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芜已经偷偷看了香盈好几遍了。
自从姑娘从老夫人房里回来以后,脸上挂着的笑就没消下来过。
心里痒痒的。实在是受不了了。
绿芜举着打扫房间的鸡毛掸子,轻手轻脚地凑到香盈一旁,见她垂着眼睛依旧盯着手里的香囊傻笑,轻声唤了一句:“姑娘。”
香盈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香囊被她捏的发皱,赶忙藏到身后,抬起头来,脸上红扑扑地,她看着绿芜,嗔怪一声:“你干嘛?”
绿芜知道那个香囊是做给谁的,她瞥了一眼,目光移回自家姑娘脸上,“姑娘的香囊做好了,怎么不送去呀?”
“等会就去送。”香盈手里的香囊又捏了捏,心里有些发虚。
香囊其实早就做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送过去。
也实在不知道送给他的时候,该说些什么。
答应做香囊那会,她还不懂汴城里头的风俗。可现在,即便知道了汴城里头的风俗规矩,这香囊她也非送不可了。
勾引沈昭的计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沈筠。香盈也说不上来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也许是那晚醉酒,也许是那日涂药,也许还要更早吧。
香盈把做好的香囊揣进怀里,又拿了一罐子自己做的甜花蜜,想着他喜欢吃甜的,带过去正好。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深吸一口气,朝沈筠的院子走去。
刚转过回廊,迎面撞上了沈慧春,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沈慧春看见她,脚步一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挡在她面前。
“哟,这不是香盈姑娘吗?”沈慧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怀里的甜花蜜扫到她微微泛红的脸,嗤笑一声,“拿着这些东西,是要去哪儿啊?”
香盈抱紧了手里的罐子,没有回答,侧身想走。
沈慧春往旁边一挪,又挡住她。“别以为攀上了沈筠,就想乌鸡变凤凰。”她看着香盈,“你跟了他,不过也只是个小妾罢了。真是够贱的,一下想给我哥哥做妾,一下又要给沈筠做妾,真是个狐媚子。”
香盈抬起头,看着她。以前她听了这样的话,只会低头、只会忍、只会躲回屋子里偷偷哭。姨母教她的,就是这样,忍,退,低头,不要惹事。
可今天她不想忍了。
她看着沈慧春,目光平静得不像自己。“沈慧春,”她淡淡开口,“你也不过是个商户之女。”
沈慧春愣了一下。
“来日你嫁了人,也不过是嫁到一个差不多的人家,”香盈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一字一句地说,“保不齐还要每日处理夫君的妾室,每天都是这样生气与人斗法。在娘家每日为了这些小事跟别人吵,嫁了人也是为了男人每天争风吃醋。”她顿了顿,看着沈慧春渐渐铁青的脸,“我和你,也差不多。”
沈慧春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知道香盈反驳了她、羞辱了她,这个她从来都瞧不起的寄人篱下的孤女,居然敢这样跟她说话。
“你……”沈慧春扬起手,就要打过来。
香盈不傻,转身就跑。她跑得飞快,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怀里的甜花蜜罐子硌得她胸口生疼,可她顾不上。她跑过回廊,跑过月洞门,一直跑到沈筠院子门口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门口的小厮看见她,眼睛一亮,也不通传,直接侧身让开,笑着说:“姑娘来了?公子在书房,您直接进去就行。”
香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这肯定是沈筠的授意。他早就吩咐过了,她来,不用等。她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压不住,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既然上了这艘船,那就不下了。她想着,嘴角弯了弯。最起码,沈筠比沈慧景长得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虽然有的时候人有点讨厌,可他对自己,是很好的。他替她请太医,替她涂药,替她挡大夫人的家法,替她收拾那些烂摊子。他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可每一件事,都做得比谁都认真。
香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甜花蜜,又摸了摸胸口那个藏着的香囊,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
“进来。”
是他的声音。隔着那扇门,低低沉沉的,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
香盈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沈筠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香盈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罐沉甸甸的甜花蜜,胸口藏着那个香囊,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筠放下卷宗,往椅背上靠了靠。“站着做什么?进来。”
香盈“哦”了一声,低着头走进去,把甜花蜜放在书案上,声音软绵绵的:“我做了甜花蜜,想着你喜欢吃甜的……就带了一罐来。”
沈筠看了一眼那罐子,又看了看她。“还有呢?”
香盈愣了一下:“什么还有?”
沈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是那样冷冷的,好像别人都欠了他几百万两。香盈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目光,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那个香囊,鼓鼓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咬了咬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怀里把那方小小的香囊掏了出来,递过去,不敢看他。
“答应你的香囊。做好了。”
沈筠接过香囊,在手里转了转。香囊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一条红白相间的……
鱼?
针脚细密,看得出用了很多心思。他的目光在鱼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香盈红透的耳根。“绣的什么?”
“兰寿金鱼。”香盈低着头,声音闷闷地。
“为什么……绣一条鱼?”
香盈抬起眼,看了看沈筠,又迅速移开,她有些心虚地道:“你不觉得,它很可爱吗?”
可爱?沈筠疑惑地又看了看手里的鱼,可爱在哪里?
就算是可爱,和他有什么关系?
“旁的姑娘总会绣些花草,你倒是特别一些。”
香盈没听出来他什么意思,她只听见旁的姑娘,旁的姑娘好,你不知道找旁的姑娘给你绣吗?
果然还是一个讨厌鬼。
沈筠见她忽然嘟着嘴不说话,伸出手去,将香囊递到她的面前。
香盈茫然地抬头看向沈筠,什么意思?
嫌弃了吗?
“帮我系上。”
香盈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沈筠,又看了看他递到面前的香囊。
“为什么你不自己系?”
沈筠看着她,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汴城里头的风俗是这样的,谁绣的,就要谁亲自系上。”
香盈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花。
汴城里头的风俗?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一出?她想起那日绿芜说的话——“香囊是相好的女子给男子送的”,原来不止是送,还要亲手系上?那岂不是……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沈筠那张依旧淡淡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算计了。
他一开始就对自己有意思了?所以才让自己给他做香囊?
这个人,装得也太坏了吧。
虽然自己确实长得漂亮……
香盈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她咬了咬唇,从沈筠手里接过那个香囊,颤着手走到他身旁。沈筠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身,把腰间的带子露出来。香盈手指抖得厉害,拿着香囊在他腰带上比划了半天,结怎么也打不上。平日里灵巧的手,这会儿像变成了脚,怎么都不听使唤。
沈筠低下头,看着她颤抖的手指,唇角微微上扬。鼻尖满是她身上的幽香,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知不觉就钻进了心里。
“笨。”他说。
香盈正想反驳,他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香盈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却意外地温暖。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穿过带子,绕过结扣,一拉一扯,一个漂亮的结就系好了。
“就这样。”沈筠松开手。
香盈愣愣地看着那个系好的香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站在那里,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味道,耳边是他低沉的呼吸声,手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后背湿了一片。
“好了。”沈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香盈“哦”了一声,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乱,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沈筠没有说话。香盈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偷偷抬眼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的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的唇。香盈下意识抿了抿唇,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看我做什么?”
沈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总是咬唇?”
香盈愣了一下,下意识又想咬,生生忍住了。“我、我没有……”
沈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暗了暗,像条恶狼紧紧盯着猎物。香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