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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碧痕院3

李福皱着圆脸,作出一脸为难的样子。

“褚娘子,我也是奉命行事,老夫人说了,不能先有庶子庶女。”

褚因尝试再说清楚一些:“我是喝不下,不是不喝。我若喝了再吐了,不白浪费了?”

“一会儿再喝不行吗?”

两人僵持在书房门口。

忽而听到院外有脚步声,一身朝服的陆垏珩带着童书走进来。

陆垏珩径直走过来,“发生了何事?”

李福拱手:“爷,褚娘子喝不下避子汤。”

陆垏珩挑眉,看向褚因,又看了那碗黑乎乎的中药。

“已经吐了一碗了。”李福补充道。

避子汤,陆垏珩从来没在意过这件事,或者是默认了这件事。

他正妻之位空悬,后院的两个女子出生都低,自然不配给他生下一儿半女。

他亦没想过要有子女。

“多备两粒糖丸便是。”

又不是多大点事,他即刻下了论断。

李福立刻调转药碗,又递到褚因面前。

此刻若她不喝,既显得人矫情,说不定还被认为想借此机会要谋图什么。

褚因皱着脸,生生压住自己的恶心,一碗喝净。

李福终于松了口气,正准备递过食盒里的糖丸,转身人已经走了。

余光瞥了一眼侯爷不甚在意的神情,于是一言不发。

“李福。”

陆垏珩突然开口吩咐,“若药方如果太苦,就让大夫换一副。”

“诶。”

李福哪里知道苦不苦,这药又不是给他喝的。

只是侯爷这样吩咐了,他到厨房的时候,就着罐里药渣的汁抿了一口。

——是不好喝,但也不止于苦得吐出来啊。

褚因回了碧痕院,忽然想起刚才走得急,忘记问冬丫的事。

胃里又涩又热,仿佛喝了一碗苦瓜汁,一直往外冒着嗳气。

好不容易忍到正午,还是全部吐了出来,整个人恹恹地一点食欲都没有。

小玉劝慰道:“娘子莫伤心,陶娘子和章娘子每次服侍过侯爷,也是李总管看着喝下去的。”

褚因莫名又想吐,绿兰忙拿了痰盂过去接,只是干呕几声。

褚因问:“这后院还有几个人?”

“就两个,陶娘子是老夫人送上来的;章娘子是太后赏赐的。”

“咱们侯爷不是爱寻花问柳的人,只是眼光高,京城里的官家小姐都没入眼的,所以才没有娶妻呢。”

看褚因隐有愁容,两人又说:“就算正妻入府,娘子也不必担忧,哪个高门贵府没有几房妾室……”

褚因摇摇头,不想听了。

“你们去问问李福,冬丫来了没有?”

“好,娘子先歇息,奴婢去问清楚就来。”

待小玉和绿兰出去,褚因总算耳根清净下来,恹恹地趴在窗户边,看着院墙的杂草。

昨夜好大的雨,被风雨折断的树枝还没来得及收拾,竖状的,撕裂一般的,挂在树干上。

不知觉,竟然就这样趴在窗台睡着了。

小玉领着侯爷推门而入时,就看到这一幅海棠春睡图。

春光浅浅地铺在褚因的脸上,照得皮肤晶莹剔透如同玉雕一般,宁静又让人心安。

门嘎吱的响声惊醒了浅眠的人,褚因看向门边,一眼就看见略缩在小玉身后狼狈的小身板。

“冬丫!”

陆垏珩将她只着袜子从窗边跑过来,径直略过他,看架势预备将后面的人抱住。

一时心里不爽,手比脑子快,生生将人拦腰抱住,语气带着嫌弃,“这丫头脏成什么样子。”

“孤是带来给你看看,免得你挂心得饭都吃不下,没让你是猫是狗就随便抱。”

冬丫本就局促,被侯爷这样一说,恨不得缩成一团。

褚因伸手去掰陆垏珩扣在腰间的手,还要奔向冬丫。

“将这脏丫头带下去洗干净再来。”

“是。”小玉立刻带着人出去了。

门被带关上,陆垏珩将人搂着大步走去小榻边,坐在刚才褚因小憩的位置。

见怀中的人一脸冷冰,全然不似看见冬丫那样鲜活。

“孤就知道,帮你救了人,立刻就卸磨杀驴。”

褚因侧过头不说话。

陆垏珩斜斜依在靠枕上,把玩着褚因的头发,却也静了下来。

*

小玉将人带到偏房,吩咐人提来好几桶热水,将一套干净的衣服和洗漱用的物什递过去。

“冬丫是不是?你先将自己洗一遍,一会儿我再进去帮你检查。”

冬丫接过东西飞也似的关上了门,小玉有些莫名。

冬丫闷声闷气:“我自己能洗。”

小玉推了两下推不开,“你把门锁上做什么?”

冬丫一声不吭了。

里面的水声哗啦啦停了许久仍不见人出来,小玉敲门喊:“你在里面做什么,快出来了,主子还等着呢。”

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没声音。

小玉急了,假意要走:“你再不出来我可走了。”

门缝开了一溜,小玉立刻推门挡住,看着眼前的人却怔住了。

这丫头洗掉一身的污垢,竟然十分好看。

若不是她亲自看着人进去,又看着人出来,肯定会认为换了一个人。

冬丫被看得脸红:“小玉姐姐,怎么了?”

小玉看着她不整齐的头发:“你洗干净了未免太好看了,你之前是故意涂成那样的吗?”

冬丫不回答。

小玉也不生气,将人拉到外面坐下:“快擦干头发,我来给你梳头。”

小玉细细地在梳子上抹了发油,慢慢地梳开冬丫不知多久没打理过的头发,梳成两个垂螺顶在头上,用绿色的布条绑起来。

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够好,将自己头顶的珠钗取下来,一左一右插在冬丫的头顶上。

“哎呀,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丫头?”

冬丫红着脸低着头,有些扭捏。

等冬丫跟在小玉后面来到褚因跟前,褚因根本就没认出来这人是谁,直到冬丫用熟悉的声音唤她:“褚因姐姐。”

褚因几乎是惊得跳起来,她“呀”地一声将人抓住,满脸不可思议。

眼前的小丫头个子只到自己胸前,依然是瘦瘦小小的,印象里被柴灰敷满的脸灰扑扑的,现下竟是白生生的。

一双杏眼圆溜溜,睫毛又长又弯,粉雕玉琢般,简直撞进人心里,完全跟冬丫是两个人。

“莫不是被人掉包了?”

褚因将冬丫的手拉起来,径直推开袖子查看,直到看见她手臂上之前烫伤时留下来的柴灰色印记才笑起来。

“哇,你真是……”

你真是隐藏得太好了。

接着心里千头百绪,只一把将人抱住:“幸好幸好。”

为什么这样说,褚因一时也说不清。

只是一直盯着冬丫的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脸,又揉了揉后脑勺。

最后还是紧紧抱在怀里。

“幸好什么?”

陆垏珩本在屏风后小憩,被吵醒了抬步走出来,刚好看见褚因对着一个小丫头又搂又抱。

小玉拉着冬丫福身行礼。

“回侯爷,娘子见冬丫洗干净以后那么好看,高兴呢。”

冬丫?

陆垏珩忍不住低头看那小家伙。

人身量还未张开,干干瘦瘦的,两只眼睛上睫毛倒长,跟她主子似的抿着嘴。

五官的确精致,颇有些雌雄莫辨的美,长大以后定是个美人,现在到底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褚因察觉到陆垏珩打量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冬丫挡在自己身后。

“刚才李总管来问,侯爷在哪里用饭?”

陆垏珩环视一圈,径直在桌边坐下,扯开腿上的衣摆。

“就在你这吧。”

褚因勉强忍下不满的情绪,跟陆垏珩吃饭将就一个食不言、寝不语,只能听见身边丫鬟布菜的声音。

而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就问冬丫这几日在哪里,经历了什么,过得怎么样。

还有她这张脸又是怎么回事,之前在春风楼怎么过的。

一顿饭自然吃得味同嚼蜡,颇为乏味。

陆垏珩用完饭漱口,瞥见对面的人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还以为是早晨李福逼着她喝避子汤的事。

褚因见他吃完,也放下筷子,可饭后的茶水又端了上来。

陆垏珩慢条斯理地端起茶,“你刚入府,有些事不用急。”

“冬丫还小,自然越早看到越放心。”

两人想的根本不是一件事,陆垏珩瞥了她一眼:“孤看你的心是长在树上的。”

褚因不解他突然不悦的语气,只能归结于这些上位者总是阴晴不定,喜怒难测。

“侯爷,宫里差人来请了。”

李福轻扣了扣门,在门口小声说。

陆垏珩站起来:“宫中太后病重,这两日孤要住在宫中侍疾。”

他走向褚因,大手包裹住对方的手,不重不轻地捏了捏。

“有什么事找李福,安生在府中,等孤回来。”

褚因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松了好大一口气。

寻来冬丫,问了好大一通。

原来她那夜就被关进了牢狱,只是环境尚可,一个人住,中间来了两个官员提审她,她一口咬定不是自己放的火。

事情就这样遮掩过去了。

褚因问:“那后来呢?”

“姐姐,我出来的时候遇到薛娘子了,她好像跟别人说,是意外走水。”

意外。

确实只能是意外。

褚因拍拍冬丫的脑袋:“你没事就好,都不管了。”

“你很聪明,很会保护自己,现下在侯府安心住下,姐姐认真想想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姐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等我先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