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的隆冬，是无别记忆中最冷的一年冬天。
不过那时候他还不叫无别，他叫“狗邪祟”。
那天是除夕，街头巷口很是热闹。各家各户都拿出珍藏已久的腊鸡腊鸭，撸着袖子起锅烧油，为即将到来的年夜饭做准备。
孩童们在田野间嬉戏玩闹，鞭炮声不绝于耳。
但这些都与无别没有关系。
彼时距离他将耗子药下在父亲吃食中已过去两个时辰，餐桌上的男人早没了气息。
小无别蹲在门边，朝屋里望着，异色眼眸毫无生机。
桌上那人手中还捏着没吃完的馒头，另一只手指着无别的方向，嘴唇呈青紫色，周边还有血丝。而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无别，久未合上，不难看出其死前该是恨极了。
无别试探性地动地动腿，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脚上的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今日无别是被抓回来的，一抓回来就被男人用铁链拴在了门口，说是要为民除害。
这所谓的“父亲”骂他是丧门星，是会招来不幸的狗邪祟，还说只要他一日不死，这庄子就永无宁日。
他没说错。
但今天该死的必然不是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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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天雪地里，无别拿着石头一下又一下敲着锁在脚上的脚链，沉闷的锵锵声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掩盖，没人能听见，除了无别自己。
他的世界安静一片，只能听见石块击打铁链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无别的手脚都已经渗出血来，石块也碎得不成样子，可铁链只是稍稍被磨损了些。
无别皱眉，没有片刻犹豫就将手中的石块扔了。
既然砸不断，那就只有尝试用力挣脱了。
他拼尽全力将脚链向外扯，同时脚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向外抽离。血越流越多，铁链磨着脚腕、脚背，将周遭的一片雪地染得通红。
“呃……啊！”
挣开铁链的瞬间，无别全身上下都在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痛的。方才被铐住的那只脚绵软地搭在地上，由于骨头错位导致其模样十分诡异，脚腕间更是模糊一片，找不见一块好皮肉。
但无别似无事人一般，只是喘了几口粗气便扶着墙站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屋，来到餐桌边，血混着水流了一地。目光扫过桌上趴着的男人，无别的心中浮起丝丝不爽。
太便宜他了。
这样快活的死法，真是太便宜他了。
无别被男人逮到时刚在包子铺偷到肉包，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就被人在背后偷袭敲了脑袋。
这人近些年过得怕是也不好，饿得连无别手中的肉包也要抢，好在无别在外游荡腰包里永远塞着几包耗子药，抢夺包子的过程中，无别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药粉撒在了包子上。
爱吃吃吧，最后一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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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别拍开男人伸向自己的手，没了气息的男人立刻从桌上滑到地上。
看不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无别心中总算舒服些。
他拖着骨头错位的腿一步一步挪到厨房，直奔菜刀。
拿着菜刀又回到餐桌边，男人依旧如死猪烂肉一般趴伏在地上。
无别举起菜刀，狠狠地砍向他。
一刀……两刀……三刀……
从脖颈到背腰再到四肢，每一下都是能砍断骨头。
屋内早已血流成河，即使距离男人死亡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男人的鲜血也依旧还有些许余温，溅了无别满脸。他赤色的眸子里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火，亮得近乎疯狂。
……
无别将手探进那桶温水里，很舒服。
比那年手刃父亲时不小心溅到他脸上的血要温暖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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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狂风呼呼地挂着，厨屋里却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打扫卫生于无别而言是件陌生的事，过去这些年他向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从来没有过固定居所，自然谈不上为某处打扫卫生了。
他拿着抹布擦擦这儿，又拿着扫把扫扫那儿，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曲。
这是为数不多的一个不会被冻死人的冬天，无别全身上下都暖乎乎的，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体验。
“咯吱──”
门边传来声响，是一只幼年雪灵豹。
无别没见过这玩意儿，只瞧着像猫，但皮毛看着却比寻常的猫咪更加厚实。
许是天太冷了，这猫跑进来取暖？
无别并没有深思这冰天雪地何来的动物，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只幼小的灵豹身上，对着那光泽透亮的绒毛无比心动。
此物用来御寒必定是极佳。
无别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已经悄悄拿起菜板上的刀。
那刀许久未用，恐怕并不锋利。
但是无妨，无别想，左右都是死物，多砍几刀罢了。
雪灵豹依旧趴在门边，有神的浅蓝色大眼睛正对着慢慢向自己靠近的人。
它慵懒地舔了下爪子，尾巴轻轻地晃动，摆出一副友好姿态像是邀请面前的人同它玩耍。
相比之下，无别比它谨慎多了。他小心翼翼行至小灵豹跟前，深怕给它吓跑。
雪灵豹抬起爪子，放在了无别破烂不堪的布鞋上。无别顺势蹲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握紧了刀。
无别的手心温暖而粗糙，小灵豹被摸得很快就眯上了眼，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看着手中的傻玩意儿已经完全放松，无别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拿刀的手从背后探出，另一只手也在抚摸灵豹头顶时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能够卡住灵豹的脑袋不让它动弹。
刀被高高举起，如果幸运的话，一刀切断喉管便能少遭点罪。无别看这“猫”着实可爱，有些不忍心看它多受苦难，便想着一击致命，也算是为它减轻痛苦了。
无别咬紧牙根，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狰狞。高举的菜刀飞速落下，就在即将斩断雪灵豹脖颈的刹那，无别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撞在厨屋最角落的墙根处。
“你在干什么？”
去而复返的晏离面露愠色，眉眼间无半分柔色。
无别却无暇回应她。
方才晏离施法击飞无别时手下并未留情，现下无别还躺在墙角呕血，做不出任何其他的反应。
倒是那只雪灵豹见到了晏离后显得十分兴奋，高高竖起尾巴走到晏离脚边就开始黏糊糊地撒娇，叫人好不心软。
晏离弯腰抱起灵豹，将其挽在怀里，随它舔舐自己的耳朵。
“你若是想死，我不拦你，可你若是敢动这山间任何灵兽百果，我必亲手了结了你。”
无别喉中呛出的血溅进了眼睛里，害得他根本睁不开眼。他瞧不见晏离气愤的模样，只能听到她冰冷的话语，听到她话语中带着凌然不可侵犯的警告。
晏离没有查看无别的伤势，扔下这句话便抱着怀里的雪灵豹离开了，显然是不想再多看角落里躺着的男孩一眼。
“咳……咳！”
喉管里的血依旧不停地往外溢出，无别咳嗽不停，目光却一直盯着晏离离开的方向，满目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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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离抱着雪灵豹来到正厅，将雪灵豹放在柔软的座椅中央。
“你是如何去招惹他的？”
她刮了一下小灵豹的鼻头，手指立刻被小灵豹抱住。
晏离一扫方才的怒气，看向雪灵豹的眼神里又生出几分柔情。
“好了，日后再来记得躲着他些，莫要再落到他手里了。”
也不管面前的小生灵是否能听懂，都不妨碍晏离同它讲话。
小灵豹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死里逃生了一番，如今正窝在晏离怀里用尖牙轻轻地咬着晏离手指。
指尖传来的酥麻感让晏离想起来，不久前似乎还为这小家伙制作过猪肉干，如今拿出来给它磨牙或许是极佳。
每年山神节前，山下村民便会自发组织庆祝活动，给神女供奉各类食物是最为常见的事。
今年山下活动供奉的是一扇猪肉，藏锋作为“往来使者”，也是不负众望地将那扇肉带到了神女晏离面前。
可惜晏离对吃食从不伤心，彼时又恰逢雪灵豹出生，于是晏离便将那些猪肉都制成了肉干，想着能用它们来哄哄灵豹打发时间。
晏离起身，翻箱倒柜总算是找到装着肉干的木匣，拿出一根塞进了雪灵豹的嘴里。果然不出所料，这小灵豹瞬间就被肉干吸引，啃得不亦乐乎。
毛茸茸的爪子握着肉干，小脑袋因为啃食得过于用力而左摇右晃，样子过于滑稽搞笑，惹得晏离嘴角也不自觉地抬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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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厨屋的插曲让晏离和无别之间的关系降至冰点，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连着好几日不曾说过一句话。
晏离每日闲来便是撸小灵兽，或是用法术在雪地画画，无别便是睡觉吃饭以及坐在窗边发呆。
小雪灵豹倒是察觉不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日日都不知从何处跑来木屋，一会儿在晏离怀里打会儿滚，一会儿又去招惹一下无别。
不过无别再也没搭理过它，哪怕是这只小灵豹费尽心思钻到无别手心，用脑袋用力去拱无别手掌求摸摸，无别也只会飞速抽出手，不给它任何眼色。
被打了，emo了，无别在线求安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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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雪灵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