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盈对沈筠原也没什么出格的想法,最多也只是想做些好吃的,报答他的恩情。经秋逢这么一打趣,那天他给自己涂药的画面又突然涌入脑中,冰冰凉凉的触感又似乎顺着尾椎爬上了后脑勺,面上登时烧得厉害,手上揉着的面团都险些脱手。她转过身去,只使劲揉着面团,好像那面团就是秋逢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秋逢见她既害羞又有些恼了,反倒是笑得更欢了,倚在灶台边上,又道:“你这模样不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脸皮子这样薄,等你听见府里其她人说的,怕是要 羞臊的无地自容了。”
香盈揉面的手一顿。闭门不出的这几日,她也从绿芜的口中知道了一些传言,“那不是真的。”她垂着眼,怔怔地盯着沾在手上的面粉,声音有些闷闷的,“我没有偷大夫人的镯子,也没有······勾引六少爷。”
她勾引的分明是沈昭。
秋逢听出来她的低落,收起笑,抿了抿唇,认真道:“我相信你。”
香盈转过身来抬头看她,笑起来的模样里似乎有些苦涩:“谢谢你。”
秋逢从前最是看不惯香盈。那会儿她还满心满眼想要和她争沈慧景,也总觉得此人生了一副狐媚脸皮,举手投足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可当她看开了,与香盈真正开始相处起来,才发现这姑娘不过是不争不抢,爱脸红,性子着实可爱。
她挽起袖子,一副要帮忙的架势:“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我给你打下手吧,烧火怎么样?”
“你还会烧火呀?”香盈看着秋逢,有些不敢相信。
秋逢弯腰拾了几块木头,言语间略带自豪,“你可别小瞧了我,在家里那会儿 ,我可是烧火的高手。”
香盈笑了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今日可要多多仰仗高手姑娘啦。”
秋逢蹲在灶前添柴,头也不抬的问:“你要做什么糕点?”
“做一份桂花豆沙糕吧。”香盈道:“再蒸一碟子芙蓉酥。”
闻及此,秋逢才抬起头来看着香盈:“两样?你这是要讨好谁呢?”
香盈不理她,自顾自地将红豆倒进碗里,又加了一些桂花蜜调和。她低垂着眼,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一桩事情。秋逢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生得真是好看,她若是沈慧景,看中的也定是她。
难怪人称“汴城辣手摧花的第一冷面公子”也往她院子里送东西。不过······
男人都是这么肤浅的吗?她看着香盈不吭声,只觉得自己都喜欢与香盈相处,又何况六公子?
她摇摇头,想着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忽然觉得自己才是真的肤浅。
香盈先做的芙蓉酥。她将面粉过筛,加入猪油和糖粉,细细地揉搓,直到粉末变成了淡黄色的酥粒,用手一捏便能成团。她取了一部分压实成底,又将剩下的酥粒拌了一些粉色的液体,揉搓后,那酥粒便染上了淡淡的粉色,铺在最上面,用刀背压出菱形的纹路,然后送进蒸笼。
“哦哟,你这芙蓉酥做得真好看。”秋逢凑过来看了一眼,“比外面卖的都要精致些。”
香盈摇摇头:“不过是家常做法罢了,你少奉承人。”她最嘴上这么说,唇角却忍不住扬起,显然她也是喜欢被人夸的。
趁着芙蓉酥蒸着的功夫,香盈又开始做桂花豆沙糕。糯米粉加水揉成团,分成小剂子,包好调好的桂花豆沙馅,再用她带过来的模子压出花形。她手巧,力度掌握的刚刚好,压出来的糕饼上是一朵小小的玫瑰花,栩栩如生。
秋逢洗了手,也想着上手试试,拿起一个鼓捣了一下,脱模一看,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那玫瑰花的模样居然也会却“缺斤少两”。她撇了撇嘴,不死心地又试了试,这回倒是能看出些玫瑰花的样子了。香盈拿起来一看,眉头一皱,道:“你这玫瑰····好像快死了。”
秋逢也不恼,只将手里的模子还给香盈,拍拍手上的面粉,问道:“你做的这些,都是甜的。”
香盈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她,有些茫然。
“我是说。”秋逢笑了笑,“六少爷那样的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倒喜欢吃甜的,可见“人真是不可貌相”。”
香盈垂下眸子,将压好的豆沙糕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轻声道:“谁说我是做给他的了。”
“不是做给他的?难不成····”秋逢凑近香盈的耳朵,“你是做给七少爷的?”
这回的糕点虽然是特意做给沈筠的,可她却有勾引沈昭的心思。如今被秋逢这么一说,倒真像是说中了心事一般。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她,慌张又狡辩:“我才没有。”
秋逢挑眉笑了笑,毫不介意:“我说香盈啊,自己的幸福是靠自己去争取的。沈昭若不行,那就转换目标成沈筠,那又如何?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风里的猫尿狗屁,只有自己过好日子才是真的。你只要记住,不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来,那即使多换几个目标也无可厚非啊。”
香盈愣了好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秋逢看了她一眼,继续又道:“我们这样的身份,当然做不了正妻。若是寻个寻常人家,那倒是可以。可寻常人家穷啊,要我们起早贪黑的挣银子做活计。那样的日子我宁可不过。”她看着香盈发愣的神情,笑了笑:“不过那样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日子,若是家中和睦,倒也可以过的下去。”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些什么不好的回忆:
“我阿姐就是嫁到这样的一户寻常人家,要说有钱,也算有钱,可没有一个子儿是会给我阿姐的。我那便宜姐夫还经常在外面鬼混,喝醉了还会打我阿姐。家里的公公婆婆也认为是阿姐的错。”她看着香盈,认真道:“香盈,沈慧景那个丑八怪,你配他简直是暴殄天物。大房在汴城里头生意做的好,有一半都是借着二房的势。六少爷若是对你有意,你不如考虑考虑,做他的妾室可比做沈慧景那个丑八怪的妾室好多了。六少爷虽然冷冰冰,可人长得英俊不凡,你跟了他,在汴城里头也不会有人敢招惹你。”
香盈低着头没有吭声,若有所思。
秋逢知道她的顾虑是什么,想帮她做个决定出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是因为你的姨母,对吗?”
香盈抬起头看她,虽然没有做声,可神情分明在说:秋逢说对了。
“你难道没有想过,你姨母带你进沈府,本就是有私心的吗?”秋逢道。
秋逢的话如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子里,将她的浆糊劈的稀碎,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转不了。她是不愿意相信的。可她亲生的姨母救了她,她本就是要报答她,她即使又有私心······那又能如何呢?
秋逢又道:“也许是我的想法狭隘了,可人都是自私的,除非你的爹娘。可你的姨母,不是你的娘亲。”
香盈笑了笑,这笑容里面满含苦涩。“谢谢你,秋逢,愿意和我说这些。”
秋逢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回灶台前坐着,火舌舔舐着干好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她又添了一些柴火,道:“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一样可怜的人。”
香盈抿唇笑了笑。两人不再说话,小厨房里只剩下时不时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 。
········
从秋逢的院子里出来,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再经过一片竹林,便是沈筠的院子。香盈一路走着,心里却愈发忐忑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食盒,又想起秋逢说得那些话,忽然就觉得今日送糕点的目的不再纯洁。
可分明是他让她做糕点给他的。她记得,他还说要一直做糕点给他吃,直到他满意为止。
想到这里,她脚下一停,心想:若是他一辈子不满意,她岂不是要给他做一辈子的糕点?
她摇摇头,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今天真是被秋逢那番话给影响了。虽说她确实有这个想法,可今日她是要去谢谢他的。人家救了自己,还送了那么多东西过来,自己回敬一些糕点,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可千万不要往歪处想了。
这么一想,她又迈开步子,朝着沈筠的院子走去。
走了一会儿,她才走到沈筠屋子门口。门口立着一个小厮,原来这里,是没有小厮的,应该是后面安排的。
那小厮似乎是认识香盈一般,看到她来了,立马扬起一个笑,叫她稍等,而后便转身往里通报去了。
香盈站在门口等着,正犹豫着要不要就让那个小厮把这糕点带进去算了,一抬头,白术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
“香盈姑娘。”白术笑着行了一礼,“您来了。”
香盈一看是白术,将食盒往前一递,“我做了一些糕点,你··你带进去给他罢。”
白术没有动,脸上的笑意却深了几分,“姑娘,少爷出门前特意吩咐过,说姑娘若是来了,便请到书房稍候,他晚些便回。”
香盈茫然的“啊”了一下,道:“他···他怎么知道我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