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暗下去的瞬间,有人用眼罩蒙住了唐心的眼睛。
世界骤然陷入黑暗,只剩下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
唐心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手腕被轻轻握住——是熟悉的触感,干燥又温暖。
“跟我来。”
言喻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跟着他在黑暗中前行。脚步落在舞台上,有轻微的回声。
走了大概二十步的距离,停下。
另一边,楚葵也被严绥带到了某个位置。
“你们的面前各有一扇关上的门,”导演组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有些失真的声音却震耳欲聋,在整个录影棚中回响,“我想要你们伸手握住门把手。”
唐心抬起手,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金属。
“握住它。”言喻轻声提醒她。
她紧紧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两扇门之间,有一扇门是锁住的,只有胜者能够打开它,走出去。你们准备好了吗?”
唐心听见门后观众席的声音,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结果。
唐心的手指收紧,黑暗中,时间被拉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有力。
她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因为未知的紧张而胸腔发热的感觉。
喜欢这种生而为人的感觉。
唐心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光明汹涌而入。
她摘下眼罩,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得眯起眼,等视野清晰,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高台上,无数鲜花彩带缓缓落下。
高台下,所有观众都仰头看着她,掌声和欢呼声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灯光烫得像夏天的太阳。
她看见台下,一些熟悉的面孔在拼命跳着挥手,又哭又笑。
那对兄妹,是姓姜吧?他们在为她喝彩。
她看见易米和白崧,他们站在在人群中鼓掌。
她还看见祝荪,她使劲地朝她挥手,脸上是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然后她看见了华骄的脸,她就站在祝荪身侧,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生机,原本脸上那些鱼鳞状的斑痕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病好了吗?
来不及多思,言喻已经来到她的身侧,向她展开双臂。
那是一个不由分说的、盛大的拥抱。
他张开的手臂将她完全笼罩。宽大而温热的手掌紧紧扣住她的背脊,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捧住她的后脑勺,指尖微微没入发丝中,带来一丝暖意。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带着闷闷的笑意,热息拂过她的耳廓,“恭喜你。”
唐心的脸颊贴上他微凉的衬衫领口。
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脏跳动的节奏,快得和她一样,像两只同频振翅的鸟。
更奇怪的是,明明已经不再饥饿,她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被他身上的气味吸引。她的脊背在他掌心下微微发颤,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被温柔地松开。
周围嘈杂的声音迅速模糊、推远,成为这个拥抱之外的背景,时间在这个拥抱里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言喻仿佛想起来他们还在舞台上,有些羞赧地松开手,温柔地将话筒递到她手里。
“恭喜你,唐心。作为本届《美味修罗场》总冠军,你将获得节目组的终极大奖。”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加入四季餐厅,担任主厨;第二,领取一百万星际币的冠军奖金。”
观众席响起惊呼,四季餐厅是星际美食榜常年排名前三的餐厅,也是所有怀揣梦想的厨师的证道之地。四季餐厅主厨的工作,远胜一百万星际币的奖励。
言喻也眼含期待地看向唐心,四季餐厅是他的心血之作,他很期待唐心加入之后,能为这家餐厅注入新的灵感。
“现在,请告诉我你的选择——”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唐心握着话筒,掌心有薄汗。她看向台下一张张充满鼓励的面容,目光最终落到身侧的言喻身上。
言喻……言喻就站在那儿,静静看着她,眼神深邃,满是期待。
“我选择,”唐心终于开口了,“一百万星际币。”
*
“所以,”言喻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唐心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抬眼看他:“你指什么?这家店,还是一百万星际币?”
“都是。”
唐心沉吟半晌:“我不能十分确定地告诉你,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但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开在犄角旮旯的小店,或陌生或熟悉的食客,这人间的烟火气,还有……”
她顿了顿:“我喜欢现在这样不受束缚的生活,每一天都是在为自己而活。”
言喻沉默了一会,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么,华骄的病有希望了,”他突兀地握住唐心放在桌面上的手,郑重其事地说,“她进入异种生命形态研究中心后,科研人员检测出她身上携带了病毒抗体,之前是我们误会了。她之所以在赛场上晕倒,不是因为病情加重,而是抗体在和病毒作斗争。科研人员经研究后,发现抗体的源头是经你处理之后的怪兽食材,他们的实验目前正在往这个方向发展。”
他停了下来。
唐心正听得认真,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想说的是,谢谢你。”
言喻安静地看着她,视线并不灼热,却有一点温和的重量落在唐心身上。
“为了华骄的病?”
她感到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呃……什么?跟她没关系,她会自己来感谢你的。”
言喻被她突如其来的“语出惊人”打乱了思绪,惊得连连摇头否认,然后尴尬地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我也被感染了,还记得么?那对狗耳朵……”
“哦哦。”唐心也想起来了,二人默默对视着,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唐心出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来都来了,还是吃点什么吧。新熬的粳米粥,再配上点虾仁炒玉米笋可以吗?玉米笋是今早新摘的,又脆又甜,很是爽口,配粥吃正好。”
言喻胡乱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有点乱,吃什么都一样。
唐心回厨房的时候,拍醒了柜台前打瞌睡的小伙计,小伙计抬起头,露出粉嘟嘟的圆脸蛋——正是小猪当当。
它心虚地左看看右看看,视线扫到窗边的言喻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言喻喝完粥之后,也没有离开。
他一直坐在那儿,直到窗外的巷子彻底暗下来,直到对面杂货铺的灯也熄灭了,直到巷口的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出孤零零的一圈光晕时,唐心才再次从厨房中走出来。
她关上哗啦啦的水龙头,擦干手,走回来,在柜台后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继续核对数字,直到月上中天,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不离开?”
唐心忽然问道,笔却没停下来,依旧在纸上不停地写写画画。
“这个时间,你应该在自己的家里,或者在四季餐厅的后厨里。”
言喻转回头看她。
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身影被投射在墙壁上,安静得像午夜的月光。
“你想去看看丁吗?它很想你。”
“你之前说,他想的是当当。”
“呃……我饿了。”
“你已经吃过晚饭了。”
“嗯……那你饿了么?”
唐心方才抬起头来,挑眉看向他。
“什么?”
他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忙了一天,肯定很累了,不如去我家,我给你做点夜宵吃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滑稽,这里就是餐馆,她想吃什么都可以,何必舍近求远?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硬着头皮说:“还记得我们的契约吗?我是你的‘专属食材’,你已经三个月没跟我说过话了。”
他说着说着,话里话外还多了几分控诉的意思:“你是不是吃腻味了,想换新口味?易米还是白崧?他们有比我更好吗?”
唐心失笑,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放下笔,正色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培育新的菌种,要调整八宝鸭的配方,要准备下周的时令菜单……”
言喻看她掰着手指头一件件事情数着,心里凉透了。
这是委婉的拒绝吗?
他垂头丧气,浑身上下冒出来的沮丧,几乎要具象化成巨大的阴影,把他自己团团包裹。
“所以,你明天可以来帮帮我吗?”
唐心话锋一转,笑着望向他。
“什么?”
言喻猛地顿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唐心依然笑着,眼睛弯弯的,先前的严肃被一种明亮的期待取代。
“我说,”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我数了这么多要做的事,一个人肯定忙不完。所以,言喻,你明天可以来帮帮我吗?”
包裹着他的厚重阴影“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那些刚刚还沉甸甸压在他心上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可以!” 他回答得太快,太急切,几乎有些笨拙。
他觉得自己是该稳重些,随即又努力按下过快的心跳,找补般地郑重说道,“当然可以。我明天一早就来。”
唐心看着他瞬间被点亮的眼睛,还有那尚未完全收敛的、孩子气的局促,笑意更深了些。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说定了,明天见。”
深夜,言喻回到家中,卧室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霓虹闪烁。
但他知道,在一条窄巷深处,有家小餐馆,灶火刚熄,后院几畦蔬菜,在夜色里静静生长。
两处人家。
两种烟火。
在同一片星空下,各自滚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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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