吱嘎吱响,"你今天后面那几遍唱得挺好的。"

"嗯。"

"下周末那个拼盘,你是不是可以不数心跳了?"

裴知意想了想。"我试试。"

"试试就行。"纪燃把薯片袋子递给裴知意,"吃不?芥末味。"

"不吃。"

"你尝尝,真的挺好吃的。"

"不吃。"

"那你问问后面那……"

"他吃了会过敏。"林听澜的声音从后备箱那边传过来,平平的,像在陈述"今天周二"一样自然的语气。

裴知意回头。林听澜还是那个姿势,膝盖顶着车门,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纪燃和沈雾同时转头看裴知意。

裴知意愣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他——"纪燃的"他"字还没说完,沈雾一脚踩在纪燃脚背上,踩得他"嗷"了一声。

"我吃。"裴知意从纪燃手里把那袋薯片抽走,撕开倒了一片进嘴里。芥末味直冲天灵盖,眼泪瞬间就涌上来了,又辣又呛,他捂着嘴咳了两声,眼泪汪汪的。

但他在笑。

后座的林听澜始终没回头,但裴知意看见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那个影子嘴角好像动了动,很短,太快了,也许是路灯晃的,也许不是。

面包车在夜色里拐过一个弯,朝着他们合租的那个老旧小区开过去。六月的蝉叫了一整天终于哑了,只有车轮碾过路边落叶的沙沙声,和车厢里纪燃"我就说芥末味好吃吧"的絮叨。

裴知意靠在车窗上,眼睛还辣着,鼻腔里全是芥末的冲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林听澜攥过的那只胳膊上,拇指按过的那块肌肉还在隐隐发烫,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车里确实太热了。

他把那只胳膊缩回来,揣进卫衣口袋里。

芥末味在嘴里慢慢散了,剩一点淡淡的辣,像排练室那台旧风扇的低档风。不凉,但至少是活着的风。

他闭上眼,心跳安静地数着。

八十三。

八十四。

八十五。

到九十七的时候他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玻璃上,呼吸平稳。纪燃小声叫了句"裴知意",没反应。沈雾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朝后面轻声说了句:"他睡了。"

林听澜把膝盖上的琴包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更大一点的位置,虽然裴知意坐在前面根本用不到后面的空间。

但他还是挪了。

姜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那个挪琴包的动作,没说话,把车窗关小了一半,免得风把睡着的那人吹感冒。

面包车驶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老头从岗亭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看见是姜迟的车,摆摆手让他进了。

六月的最后一周。拼盘演出还有六天。

排练室风扇还在转,塑料绿植小翠杵在调音台旁边,一片叶子边缘沾了刚才切西瓜溅上去的一滴水珠,在日光灯下面亮晶晶的,像反光的口香糖。

存稿已派送完毕…明天继续………希望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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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踩住了,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