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认识——应当说,相当熟悉那柄剑。
昨日,被指派去协助内侍官收卷的那一小队禁军,方一踏足封弥院就毫无征兆发难,先是持刀拿下屋内文臣,再逼迫屋外禁军卸武,禁军与之对峙迟迟不从,方临安就拔了剑。
剑刃顶到头颅下,相爷心中是乍起的骇浪狂涛。
巨阙。
天下谁不知道那是展昭佩剑!
对武人而言视如性命的兵器竟落到外人手里,成为反贼掌中刀,那展昭呢?他又是否安好!
包拯问不出答案。
方临安对与巨阙相关的所有事相当谨慎和防备,只从他偶尔不经意流露的神情里,相爷渐渐沉了心。
那得意做不了假。
展昭失踪的消息相爷也知晓,就在白玉堂遭皇城司构陷后没两天,传得人尽皆知,朝夕之间漫天的谣言,那绘声绘色细节,即使罪名属实,就是他两个本人来讲也绝不会更详尽。
说不是遭到针对,谁信?
有人信。
那以衬布与炭木“仓促”写就的字条摆在御案,潦草发抖的笔划旁,有人试图擦干净不慎弄脏这幅字条的草木灰。
足见提笔人当时“慌乱”。
十来个朝官就此吵出街井闹市的架势。
信的、不信的、半信半疑的,争论不休,朝臣也没放过高止:“小高大人。”
那文官与八王拱一拱手,朝高止当头就问:“‘方临安可信’是你亲口所言,如今他传出这等关键信息,怎么你反倒不肯信了?”
言下之意,因他的缘故导致决策失误或展昭叛国,高止总得认一个。
高止不说话,唯有拧做一团的两条眉毛,使人窥见一二他乱麻般心绪。
庞吉目睹这一切。
他在喧闹中安然撇着茶沫,坦然说着:“我与包相一向不对付,展大人又是他带出来的人,老夫可没法儿公正,这话你是问错人了”,就将自己置之度外,再不着痕迹瞥一眼皇帝不堪其扰甩袖离去的方向,借饮茶,慢悠悠藏起嘴边闲适的叹息。
距离三日期满还有三个时辰时,戒严的街巷上,突现十来人奔走呼叫,窗门后手无寸铁的人们都听见了,那一声声不安好心的挑拨。
每个字都在讲:赵祯草菅人命,为稳坐龙椅,弃黎民苍生不顾,先一步炸毁黄河河堤栽赃襄阳王,京畿戒严仅仅是为更好掩盖朝廷意图牺牲上万学子、粗暴镇压贡院擒拿反贼的罪行。
燕正和方恍然惊觉:“赵爵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守诺?!”
说什么七日,实则早计划好这一出反栽赃,就为逼官家退位!而今呢?黄河眼下究竟是什么光景!
困守汴京的人无从得知。
尽管这些人很快被制服,恐慌已然被宣扬,距三日只剩半个时辰时,考生亲眷再也不能安坐,有人冲出暂住的民居、客栈,试图前往贡院。
距期满仅余一刻钟时。
贡院内,闭目养神很久的方临安突兀笑了,“赵祯是没拿咱们当回事呢。”他自在打着拍子的指头一抬,“去。”对军副指挥说,“该给咱们的‘官家’送大礼了。”
反贼亮了杀机。
幕天席地整三日,只得一点生水果腹的学子爆发激烈混乱,人堆里一个又一个文人被粗鲁拖拽出去,九日会试,头天反抗无果挨了毒打,再苦挨寒风刺骨的三日,他们早就精疲力竭,既救不下同伴,也没救得了自己,一并被撕扯出人群,眼见已是求生无门——
数十张巨大篷布从天而降。
极厚重,也极昏黑,不分敌我通通笼罩在内,仿佛没有边际的四方尽头依稀见亮光一闪。
分别滚进来一块阴烧着的烟饼。
边际被压实,亮光消失了。
短短片刻,挣扎惊叫着的篷布底下没了声息动静,等再见天光,烟气散尽,已是“横尸”满地。
方临安欣赏着远远传来的惨叫。
“比花娘还动听。”
尾声犹在,门梁突兀响了三响,那动静古怪,不像人手敲门,门后两边把守的反贼心生警惕,手就握到剑柄上。
方临安皱一皱眉,不等言语。
门外先有人压声讲:“无碍,石子而已。”
石子?
什么石子会敲门?
……
不对!为蒙蔽朝廷眼睛,这一间真正关押朝臣的屋室外围没设任何守卫,是谁在说话!
反贼眼一惊,利刃才出鞘半截,屋门陡然巨响,碾着守门的两个人轰然倒塌,四边窗扇夹杂漫天的尘灰撞进数不尽的人影来,异变实在突然,方临安目眦欲裂,肘弯一挟包拯就要往后堂退,先就听见头顶异响。
——这灰……这灰尘大得蹊跷!
他惊觉抬头,目之所及豁然大亮!
平闇如遭巨力,被从上掀个彻底,刀光比天幕来得更快更猛烈,欲要故技重施以朝臣为质者当先拿头颅试刀锋,天光汹涌灌进室内,将一切罪恶亮堂堂敞在天幕下,尘烟淹没视野,巨阙剑芒先割裂尘烬,露出一隙详情。
那中央,方临安狰狞面孔,以剑挟持相爷为盾,步步逼出屋来。
却仍是方临安,当先瞠目,神情剧变。
这些是什么人!
东边天际渐染浓墨。
黑夜将至,料峭的春风也显出几分凄厉。
堂前屋下的这一众“人”,黑衣软甲,横刀犹热,刀尖淌下顷刻毙命的反贼鲜血,渐渐积聚成洼,可那一地再多的血,也比不上这一张张鲜红的面具。
仿佛以血覆面,不露一寸皮肉,平滑无孔的面具比之青面獠牙更怪诞。
被没有眼睛的“人”齐齐“盯”上的这一刻。
恍惚见到了无数剥下面皮、缝闭七窍,敞露一副血淋淋筋肉的怪物。
这是什么!救兵?朝廷哪来这样一支人马!
方临安毛骨悚然,剑锋在包拯颈间划出两道凌乱血痕,“谁敢上前!”
“你不敢动手。”
包拯开了口。
一番不由己的生拉硬拽,他形貌难免狼狈,目下利刃直指头颅,他仍有心分析眼前局面,“你若想活,唯有留我为质,我死了,你必走不出贡院。”尔后放眼一望,望眼前这些相当陌生、同样令他震惊的“人”,“他们也知道。”
所以这些黑甲人是不敢上前,但也绝不会退。
方临安面目一狠,“谁说我不敢?”
剑刃底下登时见了血,他咬紧牙,“包相爷、包大人。”带得颊肌抽搐,“你一定、会死在我前头。”
“——走!”
方临安胳膊一紧,包拯顿时喉头窒息,迫不得已做肉盾开路,方临安身后左右紧挨的零星几个负伤的同伙,持剑对峙、警惕,包围圈一退再退间,乍听锐器破空!
方临安眼瞳一缩,下意识挟持包拯转身顶上密集箭镞袭来的方向,却冷不丁头脑一寒。
刹那间的思绪空荡。
一枚比箭镞短得多的袖箭,借箭雨隐藏声响,打几人先才直面的方向来,利落贯穿他颞区!
箭雨铿锵砸在盾上,如血覆面的人形同鬼魅滑到中央,一人持盾顶在前头,两人挥刀逼退反贼,包拯脖子前一冷一热,才感到压迫——
一蓬细小的血花珊珊从方临安额际喷涌而出。
他瞪着眼,脸上一半狰狞一半茫然,摔进尘埃,惊起尘土一片。
他到死都不知道,思绪骤断的瞬间即是死亡。
包拯惊魂未定。
三日僵持,一夕定乾坤。
他望周围利索扫尾后迅速归位的黑甲人,余光扫见身旁黑影,这才后知后觉。
“……多谢。”
自己接手按压伤口的绢帕,相爷不着痕迹打量眼前这个无从看见面目的人,“足下……”
他有唯一一副不同的面具。
鲜红的、燃烧着的,纂刻满半边脸的火焰纹。
他没有要同包拯说话的意思。
后退一步,抱拳行一礼,就接过另一名黑甲人拾起的巨阙转身向外走,余下人紧跟其后有序撤离。
他行在最前方,剑花一挽,利落地收剑入鞘。
一声锵然长吟。
仿佛那本该是死物的铁剑也在高兴似的。
夜幕彻底四合。
包拯身陷其中,仿佛忽然晓悟了什么,欣慰笑了。
劫后余生的文臣衣着凌乱,迷茫相问:“那些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非是所有事都得有答案。
展昭把面具揣回怀里。
京畿戒严后官道罕见的冷清,再没有他人,时又入夜,更显空荡无边。
此行匆匆。
才星月兼程地抵达汴梁,停不过半日,便又要启程。
因为巨阙。
这柄剑出现在反贼手上,意味时凉翠已被擒,趁京里消息还没传开,他得尽快赶去广南。
“他们很笃定抓住的是你。”白玉堂说那幅字条。这一计离间,加上一步登天至今还紧捏赤霄门的消息没透风声,是什么盘算已经明朗。
一步登天想绝南侠后路,想逼迫他归顺,这无不说明他们需要活口。
时凉翠携有巨阙,短时间内一步登天不会对自己抓住“南侠”这一事生疑,“你不露面,时凉翠就暂时安全。”
展昭说好。
前面就要偏离官道了,他松开雪骑绁索,拿走白玉堂手里拆拆装装一路的平闇榫卯,“不要回城东,去双花巷——或者去大哥那,我尽早回来。”
白玉堂颔首。
起先并驾的雪骑就停下来,黑骑带着三人六骑,马绁一宽,疾奔入夜色。
雪骑调了头。
这条路今晨夤夜他们才走过,当时仓促,一径入城就直奔贡院,同玄风了解完情形,各人把法子都想了一遍,还是难免有疏漏。
反贼把考生分得太散。
这手段明显是在提防朝廷救人,出主意的谁都不服谁,僵持不下间冷不丁听白玉堂冒出一句:「怎么确定考生里没有同党?」
惊得听众背脊一寒,像从裤脚游上来一条蛇。
展昭没说话,玄风也没有,显然都早有猜疑。
毕竟许多人不知一步登天,局限于“谋反”,朝臣所献计策更多更完善,官家也始终没首肯,正是因为这个极其致命的——“不确认”。
谁晓得救下来的人会不会反手一刀。
是白玉堂忽然说:「救不了,就不救。」
从来没规定一定得救出能走能蹦的来。
他眉头一抬,「权当试院内的都是反贼。」还是必须抓活口的反贼,「你们会怎么做?」
显然,换一个情境能施展的手段要多得多。
于是紧急搜罗迷烟,目标处在空旷地带妨碍迷烟效果,便手造一个密闭之所,一张篷布不够大,数张拼凑缝合成一幅总能够,多用于行军帐篷的篷布挡得住风防得了雨,光一张就重量不轻,何况翻了几番?
亲身试验的金吾军出来时人都恍惚。
身在底下,几乎站不直,即使靠蛮力勉强站起来,也非常压脖子,篷布厚实不透光,分不清方向,越找腰越弯,没走多远就浑身盗汗、眩晕。
打外面看他,后来压根在原地打转。
金吾军有所防备尚且如此。
贡院内,禁军扫尾。
接连往外抬一个个被药昏的人,这些人中,除了已能够确定的反贼同党,余下禁军将暂时被看押,考生则会分散送往郊外各处庄子,直到确认与反贼无关——或有关。
“会顺利吗?”隔天,才从陈桥镇回来的燕正善不甚放心,虽朝廷管吃住,毕竟还是软禁,“那些读书人能答应?”
白玉堂眉头稍抬,“等他们醒来事已成定局,不答应还能如何?”
“万一闹起来……”话到这里,燕正善明白了,“闹起来才好。”
心里有鬼才畏惧证明清白。
贡院危机解决得快,所遗问题反倒棘手,因此这一年的春闱直到入秋才正式放榜,相当一部分人长出一口气,重担卸下来,只觉得解脱。
即使是落榜的学子。
当时展昭同白玉堂在黄鹤台,临着二楼长廊看街市上的热闹,隔两扇槅门的那一头,食客应当是两个朝臣,也在看热闹:“这一届即使中第,也难。”
“数他们倒霉。”另一个说,“偏撞上这档子事。”
抓是抓到十来个反贼同党,但谁又能保证剩下的人就全部干净、没有够沉得住气藏得深的?
朝里不是没异议,认为这一届春闱成绩理当全部作废,甚至有更激进的,提议本届凡在册的考生都当永不录用。
“也就官家仁善。”
这样慨叹完,几声叩门宣告这场对话结束。是约着吃酒的同僚来了,相互寒暄着,不再提止两个人时能聊的天。
白玉堂背靠阑干,酒壶要掉不掉的勾在指头,“赵爵还是没消息?”
展昭摇头,“线索到洵阳就断了。”
“倒是能藏。”日头刺目,白玉堂眯了眯眼,显得有些犯懒,“别没归案先病死了。”
展昭一怔。
这话好像给他提了醒,明显想起什么,但话到喉头没来得及讲,他身后楼内先探出颗头来:“你两个怎么躲在这?”
“阿姐。”白玉堂最先瞧见她,离开阑干站直了,见阿雅手中有个同样的酒壶,他不由得笑,“下来找酒喝?”
“是呀。”阿雅眉开眼笑拿酒壶碰他的,当啷一声清响,“干一个!”
劲使得有些大,带得另一手托的盘子晃了晃,那里头堆得像小山堆,冒了尖尖,白玉堂搭手接过来,又让展昭接去了。
阿雅这才腾出手,“顺道给你家小妹妹再拿点金丝雪。”
这是道芋头捣泥、裹粉,炸得雪白泛焦金的酥点,不止闵稚喜欢,闵秀秀也钟意,她们今日专为这个出的门。
三个人往楼上走,阿雅说:“是好吃,新出炉的原来是这种味道,可惜没法子天天来。”讲着,她忍不住笑,“从前在广南时有个呆子给我捎过一回,怀里揣一天,都回潮了……”
她忽然来了主意,肩头朝白玉堂方向一斜,“给外送吗,东家?”
几年过去,黄鹤台仍旧不改冷清,今日城里这样热闹,好像也与它无缘,这一层仅他们几人,临天井那面的窗又敞开着,人还没踏足三楼就听见些一惊一乍的动静。
是徐在水在给闵稚讲风俗,哄得小姑娘又怕又好奇,一再追问:“真有吃人的人吗?长什么模样?是不是满嘴巴獠牙?”
卢珍正听得上瘾:“你不要说话,安静听徐叔说。”
“无妨,无妨。”徐在水笑,说书说书,向来有人附和讲起来才高兴,“要说模样……同你我没有分别,人是什么模样,他们就是什么模样。”
“那万一……”闵稚迟疑一下,往街上看看,“遇见了都认不出来,让人抓去吃了。”
徐在水顿时大笑,“阿图塔人世代生活在归来州山里,从来不出罗氏,那儿离汴梁远着呢!”
阿雅在门边听得直笑,“可算让他遇上个捧场的了。”
她转头看白玉堂,“当年他就是这么给你讲故事的,总说你逗起来不好玩。”
已是徐在水假死藏在唐后栩军中离京的那一年,他不宜露面,不得不坐在马车里给还年少的白玉堂说故事解闷,到二十年后的如今,他是没了两条腿,只能坐着讲。
“他逗谁都用这一招。”
今日难得天气晴好,不像昨日炎热,阿雅推他出来凑放榜的热闹,伤好没好的,阿雅原话是:横竖不要他走路,累不着他。
“我知道,她多半是怕我闷在家中容易想不开。”徐在水说。
这会儿刚过午,这顿偶遇的宴才散,行到步阶时,展昭与卢珍分左右抬推辇和徐在水下楼,卢珍起先想双手齐上,一抬头,见对面展昭只以单手握在手扶上,当即若无其事撤回去一只。
“军中不乏伤残的将士。”展昭想了想,“岑都统从戎多年,这些在她眼中想来很寻常。”
徐在水失笑,“是,她总说没了半张脸的人尚且拼命想活下来,我这样的同他们比起来委实算不上什么。”
没了半张脸?真能活?
——卢珍一下没疑惑出来。
他已经双手并用了,脸颊因鼓气涨得圆圆,实在腾不出地方说话。
到最后放下推辇时,肩头后知后觉发软。
徐在水有些抱歉,“麻烦卢小郎君了。”
卢珍想摆手,手险些没抬起来,“不麻烦,是我力气小——也不是我力气小,是楼梯不好走……”好像也怪不着楼梯,还是他力气小。
卢珍只好懊恼承认,“我还有得练呢。”踯躅着,往展昭身边凑,“展叔……”他小声,“怎么练臂膀才快?”
“……去瓦肆做什么?”往二层的转角,闵秀秀的声音渐渐近了,“熊飞有差事?”
白玉堂袖着手,慢条斯理跟在后面,闻言眉头一挑,笑起来,“他就不能是去找乐子?”
美人扇一遮唇,闵秀秀笑着反问他,“可能吗?”
……
是不可能。
白玉堂这才道:“带他去见见张三郎。”
“三郎啊。”闵秀秀恍然,“我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才说着,臂弯一紧,是让人抱住了手,低头就见闵稚发光期待的眼睛。
闵秀秀失笑,“既然到这里了……”眼眉带一点调侃,“愿意同咱们一道吗?会不会打扰你俩?”
展昭听见了,抬目往阶上望。
听起来,这张三郎好像是位很有名的人物。
“张三郎?”阿雅好奇,“是谁?”
是只鹩哥。
原名张三郎,因在一出杂剧中扮过被仙人变做鹩哥的县令,方又多一个“大人”的名。
三郎伶俐,逢人就说“富贵吉祥”、“万事如意”,尤其爱穿着鲜亮的人,会同旁的看客讨要他们桌上的鲜果送给它钟意的人,人家不给,它就垂头丧气回来说: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这是件顶失败的事。
“是不是很像?”
周遭太吵,白玉堂要让展昭听见,便得靠近些,近得同展昭肩相抵,琉璃似的眼瞳明晃晃一点调笑。
远远有只鹩哥穿过乌压压人群,衔一串朱果飞落他肩头,在闵稚惊喜的笑声里,台上杂剧戏至**,锣鼓齐鸣,响得震天,台下看客喝彩、哄笑,方寸世界无一处不鼎沸。
展昭只见得近处他眉眼,是喧嚷中唯一清静。
所以他低眉,笑,“像。”
-
赵爵是十日后被找到的。
他烂在与洵阳相去不远的乱葬坑里,凭一点仅剩的特征确认了身份。
死得草率又匆忙。
官家得信后,沉默很久。
“不必收尸了。”
他最终道。
八王大抵想说什么,张了口,到底没有讲。
赵爵死了,但一步登天与谋反案该审还是要审,将近三十年的谋划在起初,仅仅源自一个和尚献上的“仙方”。
“说什么,登仙能让人成仙,登绝能造供仙人驱使的仙兵神将——赵爵疯了吧!这也信?”去旁听过一回审讯,沈奕觉得自己也得疯。
“不是疯。”白玉堂冷漠一瞥手边反扣的供状,“是荒诞。”
驱使赵爵决意谋反的初衷,是因为没有“材料”——试验药性的“材料”。
即是,人。
「不过是多死了一些下等人,朝廷就这般紧追不放,实在烦人。」
「官府看得紧,实在不好挑材料,也不知如此束手束脚,王爷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登仙?」
「朝廷可恨,百般阻拦您仙途。」
「如果没有朝廷盯着就好了。」
「如果能随意取用材料就好了。」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如果那么多如果,到最后,通通指向一句——
「如果您是皇帝就好了。」
是啊!如果他是皇帝——赵爵恍然大悟,和尚笑了。
“我本能成就大事,可惜棋差一招。”身在囹圄,和尚仍然在笑,嘴角弧度不增不减,毫厘不差。
他着意看了看展昭,“我认栽。”
累累的罪行,光证据整理便花费数月,连同和尚与庞吉在内的许多人在次年秋后行刑,随一颗颗人头落地,一步登天彻底做了前尘旧土。
隔年春日来时,白玉堂同展昭抵达北地。
岁寒剑埋骨在这里。
半坛女贞陈绍先敬坟前土,剩的半坛留在碑前,坟边的青松掉下株针叶,落在其中,同友邻分了这半坛。
尔后两人出了大宋,往西边深山去找苦行僧的坟,奈何年深日久,山中草木早已不是当年模样,注定是寻不到了。
出山的路照旧不好走,丛林高,又茂密,尚是白昼,眼前也与黑夜无异,展昭在前开路,时间长了,一时有些恍惚。
像走在少时苦修的路途。
当时目力不像如今好,走在山林里,几乎就是睁眼瞎,两位师父有心锻炼他,定下黄昏的时辰,要他独自走出丛林,少年人心性不稳,计较着那点紧巴巴的时间一心着急走出去,隆起的、盘虬在地面的巨大树根是阻碍,见缝即长的荆棘是伤人的暗器,摸爬滚打一路,直到循着水声终于扑开最后一丛带刺的灌木——
迎接他的是月亮。
在高山之巅。
“嗯?”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声音,“有水声。”
展昭霎时回头,巨阙下意识拨开前方厚重藤蔓,刹那之间,天地骤明。
春光明媚。
自遥远、又触手可及的地方汹涌闯进来,闯进这终年难见天日的丛林一隙。
他在今日春风里,乍见故时的明月。
即使明月清寒。
却正能抚平少年人急躁与浸透衣裳的热汗,以及那一点……
隐秘的恐慌。
被强光刺得闭上的眼睛已经缓过来了,白玉堂疑惑迎上他视线,“怎么不走了?”
展昭笑了。
他紧握白玉堂的手,一道踏入这盛春。
哇诸位,
超不容易的!
17到18年期间开始动笔的时候我还搁那儿跟自己开玩笑,赌自己能不能写到一半再弃坑,毕竟当时就完全头脑发热产物,一点大纲没有,全靠脑子里一点粗略想法提笔就是干,导致他漏洞很多,伏线突兀,情节幼稚,以及那时候仍然很执着于行文措辞的致命问题,中间一度放弃了不想写了反正坑也多了债多不愁了。
死皮赖脸了属于是。
谁知道还能有认认真真把“已完结”三个大字打在这里的一天。
……
有很多话想说,删删改改一再迟疑,还是无从下笔,所以就到这里吧(掏出大喇叭
感谢相伴朋友们!你们超棒!鞠躬鞠躬鞠躬到处鞠躬
谢谢谢谢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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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当时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