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如重锤碎骨,砸得后脑阵阵发懵,又似身陷冰窟寒江,彻骨寒意浸满四肢百骸。李招娣猛地睁开眼,太阳穴突突狂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颈肌理,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唇齿间尽是冰凉的涩意。
入目之处,并非出租屋里那盏吱呀作响、昏光如豆的节能灯,亦不是堆摞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报表文案,更不是她加班至凌晨、连口热粥都未曾沾唇的办公桌。
层层叠叠的藕荷色纱帐垂落,绣着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软香温玉萦绕鼻尖。浓郁的脂粉香混着淡淡的陈年花雕酒气,甜腻中带着几分风尘气息,呛得她微微蹙眉。
她僵硬地蜷了蜷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冰凉丝滑的锦缎被褥,滑腻细腻,再抚上自身肌肤,莹润光洁,不见半分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薄茧——这双手,绝不是她的。
她李招娣,在凡尘俗世活了二十四载,名字是爹娘盼子得来的“招娣”,生来便注定为弟弟铺路。从小到大,她忍辱负重,拼尽全力打工谋生,大半薪资尽数被家中索去贴补弟弟,好不容易攒下些许银钱,妄图逃离窒息的原生家庭,却在加班归家途中,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魂断街头。
再睁眼,世间早已沧海桑田。
零碎而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冲撞得她头晕目眩,堪堪稳住心神才将其梳理分明:大靖王朝,京城风月场之首醉仙阁,头牌媚妩婳,小字鸢鸢,年方十八,生得倾城绝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被老鸨柳娘视作敛财的摇钱树,日日被逼着待客献艺。原主性子刚烈,宁死不肯卖身,以死相逼抗争,柳娘贪财更惜这颗奇货可居的棋子,只得暂且妥协,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她的清白卖个天价。
昨夜,户部侍郎王怀安垂涎媚妩婳美色,携重金硬闯闺房,逼她侍寝。原主抵死不从,挣扎间被下人狠狠推撞在廊柱之上,头破血流,当场香消玉殒。
而今,这具娇躯之内,魂灵已是现代社畜李招娣。
“呵……”
媚妩婳,也就是如今的李招娣,低低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无尽的苦涩与嘲讽。
前世,她是任人拿捏的李招娣,为家人做牛做马,连姓名都身不由己;今生,穿越成青楼头牌媚妩婳,空有绝世容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依旧是老鸨手中待价而沽的玩物。
在这醉仙阁里,她从来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柳娘眼中可换金银的筹码,终究逃不过被肆意买卖的宿命。
两世为人,皆身陷囹圄,身不由己,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缓缓坐起身,低头打量自身:月白锦缎罗衣松松垮垮裹着身躯,领口微敞,肩头留一道浅浅淤青,额角贴着薄绢,淡淡的草药气息萦绕鼻尖。指尖轻轻抚过额间绢布,她心头微松,万幸,还活着,只要活着,便有一线生机。
“姑娘……您、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叩门声,丫鬟春桃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与惊惧,“妈妈在楼下等得心急,差奴婢来催您……王大人又来了,此番带了三倍银两,言、言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您带走……”
王怀安。
媚妩婳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寒冽冷光。
那年过半百、满面油腻的猥琐老匹夫,昨夜逼死原主,今日竟还敢登门放肆!柳娘本就见钱眼开,此刻怕是早已动心,恨不得立刻将她推出去,换取那笔重金。
换做从前的李招娣,只会忍气吞声,默默垂泪;换做从前的媚妩婳,只会以死相逼,落得凄惨收场。
可如今,这具躯壳里住着的,是熬过世间疾苦、看透人心凉薄、骨子里藏着韧劲的李招娣。
既然重活一世,她绝不再任人摆布,定要握住自己的命运。
“回去回禀柳娘。”
媚妩婳开口,声音尚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强硬,与往日那个柔弱爱哭、逆来顺受的媚妩婳,判若两人。
“昨夜我撞伤额头,至今头晕目眩,步履虚浮,根本无法见客。王大人的银子,她若敢收,便先掂量清楚——我媚妩婳若有个三长两短,这醉仙阁少了我这个头牌,她要损失多少利银。”
门外的春桃听得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往日温顺怯懦的姑娘,今日怎会说出这般硬气的话语?愣怔半晌,才慌慌张张应了声,脚步凌乱地跑远了。
媚妩婳缓缓掀开锦被,赤着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一步步走到描金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惊为天人的容颜,眉如远黛含烟,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肌肤莹白胜雪,即便面色苍白、额带伤迹,也依旧美得动人心魄。眉眼间天生带着一抹柔媚,却又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傲骨,矛盾又极具风情。
这便是醉仙阁头牌媚妩婳,京中闻名的绝色佳人,却在风尘泥沼中,苦苦撑着一身傲骨,艰难求生。
李招娣抬手,指尖冰凉,轻轻抚上镜中那张陌生的容颜,眸色渐定。
“从今日起,我便是媚妩婳。我要替原主,也替自己,好好活这一世!”
“谁也别想再将我当作物件,随意买卖,肆意磋磨。”
“我的命,从来都只由我自己说了算。”
她不再是前世任人践踏的李招娣,也不再是往日任人摆布的媚妩婳,她要在这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大靖王朝,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风月场中,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春桃离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柳娘的脚步声便重重砸在青砖之上,急促又恼怒。房门被猛地推开,石榴红锦袍扫过地面,扬起一阵香风,柳娘叉着腰,厚敷脂粉的脸庞涨得通红,厉声呵斥:“媚妩婳,你当真是翅膀硬了?王大人的银子你也敢拒?我告诉你,三日后便是评花榜,我早已将你名字报了上去!届时当众竞价,价高者得,由不得你躲!”
评花榜。
媚妩婳心头骤然一沉。她早已从原主记忆中得知,评花榜乃是京中权贵云集的盛会,青楼女子当众被人喊价竞拍,一旦被拍下,便再无半分反抗的余地,如同物件一般被人带走。柳娘这是要将她推至众目睽睽之下,**裸地待价而沽,断了她所有退路。
媚妩婳抬眼,目光冷冽如冰,直直看向柳娘,一字一句道:“你若执意逼我,我便再撞一次柱,大不了一死,这醉仙阁,从此便再无媚妩婳此人。”
柳娘扬在半空的手僵住,终究不敢落下。她惜的是媚妩婳这副容颜能带来的滔天富贵,更怕她真的寻了短见,自己鸡飞蛋打一场空。“好,我便再容你三日!”柳娘咬牙切齿,阴恻恻地撂下狠话,“三日后,你若敢耍半点花样,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房门被狠狠摔上,房内重归死寂。媚妩婳靠在妆台边,浑身脱力,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她深知,自己早已没有退路,只能在这三日之中,静待那一线渺茫生机。
醉仙阁外的浓荫深处,停着一辆玄色暗纹马车,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喧嚣,车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车内,玄衣男子端坐其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膝头,指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墨色眼眸深不见底,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戾气,让身旁侍从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子,醉仙阁三日后举办评花榜,京中权贵皆会赴宴,正是引蛇出洞的好时机。”侍从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可借此机会,布下天罗地网,将杀手一网打尽!”
男子指尖一顿,眸色沉沉。评花榜人多眼杂,万众瞩目,确是设局的绝佳之地,而一个足够惹眼的青楼美人,便是最合宜的诱饵。
风月场中的女子,皆是权贵掌中玩物,用来做饵,再合适不过,即便出事,也不会牵连自身。
“准。三日后,本王亲自前往。”他声音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情绪,“务必引得杀手现身,切莫打草惊蛇。”
侍从一愣,欲言又止,却被男子一道冷眸扫过,只得俯首应是,不敢再多言。
马车外,清风卷动树叶,沙沙作响,无人知晓,这随手定下的一枚“诱饵”,终将成为他余生里,解不开、逃不掉的宿命牵绊。
接下来三日,柳娘派了下人守在房门外,名义上是伺候起居,实则日夜监视。媚妩婳索性安安静静待在房内,抚琴读书,偶尔与春桃闲谈几句,看似认命,实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筹谋,在平静里蓄力。
三日光阴,弹指即逝。
评花榜当日,醉仙阁被装点得金碧辉煌,红灯笼高挂枝头,彻夜通明,丝竹雅乐绕梁不绝,人声鼎沸,衣香鬓影,好不热闹。京中权贵富商齐聚一堂,目光皆紧紧黏在舞台中央的粉色纱帘之后,满心期待着醉仙阁头牌媚妩婳现身。
柳娘站在台上,笑得满面春风,手持鎏金锣槌,高声道:“今日评花榜,醉仙阁媚妩婳,当众竞价,价高者,可得佳人相伴!竞价,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沸腾。
“五百两白银!”
“一千两!”
“五千两!”
喊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王怀安坐在最前排,猛地一拍桌案,满身肥肉乱颤,扬声喊道:“老夫出一万两!媚妩婳,归我!”
一万两,已是天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柳娘眼中精光乍现,抬手便要敲锣定音。
就在此时,二楼最尊贵的包厢之内,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穿透满堂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五万两。”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望向那间紧闭的包厢,眼中满是震惊与骇然。
五万两白银,买一个青楼女子,这般惊天手笔,整个京城也没几人能有。王怀安脸色瞬间铁青,却敢怒不敢言,攥紧拳头,悻悻坐回原位,再不敢吭声。
柳娘举着锣槌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包厢内,玄衣男子端着热茶,眼皮未抬,语气平淡地再度开口:“再加五万。”
身旁侍从立刻高声传讯:“我家主子,出价十万两!”
一语惊起千层浪,全场倒抽冷气声不绝于耳。十万两,哪里是买人,分明是权势的公然宣告!柳娘浑身激动得发抖,再不敢迟疑,猛地敲下铜锣,高声道:“十万两!成交!媚妩婳姑娘,归二楼贵人所有!”
媚妩婳浑身僵立,指尖冰凉刺骨。
那道声音,冰冷、威严,带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死死困住。她不知包厢内是何方权贵,却清晰地明白,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坠入了另一个更深、更难挣脱的黑暗深渊。
区区青楼女子,竟被人以十万两天价拍下,这份不同寻常,让她心底的不安,疯狂蔓延。
包厢内,玄衣男子冷眸斜斜扫过西侧人群,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淬血的狠戾,指尖缓缓摩挲着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至极的笑意,似嘲似冷,无人能窥其心底算计。
“将人送至厢房候着。”他声线低沉,不带半分温度。
“是。”侍从垂首躬身,不敢有半分迟疑。
再次恢复意识时,媚妩婳只觉浑身燥热难耐,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绵软无力地瘫在床榻之上。鼻尖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后劲汹涌而上,烧得她意识昏沉,浑身发烫。
合欢散。
这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脑海,让她瞬间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她死死咬紧下唇,舌尖尝到腥甜之气,又狠狠掐向自己大腿内侧,尖锐的刺痛硬生生将她从混沌中拽回一线清明。她心中清楚,今夜若不能脱身,往后便再无翻身之日,一生清白,终将葬送在这陌生冰冷的房间里。
刚昏沉间意识甫醒,耳畔似还萦着柳娘方才那番话,字字如冰锥扎心——那以十万两天价拍下她的,竟是摄政王。
皇亲贵胄,权倾朝野,于他而言,她这般青楼女子不过是掌中玩物,纵是取了她的性命,也不过如碾死一只蝼蚁般轻而易举。
心头惊悸翻涌,寒意直透骨髓,她唯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摄政王驾临之前,逃出这醉仙阁,逃出这龙潭虎穴,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寻路逃离之时,院外骤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兵戈相撞之声,铁甲铿锵,呼喝震天,整座醉仙阁瞬间被肃杀之气笼罩,方才的风月柔情,荡然无存。
媚妩婳心头一紧,强撑着发软的身躯挪到床边,想要开窗查看究竟。可指尖尚未碰到窗棂,“哐当”一声脆响,整扇窗被人从外狠狠踹开!
夜风猛地灌入,卷起床幔翻飞,猎猎作响。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踉跄半步,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捂住左臂,深色衣料早已被暗红的鲜血浸透,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人一身劲装,面覆黑布,只露一双冷冽如寒刃的眼眸,在看清床榻之上的媚妩婳时,那双死寂的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错愕。
来不及多做迟疑,院外已传来雷霆般的喝喊:“搜!给我仔细搜!刺客身受重伤,跑不了多远,一间一间房挨个查!”
脚步声越来越近,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清晰可闻。
媚妩婳垂眸看向地上重伤的黑衣人,心头飞速盘算,没有半分犹豫,伸手用力将人扶起,踉跄着把他推上床榻,紧紧用锦被裹住他全身,只露出一点乌黑发丝。
下一刻,她抬手一扯,直接褪下外衫,只留一层单薄中衣,肩线微露,面色因药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绯红,模样娇弱又窘迫。
她抬眼看向黑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却异常坚定:“别出声。”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粗暴踹开,数名铁甲侍卫持刀闯入,气势汹汹,煞气逼人。
媚妩婳瞬间缩起肩头,慌忙拉过棉被遮住裸露的肩头,眼眶泛红,声音又惊又怒,带着被惊扰的慌乱与委屈,恰到好处地颤抖:“啊——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女子闺房,放肆!”
侍卫们一进门,便撞见这般香艳窘迫的景象,皆是一怔,神色尴尬不已,进退两难。
为首一人硬着头皮沉声喝问:“可有看见一名黑衣刺客?!”
媚妩婳微微抬眸,眼底含着薄怒与怯意,语气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底气,一字一顿道:“什么刺客?我乃今夜被摄政王以十万两拍下之人,你们这般持刀闯房,就不怕摄政王降罪,株连九族吗?”
“摄政王”三字一出,侍卫们脸色骤变,瞬间心神大乱。
摄政王权势滔天,杀伐果断,在朝中一手遮天,若是真惊扰了他的人,别说乌纱帽,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为首侍卫脸色青白交错,再不敢多留片刻,匆匆一挥手:“走!去别处搜!”
脚步声迅速退去,房门被重新关上,院外的喧嚣与兵戈之声,渐渐远去。
媚妩婳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般扶住床沿,随手抓过一件外衫披在身上,快步掀开被子一角,低声道:“没事了,他们已经走了。”
床榻上,黑衣人缓缓坐起身,黑布之下,那双冷眸静静落在她身上,目光沉沉。
眼前女子鬓发微乱,面色潮红未褪,衣衫不整,自身尚且身陷险境,却敢冒着杀头的风险,藏他这个朝廷钦犯。
一丝极淡、极软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漾开在他死寂多年的心湖,泛起圈圈波澜。
媚妩婳目光落在他仍在渗血的左臂,没有半分迟疑,伸手便撕下自己裙摆一块素布,抬手就要为他包扎伤口。黑衣人眸色微动,下意识便要躲开。
“别动。”她的声音清泠,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方才还戒备凛然、周身戾气的黑衣人,竟真的凝住身形,纹丝不动,任由她为自己包扎止血。
简单处理好伤口,黑衣人身形骤然一纵,如轻烟般掠至窗边,立在夜风之中,侧首看向她。黑布遮面,只余一双眼眸,沉沉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未发一言。
下一瞬,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下摇晃的窗页,与微凉的晚风。
房间内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唯有媚妩婳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内,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粗糙触感,与那黑衣人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冷寂气息,久久不散。
不定时更新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魂落风尘,惊梦醉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