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樊胜美的实力
樊胜美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袋的肩带。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她以为再也不会联系的名字——兰庭集团人事部座机。
“樊姐，是我，小周。”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角落里偷偷打的，“你走了之后，新来那个主管把人事系统全推翻了，现在搞得一团糟。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全，社保也断了一截，好多同事都在问……总监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回来帮两个月，条件你开。”
樊胜美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身，让开从大楼里涌出来的人流，走到旁边一根廊柱下。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灌进她的领口，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个月。新主管是张总塞进来的，你走之后第三天就到岗了，连交接都没跟你做，好多系统密码还是我翻了你留的备忘录才找到的……”
小周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樊胜美却想起三个月前她收拾东西离开兰庭的那个下午。没有人送她，没有欢送会，连一个群发的告别邮件都没人回。她在那家公司做了四年，从招聘专员一路做到人事主管，最后因为并购重组后新股东带来的“管理优化”而被优化掉。那天她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大楼，纸箱里装着一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两本员工手册、一盆快死掉的绿萝。她站在同一根廊柱下等车，没有人打电话来问她愿不愿意回去。
“樊姐？你还在听吗？”
“在听。”她把思绪收回来，“小周，我现在有工作，没法回去全职。但如果你们那边需要临时救急，我可以周末抽一天过去看看，帮你们把系统恢复一下。工资按我现在的日薪折算，可以吗？”
电话那头小周明显松了口气，连声说好。樊胜美又交代了几句，问清楚具体是哪些模块出了问题，才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抬起头。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写字楼门口的临时车位上，车窗缓缓落下来。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刚才面试她的那个年轻人。白衬衫的袖口还是挽着的，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冲她招了招。
“去哪里樊小姐？我送你去？”
樊胜美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抬起手客气地摆了摆。“谢谢，不用了，我坐公交就行。”
“怕什么？”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笑容坦荡得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年，“我又不是坏人。我们马上就是同事了不是？上车吧。”
什么同事？这个人热情的好像过了度。他刚刚还面试她，看起来是老板，虽然此刻她也没说要去上班——别人也没说要她。樊胜美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面试——贺涵，贺总，XX资本的创始合伙人。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句“在夹缝里把事做成”，想起他最后那句“等通知吧”。难道这就是通知？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看他们了。一个开奔驰的男人停在路边和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说话，在上海市中心这样的画面并不稀奇，但樊胜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冷杉味，中控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手机支架和一包没拆封的湿巾。贺涵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动作很稳，不急不躁。
“不用客气，”他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得很，“你也看到了，公司刚刚初创，事务繁多，现在都是老刘在弄，我和其他股东也没空经常过来，到时候还要你们费心。”
她费心。原来是股东。这么年轻的股东，看起来比她还年轻，是个富二代吧。樊胜美笑笑没说话。不过心里倒是莫名放了一点心，开得起奔驰，想来付工资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创业的富二代，这种人，新闻上很多的——拿着家里的钱出来练手，风口来了就飞一飞，风口过了就换个赛道继续玩。但她不在乎。她只需要一份稳定的薪水，一个体面的title，一个能让她在上海市中心继续站住脚的位置。至于老板是富二代还是白手起家，和她没有关系。
“贺总，”她开口了，声音平稳，“我有个问题——您刚才说‘我们马上就是同事了’，可我还没有收到正式的通知。”
贺涵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刘总今晚会给你发offer。不过我提前说了——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拖，看准了就定。你今天回答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
“哪个问题？”
“‘在夹缝里把事做成’。”他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上高架匝道，“很多人只会跟我讲专业能力、管理经验，那些东西简历上写得比你详细。但我要的是能在这家公司活下去的人。夹缝里能做成事的人，才活得好。”
樊胜美沉默了一会儿。高架上车流如织，两侧的楼群向后退去，玻璃幕墙映着下午的日光，明晃晃的一片。
“贺总，”她说，“您刚才在面试的时候问我在兰庭的经历，其实您早就知道答案了吧？您知道那家公司并购后是什么状况。”
贺涵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一声。“做过点功课。”
“那您应该也知道，我是被优化掉的。”
“我知道。”他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被优化掉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真的不行，一种是太行了但不肯装不行。你是第二种。”
樊胜美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他看上去大大咧咧，说话随随便便，可每一句都踩在点上，像一把手术刀，准确无误地切开你藏得最深的那个伤口，然后告诉你——我看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车子在高架上一路往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连成线的珠子。贺涵没问她具体去哪里，她也没说。车子开了快二十分钟，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对了，你住哪儿？”
“静安寺附近。”
“那顺路。”他点了点头，继续开车。
樊胜美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牌，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在上海十年，坐过很多男人的车——王柏川的、陈家康的、还有一些她连名字都不愿意再想起来的。那些车里，她从来都是坐在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的脸色，斟酌着每一句话该怎么说才得体，才讨喜，才能让对方觉得她值得那顿饭、那杯咖啡、那一次送她回家的时间。
可贺涵的车不一样。他好像根本不在乎她说不说话，也不在乎她怎么想他。他只是顺路，就送一程。这种理所当然的坦荡，反倒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拿什么姿态应对。
车子拐下高架，驶入静安寺附近的小马路，两侧的梧桐树影在车灯里晃动，斑斑驳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樊胜美指了指前面一个路口：“过了红绿灯靠边停就行。”
贺涵依言靠边停了车。樊胜美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忽然听见他说：“樊小姐。”
她回过头。
“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你说‘可以的，我周末过去看看’，”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是兰庭那边的人想请你回去？”
樊胜美没想到他听到了，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挺好的。”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能被人回头来找，说明你之前做得不错。不过——”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车里的顶灯还没关，照得他眼睛很亮。
“别太便宜他们了。”
樊胜美怔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一股夜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和柏油路的味道。她站在路边，弯下腰冲车里的贺涵说：“谢谢贺总，路上小心。”
贺涵冲她摆了摆手，车窗升上去，黑色的奔驰汇入夜色，很快只剩下尾灯的一点红光，然后连红光也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樊胜美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裙子的一角。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XX资本的HR系统，标题写着“录用通知书”。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立刻点开，而是先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她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静安寺金黄色的屋顶在夜色中沉默地亮着。十年前她刚来上海的时候，第一次路过这里，站在天桥上看了很久。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要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自己的位置。后来她有了，又丢了，又有了，又丢了。反反复复，像潮水一样涨落。
可这一次，她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还说不上来。也许是贺涵那句“别太便宜他们了”，也许是他在她回答完那个问题之后就直接下了决定。那种被人干脆利落地认可的感觉，她在职场上很少遇到。上海的男人和上海的职场一样，永远暧昧不清，永远留三分余地，永远在观望和比较。可贺涵不是。他像一把刀，看准了就切下去，不拖泥带水。
这种风格，危险，但痛快。
樊胜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小区大门。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柏川发来的微信，问她面试怎么样。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和那句例行公事般的问候，犹豫了几秒，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她锁了屏，推开单元门，走进了暖黄色的楼道灯光里。
那封录用通知书在手机里静静地躺着，等着她去点开。她知道，点开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但她不着急。她要在进门之前，先把这个晚上完完整整地留给自己。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像某种坚定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