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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恨无奈

故事始于冬末。

万物肃杀,冷风扣开九重宫门,蜿蜿蜒蜒吹进破落偏殿,轻飘掀开一具寒尸耷拉的眼皮。

失焦的瞳孔缓缓聚拢,殿内冰寒,使奈何桥上回身而至的魂灵直打哆嗦:“好冷。”

放眼望去处处萧索空寂,他裹紧身子,得出结论:穿越即投胎,上下限相差极大。

上如龙傲天,爽文打脸风花雪月。

下如他,开局一双手,要啥啥没有。

光芒乍现,系统姗姗来迟。

心境峰回路转,他怀揣成龙壮志,豪迈地问到剧情——

“没有???”

然而什么都没有得到。

「接到主系统通知,由于作者零纲起手,本次穿越世界没有攻略人物和剧情进度条,对角色的要求如下」

系统郑重声明。

「活着」

他问:“没了?”

「没了」

“不行啊。”他强烈反对,“人如果没有理想,没有追求,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殿里面冷,系统接下来的话更冷。

「主系统把你上辈子的档案通过附件形式传过来了,需要读取吗?」

“……”沉默是他无力的反击。

「实在不愿意的话,最近双男主那儿需求量大,你……」

“我愿意!”他在局部幻痛中妥协。

系统扔下句「你看着办」便消失不见。

他搓搓手心,找回了些温度。

心想世上每分每秒有人逝去,偏偏让他穿越,自己多少有些气运。

老实的人生乏味可陈,这一次,他定要走上属于他的璀璨之途。

怀揣成龙壮志,连带身处的小破殿也看顺眼了,此时他无比确定,此处即是他腾飞的起点。

他笑:“好办。”

高兴早了。

宁铎满脸挂着苦涩,低声咒道:“也没说活着这么难啊!”

黑云飘去,月光款款行出,慢慢悠悠照亮山野路。

宁铎这才看清身旁人的伤势。

一看可要老命了,宁铎头皮发紧,血水正沿着腹部汩汩流出。

当中刀剑伤纵横,大小窟窿眼儿皆有,惊的他将人扶坐下,赶忙采取压迫止血。

刚使上劲就听那人痛呼出声。

全然不顾满手血污,宁铎双唇紧抿,出于职业道德,他激励大汉。

“郝大哥坚持住,可千万不能放弃。”

“我的命全靠你了。”宁铎如是说。

眼前的大汉皮肤黝黑似夜色,打赤脚穿布衣,梦想惩恶扬善、江湖悠悠。

然这世道,梦想如同地里的泥,随便什么人都能踩上一脚。

他无法快意恩仇,也无力改变全家枉死的事实。

拿着报仇雪恨的话本,实际连那个油光满面的贪官衣袍都未碰到,叫那牲畜手底下的喽漏们一顿好打,灰扑扑地逃进群山,投了匪帮,干劫富济贫的活路。

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宁铎。

当时他照例巡山,见他被一队官兵打扮的人马追得抱头鼠窜。

应是流浪许久以至于衣衫褴褛,绸缎华服完全看不出原来模样,树枝戳破的大洞可以容风呼呼穿过,要掉不掉的挂在他身上。

走投无路的模样,却极会审时度势,径直冲他喊:“大哥!救命!!”

人往这跑,刀光接踵而至,郝汉来不及解释,只能接招。

好在他执着复仇,修身练武不曾懈怠,刀枪棍棒皆使得,举起火把与人缠斗。

等解决完黑衣人,不成想宁铎抱住他小腿,边哭边把鼻涕涎水擦在他裤管。

他不欲多看,拒绝多管闲事。

但宁铎嘴皮子是在厉害。

“大哥!大侠!!义士!!!”

他以拳抵唇盖下笑意,实在是受不住他的央求,不过给了他半刻钟,人就跟卖货郎叮铃哐啷将一路遭遇全部倒出来。

宁铎展示到:“这阴阳账本就是贪污的证据!”

天灾**里,有人求生,亦有人谋财。

薄薄的册子凝着他重生数次的痛楚,从义愤填膺的有志青年到自身难保的沧桑浪子。

他切身体会了创业未遂又中道跌足。

郝汉听完全程:“狗官!”

“一方郡守,丧尽天良,竟还敢派人灭口。”

“不就是护送你回京,我答应你!”

答应他是他做过最后悔的决定。

面对源源不绝的刺客他已竭尽全力,几次三番重伤难愈要乘鹤去,可眼前人说着什么“止血啊”、“消毒啊”就冲上来了。

郝汉觉得自己早该归西,却不知手无缚鸡之力的宁铎使了什么手段,他是千疮百孔死不成,万般无奈活至今。

郝汉双眼发花,迷朦中看到一排齐整的竹篱笆。

该是废墟的黄泥老宅安然矗立其后,故去多年的祖母打开篱笆门。

缕缕炊烟升起,甑子蒸饭特有的香气传到他鼻尖,祖母朝他招手,悠扬调子传来:

“阿妹上后山,拾了枯枝捆作柴;

阿弟守灶门,逮了耗子忘生火;

阿姐下厨房,淘了豆米蒸成饭;

阿哥挑河水,掉了木桶凫水游;

阿娘织布鞋,纳了鞋底笑为子;

可怜老妇等啊等,不知吾儿何时还……”

歌声远,老妇笑:“你个做大哥的,怎地光站着不进来?”

郝汉热泪盈眶。

“来了……”

这端宁铎思忖着,大汉身子跟菜板似的伤痕累累,险险露出白骨,倒是巧妙避开了器官要害,得以坚持到现在。

伤不算致命,失血太多已经够致命。

饶是他抢救过不少人,现下也根本没法子在恶劣的医疗条件下实现无菌操作啊!

宁铎焦头烂额,见郝汉惨白双唇啜蠕,忙附耳去听。

“来了?!!!!”

“什么来了,追兵吗?”

郝汉语焉不详,但追兵二字拨动了宁铎紧绷的神经,他如同惊弓之鸟迅速四望。

一轮盈月普照群山。

不见黑衣甲胄,唯见风过林间摇得树影婆娑。

地上郝汉趁着被忽视的间隙,头一歪,终于如愿以偿。

宁铎回看满解脱的郝汉:“啊啊啊啊啊啊!郝兄啊!!”惨到深处以至于涕泗横流,哭叫不止。

“怎么是走了??”

死人不会回应,长夜无光寂静。

抹去一把心酸泪,他借繁叶漏下的疏疏月莹,覆上郝汉刀疤下半张的眼。

不忍他横尸荒野,宁铎卷起袖子开始挖坑,一身力气废完,可算安顿好故人。

他将刨段的树枝尽数插在小土包前,累得“扑通”伏跪在地,喘气歇息。

想不通,他一个急诊科实习生,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过往种种回忆涌入心头,一路的艰难困苦、毫无尊严只有宁铎自己清楚。

他朝陋坟一拜,“兄弟走好。”

实在不知道京中大人物们针对何时能休。

再拜,向自己希望渺茫的险途求饶。

“放过我罢。”

他恨自己的无能,满心做尽无用功的悲凉,既不能改写彬城人们的死生,又于重生中遭遇更加恐怖的未来。

所以在命运交予他的选项之间,他近乎卑劣的舍去他们。

半道出逃,先行回京,将证据交给能肃清朝堂的人,将情报带给能破除险境的人。

他自觉手段低下,这是冒险亦是赌局,咬牙想到:道路是曲折的,前途不一定光明,但不管向前向后,只要不停步,必定有结局。

宁铎深重阖眼,最后一拜起身。

天际翻出鱼肚白,太阳不知何时要从东边山头攀上来。力气使完,胃里空空,宁铎腹部传来阵阵绞痛。

幸好这路他来过,直往北走便能路过一县城。

只是不知道这次的选择是对是错。

“不对!”

贺莱双手撑住车壁,挪了挪发痛的屁股。

不得不提这幅大罗金仙来了都得先躺半年的破烂身子,使她缠绵病榻干着急。

终在不寒不燥的十月天里,干瘦的身子圆润起来,褪去病气,便坐不住了。

当即拍板要出门,没人拦得住她。

马车颠簸中纷乱思绪抖落出来,贺莱抓住其中一闪而过的线索,喊道:“不对!”

书中男主是在群臣推诿算计中无可奈何去的彬城,可上次春欢原话分明是——名不见经传的二皇子自清治疫!

自请……

思及此,贺莱心凉半截。

溢州围困之局,男主行为脱轨,还有自己莫名其妙重生的事,全是没有出现在书中的剧情,无数谜团砸向贺莱。

此时她十分后悔,为什么要在睡前点开这本无良烂作?!

一朝穿越,刚做上翻身咸鱼的美梦,现实就把她拍醒,告知她是需要随剧情刷新的炮灰npc。

关键她作为其中保有记忆的清醒人,实在折磨。

坑文没有填上的结局,使得异变在轮回中翻江倒海涌来,卷的她个梦想躺平的路人滚滚而去。

她毫无头绪,只能安慰自己想开点,梦想实现了一半,自己还能躺平式在床上重生。

床角雕花和帐顶并列贺莱年度最厌恶榜榜首。

每每躺下,睡眠都像是场搏斗,不知道下一刻醒来是否是一次新生,怕在其中模糊了生死的界限。

贺莱睡不好,又恼又恨,牛马休假犯法吗?而陷入轮回怪圈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不知道触发的条件。

复杂现况让她无从下手。

她想起穿越伊始被她忽略的声音。

会不会是系统?

它没有再出现,贺莱搞不明白它为什么选了自己这个早就被社会驯服到只会“好的”、“收到”的软蛋。

上辈子的牛马人生里,即便命运痛扁她,她也竖着大拇指夸:“你真有劲!”然后扁扁走开。

现实不是她不喜欢就能轻易退出的阅读器。

她可以借原身的身份离开如意县,但县中人拼死相护的恩情岂能随意扔弃。

山里有人们的地,地里融着挥下的汗,若非万不得已,谁人愿意背离故乡。

她要在这活,就要面对相应的困境,相较之下,她将重生的事暂且搁置,首当其冲要解决如意县的事。

目前原因未知,但贺莱认一个道理,生活需要妥协,得到需要忍耐,爆发需要经年累月的沉积。

溢州沦陷的蹊跷,要做到悄无声息,肯定存在忍耐多年的图谋者。

要么是叛徒,要么是奸细……

春欢掀起车帐,“姐姐,闲来食坊到了。”

贺莱往外看去。

惠风和畅,流云在空,却不知何时会掀起狂风骤雨,这便是天了。

大地安伏在脚下,疮痍满目似真似幻。

贺莱叹出口气,短时间想不出解决方案,又不能冲上去喊“藩兵要进城啦,乡亲们快跑吧”。

她做出决定。

吃完饭再决定。

三人临窗而坐,跑堂殷切支起木窗、添茶倒水。

贺莱手刚摸到筷子,听到外头有人大喊。

“捉贼!”

“偷饼子的贼!”

跑堂上完菜,抽空看了眼窗外道:“好像在追一个小贼。”

贼?

贺莱偏头去看,果然是个满身泥污的小贼,他不知为何停下脚步,径直往她的方向看来。

贺莱眼力不佳,贼人的脸在她眼里糊成马赛克。

堪堪可见他双眼抽风,上下嘴皮大张大合,似乎在说话。

贺莱满头雾水,绞尽脑汁在原文华丽堆砌的形容词里想出一个符合楼下小贼的形象。

完全想不出来,更不用提他在朝她说什么,转而求助春欢。

“这谁?”

春欢显得颇为谨慎,听到贺莱发问,低声答:“像是……二皇子。”

另侧临冬刀已出鞘半指长度,寒芒微闪,听到春欢回答,点头附和。

“二皇子……”

贺莱脑袋转过弯来。

“他爹的男主啊!”

楼下街上。

宁铎呆愣在原地,手上的大饼不香了,背后的叫骂无所谓了,不再发狠忘情地逃命了。

恐慌消亡殆尽,徒留不可置信。

他张着能吞下拳头的嘴,心想到:这世界终究是疯了。

刺杀于他如家常便饭,就连死亡重来他也全数接纳,对突发情况导致的险境已经免疫。

忍是他的姓,霉是他的命,小小苦难他从不挂心。

无措也是常事,早料到那些个门阀世家已经嚣张到目中无人,而有一事,他不仅未料到,简直是感到惊悚……

没错,惊悚,谁能告诉他,他那吴桓之乱随长公主而去的小妹,为何会在这偏远县城食馆小二层?

她右手执箸,活灵活现模样活让宁铎觉得活见鬼了?!

人受到惊吓,嘴失了把门,他喃喃道。

“……她还活着?”

“谁家替身文学?”

“……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难道他大限将至,地狱使者怕他孤魂野鬼在异世漂泊困苦,贴心派个他认识的来勾魂。

“哈哈,总不会是临死前的幻觉吧?”

死亡发生在瞬息之间。

三发弩箭破空飞来。

一箭在右小腿,宁铎的惯用腿,他顿然失力无法再逃。

一箭在头,射穿头盖骨余震连带他全身发麻,大脑神经运作滞缓。

最后一箭,身躯随惯性倾倒,穿透胸膛而出、寒凉可怖、被如注赤红色浸染的箭头,深深刺痛他双眼。

正中心脏。

且淬毒。

“靠!”,宁铎骂完,揣着死意决然倒下。

闲来食坊二楼。

三人互看,全场无声。

贺莱崩溃凝噎:“……”

眼睁睁看着刚上线就下线的男主倒在血泊中,贺莱满心想的是——

男主死了,原书剧情怎么办?

这哪是小小蝴蝶煽动翅膀的故事,这是濒危生物绝种的事故!

叛敌者还没找到,如意县怎么办,她们怎么办?

没了宁铎对剧情的牵制,事情会怎么样发展?

她站起身,感到眼花目眩,世界也天旋地转起来。

此处绝不是贺莱情绪崩溃下产生的夸张幻想,因为地面是真的在晃。

大地掀开一角,显露出深渊的纯黑底色,地面开裂,剧烈摇晃让贺莱难以站稳,猝跌落扩张裂隙中。

分崩离析之际,她看见春欢临冬面向自己伸出来的手,身影与城门内外双双重叠。

在她莫名得来的第二次生命终点,她再度听到那道声音。

“&*%……*&会%…*”

“……&太贵*&”

飞扬碎渣阻隔她的视线,伴随着急促而长久的耳鸣,她无望地闭眼。

漆黑中贺莱感觉自己重重落到实地。

疼痛定然打断了她的骨头。

她轻而易举地举起了双手。

不痛?

饱含疑惑睁眼,一片黄白搭上熟悉的蝠纹雕刻,是床。

窗外鸟鸣入帐,烟尘已然远去,一切静好。

贺莱起身。

“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