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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无辜

身为大理寺卿,温开比任何人都清楚二张侵占良田一事有多难办。

可再怎么难办,也必须得办。

然而送别小云和一众百姓后,当杨禾与裴振武告知他密室情况时,温开猛然察觉自己从前对此案的复杂程度有所轻视。

回到寺庙后,温开先让小雷和小雨营造自己在房中的假象,然后带上武器与火把与杨禾裴振武进入密室。

亲眼见到偌大宴会厅的那一刻,温开踌躇的面容更加难看,眉头皱得更深。

他拿着火把检查一番,先发现桌案上有暗黄色的油渍,还在武器架下找到一块食用后的动物胫骨,骨头上有三条刀痕。

将东西收在怀中,温开走向主人上座。

可他一到榻前,就看在站在地毯中央的两人莫名其妙地对望一眼,之后杨禾裴振武各自拔刀,背靠着移至上座两侧。

稍后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此处有埋伏?”温开呼吸一滞,庆幸自己手中也有武器。

杨禾回身,先将他手上火把扔到燃灯架上,叮嘱道:“地下昏暗,跟紧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好”,几十个蒙面黑衣人顿时从两侧涌入。

双方一照面,半句话都没说,当即冲杀起来。

可缠斗没一会儿,杨禾便察觉黑衣人并非为灭口而来,更像是在找某样东西,而且特别在意上座所在。意识到这处古怪,她假借不敌,将温开拽到左侧角落。

等他们一走,一个壮汉立马窜到座榻上翻找,将某样东西揣在怀中后,那人又往右侧出口跑去。

杨禾担心重要证据被带走,也紧追其后,快进侧门时,发现裴振武也追其行踪。

“保护好温大人,右侧的路我比较熟。”

他说完立刻钻进密道之中。

杨禾见状立刻转身杀将回去。

一刻钟后,密室中再无第三人的呼吸。

确认温开没有受伤,杨禾放心不少,可眼前没有一个活口,又觉情急之下过于疏忽。

温开听她发出一声轻啧,冲她她摇摇头,宽慰道:“哪怕是死者,也会同我们说话的。”

他收起大刀,去将那些人的面纱一一扯下,只见个个颧骨鼻梁高挺,面庞发红,头上还扎着小辫。

“吐蕃人。”温开断言后又查看起死者的手掌,确认他们不是军人才安定,“看起来他们只是找东西,裴将军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他从前就是斥候,能有什么危险。况且这些人连你都伤不到,更别说他了。”杨禾并不担心裴振武,只是对眼前情况感到疑惑,“你说这些人怎么想的,他们既是来找东西,找两三个轻功好的,偷偷来就是了,为何如此大张旗鼓?”

“更何况时机也很不对。今日下午将作监才被你射杀,无论是寺庙中人还是佛塔工匠,都明白我们这里有高手。哪怕是来寻找东西,也会事先探查。”温开举着火把起身,心中有同样的疑惑。

“也许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密室,这才贸然行动?”

“不排除这种可能。而且他们方才是从两侧同时窜出,对密室应该很了解,我们看看再说。”

在等待裴振武返回的时间中,温开与杨禾将整个密室里里外外探查一遍。

最终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倒卖的木材多半不是从此处运走。因为从密道长度和转角的设置来看,这里没办法转移又重又长木头。

所以关于密室和吐蕃人一切疑问,都要等裴振武回来才能有答案。

裴振武...

想到此人,正绘制密室地图的温开心思从纸上移走,看向对面专心致志擦刀的杨禾,若无其事地问道:“你的备选人中有裴振武,当初为何选他?”

“他父亲是凉州都督,在边疆威名赫赫。我与他在陇右从军时相互照顾,多次出生入死,关系还算不错。本想让他帮忙,先将内卫编入军营,再分别行事。可是掌管军政要务的将领要么被陛下牢牢把持,要么祖上追随太宗皇帝,现今想要等待李唐神器复位。我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一步险棋,这才先找到你。”

杨禾将刀归入刀鞘,察觉他没像从前那般小气在意,反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这几天我多次让你和他一起行动,你都不去,是因为这个原因?”

“今夜在地下,看你二人配合默契,难免有些在意。”温开实话实说后,继续画图。

杨禾不敢相信他居然没有追问别的,很是稀奇,正想问他是不是有事瞒着自己,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既然累了又何必硬撑,快回房中早些休息,我手中有兵器,不用担心。”温开瞧她面带困倦,忙劝人回房。

可杨禾却依旧将椅子拎到床头。

温开明白她早主意,也知道没办法将人劝走,只好埋头赶工,以免连带着人和自己一起熬夜。

可等他吹灯上床休息,终究没忍住好奇,还是问起她当年去陇右的原因。

“真不是你的缘故。当时陛下登基不久,担心有人作乱…所以才让我们去暗中监看。”寺庙客院的床头圆柱很细,杨禾的头总靠不住,说话间差点栽过去。

“我一直担心是我连累你。你在军中三年,想必吃了不少苦。”温开从床上坐起身,向不断调整坐姿的杨禾探去,“你愿不愿同我说说,那些年都发生过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打仗而已。”杨禾看他身子往自己这边探,干脆上床坐在他对面。

再说起当年,她已然觉得有些久远。

“起初我以为战场就是杀人而已,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可慢慢的,我发现战场上的情况和内卫中完全不同,内卫出任务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也就这两种结果。可战场上不同,稍不注意死的很可能不是自己,有可能是昨天给你打饭的,或者是照顾过自己的兄弟。”

“有人为你死过?”这个猜测浮现,温开瞬间能理解她为何会在三年后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是啊,而且不止一个。”

杨禾正说着,只觉肩膀一热。

温开把自己捂热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又给她捂紧,才道:“晚上凉,慢慢说。”

杨禾看着他关切的双眼,扬起本有些垂下的嘴角,往温开那边挪挪才继续道:“当时为掩人耳目,我是扮作男子入伍的。虽然我武功不错,可单论身形来看怎么都矮上一截,其他人总拿我当孩子,也因此对我格外照顾。刚开始时我特别讨厌他们的各种唠叨,觉得上阵只要肯冲杀,保住自己的性命就行,至于什么协作配合,那是没本事的人找的借口而已。后来有一次我们接连十几日的攻城不下,某日轮到我做前锋。我仗着自己武功好,先登上城墙,可也因为年轻自满,没发现身后的暗箭。那支箭是一个教习老兵帮我挡下的。那个老兵人很好,我刚入伍时是他带着我,很多人都是在他手下长起来、活下来的。入城之后,我本以为那些人会因为这件事排挤我或者欺负我,没想到等安稳下来,他们却来安慰我,让我别难过。”

温开能听出,当她说到那位老兵之死时,声音有些干涩。

“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难过,我只觉得老兵很麻烦。”杨禾缓口气,将被子塞进盘着的腿里,“进入内卫时我就明白,什么礼义廉耻,忠义仁孝,活下去才最要紧。我之所以在战场是勇猛作战,也只是想在陛下面前表现,只有皇帝陛下开心,我才能在内卫中更好地活下去,这一切只是我获得高升的手段而已。我不明白为何有人愿意为我挡箭?那时我想到了你。”

“想到我?”温开有些吃惊。

“在岭南时,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顶着着被阁领发现的风险冒死救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无亲无故的,你却非要我放走那些女人。所以当有人为我死时,我有些后悔当年没有问你这么做的原因。”

“可后来你自己就明白了。”

“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我当时只觉得很好笑,一个个八尺高的汉子眼睛肿得像核桃,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慰我,说那老兵死得其所,让我好好活。而我之所以没有反驳,是因为他们给我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种东西叫做善意。然后我逐渐发现,我很喜欢待在他们身边,战场上风云变幻,可我却觉得那儿比在皇宫安全。之后有几次我本可以调回神都,但却没走。”

“他们唤醒了你作为人的感情。”温开听完她的讲述,才发觉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在生死不定的军营中,她终于逐渐生出本被压制住的关于人的感受,“后来呢?你在龙王庙中说的那个老兵也是为救你而死的么?”

“不,他是因我无能而死的。”

杨禾此话一出,温开立刻握紧她的手。

她的体温向来要比常人低一些,此刻更冷得吓人。

“那是长寿二年冬天,阿史那俀子刚被立为可汗,预谋联军反扑。在两军战事一触即发之际,天降大雪,王将军想要将受伤的士兵转到后方,以免他们熬不过去,所以命押队送人撤离。原本的押队官碍于天气,不想去,我暂代领命,送人归还,却不想在后撤的峡谷中遭遇吐蕃包围而来的侧翼。当时押护的残兵有五百人左右,加上全部护卫也才一千人,可敌军有五千。我们本就身处风雪之中,当时情况下只能拼死一搏。”

“那你用天仙子...”

“就是那次。药是从吐蕃人手中抢来的,军中大夫说那东西能镇定止痛,经常给断手断脚的人用。我们护送伤员,队伍中自然也有。当初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把他们带回去,可面对五千敌军,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确保能支撑到援军赶来,我只想将身体的痛感降到最低。不过虽然我吃了些天仙子,可还是没能成功,等援军赶到时,我们的一千多人只有十几人幸存,几乎可以说是全被斩尽。后来王将军得到消息,这才得知那些吐蕃人就是故意的,他们想用虐杀伤兵的方式来动摇我们军心!”

杨禾愤愤地在床上捶上一拳,正要继续说只听身侧人呼吸变急。

她凑上前却又发现温开躲自己。

察觉不对,杨禾将人一把按在床上,摸索一阵后才发现他居然偷偷流泪,“你哭什么?死了那么多兄弟,我都没哭呢。”

“我是想到当时境况和你身上那么多伤...”温开躺在床上,黑色的视线中全是暴雪,尸体以及她拼死一搏的身影。

“哭是没用的,只有血债血偿才是正道。”杨禾盖着躺在他身边,侧身与他说:“昨日你问我有没有因为靠近一个人而感到兴奋。我说的那个人就是当时事件的谋划者,噶尔杰赞。虽然不能以命抵命,可能斩下他的人头,也算告慰我军将士的在天之灵。”

“噶尔杰赞是你杀的?”

温开惊得坐起身。

当年在收复安西四镇时,王孝杰将军的对手是吐蕃大将勃论赞刃,勃论赞刃身边有个熟知大周内情的谋士,就叫噶尔杰赞。

很多人都说,若噶尔杰赞没有染病暴毙,陇右或许不会那么快就平定。

“不错,我亲手杀的。所以我很能理解你说的那种兴奋到难以抑制的感觉。”杨禾一想到当时手起刀落,便觉得无比畅快。

“你说的和我说的,还是有些不同。”温开躺回床,又问她详情。

听她一点点讲述当初如何潜入吐蕃边境,怎么追查线索,怎么费一番力气将人头带回。

两人一问一答,也不知谁先挺不住,没有接话,这才安生睡了。

隔天一早,温开是被小雷喊醒的,说是杨禾在山中发现新的尸体。他顾不上回想昨夜的情况,忙穿衣赶去。

怎么会又有尸体?

寺庙中已无犯戒之人,塔院也成立检查队每个时辰点名,为何还有死者?

来不及细想,温开同法玄法严一同前往。

这具死者尸体位于水潭东侧树林,等他们三人赶到时,杨禾跟赵矩正在大树前站着。

见人过来,赵矩率先上前说明情况。原来这个死者正是昨天下山给那些被砸死的劳工传信的。

温开了解过后上前查验,发现死者不仅衣着俱在,眼瞳也没发散,身体没有任何异样,连死因都和之前那些人有所不同。

从事死者是在药物作用下,恐惧之余,心脉爆裂,可眼前人却是被袖箭穿心。

另外更值得注意的是死者姿势,他没有看向任何地方,而是盘腿倚树,右手食指指向前方。

“敢问师傅,这手势在佛教中可有什么寓意?”温开走到法严身边。

“佛经上说,波旬去乱释迦牟尼心智时,我佛曾想指引点化。想来他是察觉波旬作乱,这才想要模仿佛祖想要驱散邪魔。”法严双手合十,解答之后上前念经。

而法玄却一个劲儿叹气。

温开见状,示意赵矩自己检查完毕。

赵矩回去找人带人将尸体挪走,离开前也没忘将杨禾拉到一旁,问道:“小武呢?”

“近日是他母亲生辰,他想下山买些礼物送回去,让我帮忙和您告假,我被吓忘了。”

“也难为你,三番两次见到这东西。伙房陈家嫂子安神汤熬得好,等温大人问完,去让她给你弄些,压压惊,以免生病。”赵矩说完,才往塔院走去

法严法玄看温开不问话,也先行一步。

等所有人都离开,温开才开始找起东西。

杨禾跟在身侧,将发现说与他听,“这人死得很奇怪,口中没有天仙子的气味,可树上还有细痕。凶手是改变杀人方法了么?”

“不是方法变了,是杀错了人。”温开在树根找到一块没有燃烧的断香。

“杀错人了?”杨禾回想尸体种种不正常,觉得有理,“也就是说,你知道凶手是怎么杀人的了?”

温开起身,冲她点头,“如今想要弄清他的杀人手法,只差最后一步。”

为确定推测,温开回到寺庙之后,立刻带小雷和小云去到法玄房间,不仅仔细检查他房中账簿,还找出戒律院案发时的物品查验。

杨禾不知道最后一步是什么,只清楚罪案破获在即,所以连切菜的刀都更轻几分。

可就在要用午膳之时,风尘仆仆的裴振武出现在伙房。没管是不是有人在场,他直接拉着杨禾直奔温开住处。

等在三人圆桌前坐定,裴振武才从口袋里掏出两封信,还说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二张联合吐蕃人,意图谋逆。

温开先是有些震惊,后又查看书信内容。

一封是二张写给吐蕃人的,信中说皇帝年迈,武家和李家两相争斗,可趁乱谋划;

另一封是吐谷浑部落将领琛多杰杰回信,信上说可派三万人在秦州暗中渗透,寻找时机奇袭长安。

“这就是昨夜密室中东西?”温开将两封信收在桌上,再次确认。

“不错,我跟着黑衣人下山,发现他从白云山出去后还有接应。为不打草惊蛇,我一路跟到清水县,直到他们进入一家客栈休息,这才找到时机将东西带回。”裴振武将行踪简单讲明。

“怎么会是清水县?”杨禾疑惑,看向不解的温开说道:“他们在清水县歇脚很不对劲,清水府和三度府两座折冲府都在附近,怎么也不该选在这里。”

“灯烛之明,不及其下。或许吐蕃人直到我们不会对此处产生怀疑,故意为之。”温开把书信收好,又道:“若信中所说不错,那么张易之张昌宗二人就是勾结外贼,祸乱朝纲。只是陛下对二人宠爱有加,若只有这两封信,怕是不能定罪。况且护国寺一案才有头绪,贪赃枉法,强占民田的问题也迫在眉睫,谋逆一事牵连甚广,还要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这可是谋逆!前线战士为边疆安定付出多少生命,现在他们勾结外贼,意图造反,你和我说徐徐图之!”裴振武气得瞬间摔了茶盏,起身质问,“温大人,佛寺罪案亡者不过二十人,就算是流民孤苦,也不过几百人,可你知道如果吐蕃进犯,灾祸四起,将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我自知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死伤无数,可一民之重,也是万民之重。二张谋反事关重大,一定要慎之又慎,否则别说谋逆阴谋无法大白于天下,就是裴将军你和你身后的整个裴家都可能遭受池鱼之殃。”温开见他怒火中烧,想将利害说清。

“恐怕温大人是言不由衷吧,我早听闻您长袖善舞,哪怕被张易之殴打至昏迷,也只是收下歉礼,不了了之。大人该不会是畏惧二张权势,所以才...”

“裴振武!”杨禾实在听不下去,走到二人面前叫停。

“我说的哪里不对么?你在京中,怎会不知他…”没等说出下一句,裴振武就被杨禾薅住衣领,踉踉跄跄拉出门去。

温开看向两人离去的背影,捏着手中两封书信,愈发没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