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樊胜美从公司拿了地址，开着那辆旧别克去了陆家嘴。车确实是旧车，方向盘有点旷，刹车踩下去要深一点才有反应，但整体还算稳当。她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转了两圈熟悉了一下，才敢往主路上开。上海的早高峰刚过，车流松了些，她一路从静安寺开到陆家嘴，花了快四十分钟，比导航预估的多了十分钟。她把车停在滨江壹号院的地下车库，对着手机上的地址找到电梯间，刷卡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手里攥着贺涵发来的那串密码，在门锁上按了六位数。门开了。
日光从整面落地窗里涌进来，照得地板亮得发光。樊胜美站在门口，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客厅很大，比她整个出租屋都大，挑高很高，显得空间格外空旷。沙发是白色的，看起来软绵绵的，形状奇特，像一朵被切开的云。小几上放着一只细长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好大一束白玫瑰，开得正盛，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插上不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底沾了些灰尘，还有车库带上来的一点水渍。她在门口找了一圈，没找到拖鞋。鞋柜是空的，旁边也没有放客用拖鞋的迹象。她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赤脚踩了进去。地板是浅色的木纹砖，触感微凉，很干净，看来阿姨确实定期来打扫。
她先走到小几旁，低头嗅了嗅那束白玫瑰。香气很淡，幽幽的，混着一点点水的清甜。花旁边放着一瓶红酒，瓶塞已经拔出来了，瓶里的酒只剩一个底。旁边有两只高脚杯，杯壁上有残留的红色液渍，已经干成了淡淡的痕。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杯脚，凉的，上面的酒渍已经完全干了，但杯脚上有一点黏。大概是两三天前的事。
她直起身来，环顾四周。客厅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张沙发，一个小几，一组嵌入式的柜子，柜面上干干净净，只放了一本摊开的杂志。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上什么都没有，连水壶都没有。整个房子看上去像个样板间，漂亮，整洁，却没有一点烟火气。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但又不像完全没人来过。
她慢慢的一间间看过去。走廊很长，两侧各有两扇门。第一间是客卧，床铺得平平整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没拆封的加湿器。第二间是书房，书架上几本书歪歪斜斜地立着，桌上有一支钢笔和一本翻了一半的笔记本。第三间是客卫，毛巾挂得整整齐齐，镜面上没有水渍。
她走到走廊尽头，前面又转了一个弯。她拐过去，走了几步，看见一扇房门微掩着。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长的亮线。她伸出手推了推，手指刚碰到门板，却又猛地收了力，整个人顿住了脚。
地上的衣裳凌乱。
一件粉色的针织衫落在地板上，揉成一团，和一件男人的黑色衬衫裹在一起，纠缠得分不开。衬衫的袖口翻卷着，露出一截白色的标签。旁边是一条黑色的包臀裙，孤零零地躺在门口，半遮半掩，像是被匆忙扔下的。裙子旁边还有一只高跟鞋，细跟，裸色，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是一间套房。里面的门微掩着，看不清里面。房间宁静，悄无声息。阳光从卧室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慢慢浮动的微尘。
樊胜美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她的第一反应是退出去，马上退出去，这不是她该看的。她的手已经往后缩了，脚也在往后退。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冷冰冰的，像一把刀从背后贴上来。
樊胜美僵在原地，脊背一寸一寸地绷紧。她慢慢转过身。
走廊那一头，贺涵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手里拿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还在轻轻晃。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悦，或者说，被闯入的不悦。
“贺总。”樊胜美的声音很稳，尽管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来检查水电，按您说的，每周一次。我不知道您在这里。”
贺涵看了她几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走过来。他的步伐很慢，脚上穿着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那间套房的门缝，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那皱眉只持续了一瞬就松开了。
“今天不用检查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但底子里还是凉的，“你先回去。明天再来。”
“好。”樊胜美没有多问一个字。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赤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步子很快。她经过客厅的时候闻到了那束白玫瑰的香气，浓烈得几乎有些刺鼻。她拿起门口自己的鞋子，没有穿，拎在手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猛烈地跳着，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间套房门口的画面——粉色针织衫，黑色衬衫，包臀裙，高跟鞋。还有贺涵站在走廊尽头的样子，端着水杯，头发凌乱，眼神冷得像冰。
她不知道那间房里是谁，也不想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刚才撞见的，是贺涵绝对不希望任何人看到的**。
她穿上鞋子，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她对着轿厢壁上模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衬衫的领子。她的脸有点白，但妆容还在，没什么大问题。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了三次，心跳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想了想，给贺涵发了一条消息：“贺总，我先回公司了。明天我再过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向地下车库。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又待了两分钟。然后她拧动钥匙，挂挡，松开手刹，慢慢把车开出车库，汇入陆家嘴正午的车流里。
高架上车很多，走走停停。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一辆一辆车的尾灯，忽然想起那束白玫瑰。她不知道那束花是谁买的，是贺涵自己，还是那间房里的另一个人。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那套房子她会照常去，水电照常检查，兰花照常浇水，但她会格外小心，先敲门，再进门，绝不多走一步，绝不多看一眼。
贺涵给她这份私活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把事做好的人，一个不会给他添麻烦的人。今天她差点成了那个麻烦。她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趁着等红灯，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贺涵回了一个字：“好。”
还是那个字。樊胜美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这个字比以前更重了。她把手机扔回包里，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汇入车流，继续往前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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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