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憬原想着开机后便能当回甩手掌柜,以前参与的好莱坞影视项目,哪次不是开拍后便把场子全交给导演,编剧早早功成身退,哪用像这样天天泡在剧组?
再看埃斯特万和剧组的研究顾问围着自己所说的道具细节反复讨论。
她如今,和刚来时的围读期没两样,倒生出几分恍惚。
晚风吹进公寓内,带着潮气。
房间只留一盏暖调落地灯。光在地毯上漫开,全身陷进柔软的沙发,面前的矮几上摆着打包来的现做烧鸡,油亮的皮泛着焦糖色。
旁边是一碗盛着的大米饭,粒粒分明。还顺手用川南油辣椒拌了黄瓜,青脆的绿里沾着红油,呛得人鼻尖微痒。
点开那部叫《小原野》的电影,森林像被泼了浓墨,热风撞在叶片上;山涧溪水潺潺淌过,远处的山峰顶着新雨洗过的黛色,山脚下的花海正盛,矢车菊挤挤挨挨,风过时掀起彩色的浪,满屏都是蓬勃的生命力。
镜头一转,主角蹲在老水井边,把刚摘的西红柿、芦笋、茄子、圆滚滚的西瓜放进吊桶,沉到井水里晃荡着清洗。浸过活水,凉丝丝的。
又和同村的男孩赤脚跳进溪边浅滩,摸鱼抓虾,笑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蜻蜓。
时憬手上握着鸡腿,低头扒了口米饭,不知怎的,烧鸡的油香混着清脆黄瓜的辣,都压不住那点忽然冒出来的、关于某个人的念想。
再漫长的路途终有抵达之时。京市的沈知节收到包裹,窗外炎阳炙人??。
拆开信封,十多张明信片滑落桌面。海天一色,日出日落,棕榈树如扇,雨后彩虹斜挎过靛蓝的天。
海风似是顺着画面缝隙透出,带着咸湿的暖意。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和网上贩卖的加州明信片那些大众景点不同,反倒藏着另辟蹊径的巧思。
拍摄技巧算不上多么高超,角度色彩却都让人舒服。
视线最终钉在某一张上。
暗调逆光的剪影,浪尖上鎏光轻轻翻涌,粼粼的波光漫到海滩上,带着暖黄光晕。
一道身影伫立在岸边,侧对着海,后颈散出几缕软发,扯得贴在颊边,浪面碎光勾出流畅的侧颜线条,镀上绒绒的金边,微扬的下颌、鼻梁、微抬的唇形都在水光反衬下看得分明。
却偏偏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无边深蓝作衬,金光落满浪潮,一圈圈涟漪浮上,将她的轮廓现得格外单薄安静。像是被拥住,和它私语。
沈知节指尖停在那张明信片上,停了很久。
窗外是高楼,他却仿佛听见了遥远海岸的风,穿过万水千山。
五官隐在浓重阴影里,带着淡淡孤寂感。有形无貌,反倒直直乱了沈知节整颗心,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纸页仿佛也跟着胸腔里滚烫不绝的心跳,微微发颤。
像他亲眼撞见了隔着半个球的海岸晚风卷着咸湿潮气擦过她肩头,耳边浪涛,仿佛就在咫尺。
拍下发到社交平台,背面圆体英文和数字规整得堪比印刷体,却又藏着几分灵动,Tide Jun3,她的英文,飘逸如浪,像个猜不透的谜。
配的文案是:风浪带来远方的消息,来自大洋彼岸的故人。落日沉入海底,波光漫过岸滩,潮汐孕育的Nereid,藏在光影里,停留在暮色中。隔山海,如见斯人。
Nereid,希腊神话中海神涅柔斯的女儿,像深海潮汐的精灵,她便像这样,落进他一成不变的生活里,成了唯一变数。
过往沈知节的账号是壁垒分明的工作阵地,高奢品牌官宣、影视物料、公益动态,像个官方公告栏。
而这条,让人遐想万千。
【没看错吧?是本人吗?被盗号了?】
【啊啊啊啊啊这个身影不是美女我倒立洗头!求求看一眼正脸。】
【哥什么时候认识的,速速招来!】
【楼上的还记得《九重楼》对话会吗?是不是,谈了?】
一条高赞评论区玩梗:懂了,回信就发你那张西装硬照,最好是解开衬衫上面三颗或四颗扣子,礼尚往来。在发之前先给我掌掌眼。我不怕辛苦麻烦。
网友热火朝天的跟风,各式调侃与猜测从不间断,玩得不亦乐乎。
时憬在露台吹风,刷到这条。眼底轻轻一动。
原以为沈知节会一直维持公私界限,从前她送花有剧组拍戏杀青的由头,从过年的腊梅花束起,有些东西,似乎悄悄变了。
他们怎么不算故人?她单方面认识他许多年了。是个微涩又有点甜的秘密。
八月上旬的京城午后,日头像团烧红的烙铁,毒辣地烘烤着大地。一栋老旧暗沉的公寓楼内。墙皮在暴晒下泛着暗沉的光,空气里浮动着灰尘与热浪混合的焦灼气息。
《界点》剧组是保密拍摄,见不到半分蹲守的粉丝或闲散路人的影子。
整片场地只有剧组工作人员,脚步与器械挪动的声响又给闷热加上一点风。
刚拍完几个小时室外戏,沈知节贴身的衬衫已被汗水浸透,深色的湿痕牢牢黏在后背上,勾勒出清瘦却紧实的轮廓。
休息区散落着反光板与电缆,场务正弯腰整理器材,副导演站在监视器旁翻着剧本。
时憬借用圈圈的名头,进入这片外人难以踏入的片场。
她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隔着流动的人影望向人群中央的男人。
数月未见,沈知节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清瘦些,下颌线的弧度更显锋利,可眼中光亮依旧。
刚才拍的是场长镜头,角色坚守多年的行事规则轰然崩塌,护不住至亲的挫败感由内而外。
机位稳稳锁住,周胜站在侧后方,手里攥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大气不敢出。
沈知节状态极好,与曹秋导演低声沟通几句细节,两条便顺利过了。
紧接着是与“弟弟”的争执戏,情绪起伏激烈,他收放自如,从平静到骤然爆发的质问,再到最后声线里的哽咽,一气呵成,只一遍便平稳通过。
周围工作人员小声赞叹,“沈老师这状态,简直是行走的演技教科书。”
“单人戏从来都这么利落,前期筹备太足,我们跟着都省劲儿。”
议论声在热气里慢慢散开。
沈知节接过周胜递来的水,仰头的动作带起喉结滚动,脖颈上的汗珠顺着冷白线条滑落,没入被浸得发深的衣领。
一旁的女工作人员上前想帮他理一理皱起的衬衫下摆,沈知节微微侧身,指尖虚虚抵了下对方的手腕,声音是刚收完戏的低哑:“多谢,我自己来就好。”
客气里的疏离,像层薄而韧的膜。
时憬嘴角轻轻扬了扬,指尖按了按深黑色的宽檐渔夫帽檐,阴影遮了半张脸,医用口罩遮去剩下的,长款冰丝防晒衣包住全身,少有人留意。
刚离沈知节的方向挪近半步,就引起周胜的注意。
他没认出人,发挥职责:“不好意思,沈老师拍戏期间私下不方便收任何礼物。”
“这样啊。”时憬看了手上的那支极简牛皮纸包裹的粉色芍药,花瓣从纸缝里漏出点柔粉的边:“那不好意思,打扰了。”
声音很轻,像被午后的热浪揉过,周胜却往前凑了凑:“时,时老师?”
沈知节听到这个称呼,目光转了过来,盯着打扮严实的身影,先落在那朵粉芍上,花瓣是渐变淡粉。
再往上,是那截纤长的指尖,在燥热的片场里,透着点格格不入的凉,连指尖微敛的习惯性小动作,都是他认得的模样。
心底骤然泛起波动,可他没有多说。
“现在,可以收。”
时憬走到他面前站定,留了半臂距离,将花递了出去。
沈知节稳稳接住花茎,那一瞬将她的手拢在里面,不过是极短暂的圈住,抬眸时眼底盛着沉下来的光,低声道了句:“谢谢。”
“注意休息。”时憬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有点闷。
没有多做停留,没说半句叙旧的话,像普通粉丝。说完便转身,顺着来时的路线,很快消失在老旧小区拐角。
沈知节握着那支粉芍,花瓣上的凉意漫上。热浪还在翻滚,他后颈的汗还在往下淌,可那片刻的触碰,像在心里落了点雨,竟让这燥热轻了不少。
一小时后,胡同灰瓦散出积蓄一天的热浪,白日灼人暑气慢慢沉降。
时憬看到最新信息。
【我让周胜订好史家胡同那家独院茶舍,有没有空小坐一会儿?】
沈知节车辆停在指定的临时落客点,步行穿过窄而幽静的巷子,地面发烫,闷得像陶罐,凭预约信息推开木门。
一进院落,外界胡同的嘈杂被隔绝在外。一方露天天井,原木茶桌随意摆着。
头顶扯着黑胶天幕,滤去灼目日光,桌底特意铺了整张冰丝凉席,顺着桌腿铺展到脚边,贴住地砖,隔开地面翻涌上来的气浪。
几盆高株绿植围在桌侧,芭蕉叶阔,睡莲在石缸里浮着。院落地面早被洒过水,水汽正顺着砖缝慢慢蒸发,带走地表燥热,
桌角是大盆冰块,丝丝冷气贴着凉席流动。
时憬已摘掉帽子与口罩,坐在茶桌一侧。
一身浅灰调圆领T恤,小飞袖垂着顺滑的软边,衣摆微微偏长,下搭搭配同色系深灰调阔腿裤,身形愈发高挑,脚上是双纯白色板鞋,素雅。像水墨画里淡扫过的那笔。
二人半年跨国断断续续有消息往来,不算断联,却隔着时差,线下初见,只淡淡落座。
沈知节换上一身纯色极简休闲装。浅麻灰短袖,袖口收在小臂中段,领口贴颈,肩线平直如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腰间一条皮带勒着,银纹雕花带扣压住T恤下摆,只留一小截衣料自然垂落。
下身是条牛仔裤,横向磨白的水波纹纹路,宽大裤管兜住双腿,柔和色系相撞,整个人气质干净。
“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知节先开了口。收敛了镜头前那层沉郁凌厉的气场,声音像被盏中茶水润过。
时憬小腿垂到桌下,凉席沁意顺着脚踝往上,卷走大半黏在身上的燥意。
“跟着剧组来的。”她垂眸望着杯中茶汤,冷泡的白毫银针在水中舒展如云朵,蜜香混着淡淡的药香丝丝缕缕漫上来,缠在鼻尖。
“为期一个月的古建取景,临时起意去片场,打扰到你了?”
“不会。”天色在沈知节眼底沉成浅墨,“如果我没有收下那支花?”
“那就留着自己插瓶。”时憬双眼没漏过他眼底那圈薄青,“累成这样,还要出来和我说几句话?”
他说得轻:“见你,不算消耗。”
时憬心头轻轻一震,眼底凝光,过去半年跨国聊天,他字句温柔,耐心听她讲异国风土,剧本打磨细节。
那个连密集压缩行程、高强度拍摄都压不垮,镜头前难见半分颓色的人,此刻,竟这样轻易地,在她面前展现出倦怠。
沈知节撞见她的目光,唇边漾开一抹笑。比荧幕上多了层暖。
“怎么这样看我?我并非感官失衡,只是在你面前,想说说真实的。”
说话时,他后背轻靠椅背,是卸下营业状态后的放松。对外他腰背从没弯过。
时憬呼吸微微顿了顿,久未见,这张帅气好看的脸的笑让她有些呆,听他聊起近期拍戏,不是对外通稿里“敬业”“专注”的官方说辞,是私人的片段:深夜大夜戏的长镜头打磨、棚内的反复走位、冰凉贴用掉很多。
她会回几句,不说辛苦了这类太制式的客套,只是问镜头用了第几遍的,避暑用品带全了吗。
茶盏里的冷泡茶换了两回。蜜香渐渐淡了,暮色却越来越浓。
沈知节支着肘腕,抬眼看时憬,皮肤白净,浅调穿搭,透着一贯的冷淡松弛质感。
良久,时憬将杯底最后一点茶喝尽,两个多小时无声息滑过。抬眸,用不带怜悯的关切语气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沈知节原本微微松弛的脸上,染上一点极淡的不情愿,不仔细看觉不出。
这半年隔着屏幕的联系,远远抵不过面对面的片刻。坐在她身边,听着风拂竹丛,闻着草木茶香与冰汽混合的清爽,生出贪恋。
沈知节嗓音有些哑:“不想和我多呆一会吗?”
“想的。可我替代不了睡眠对你的意义。身体为上。”
不委婉。偏偏他生不出半点抗拒。
沈知节喉间微滞,心底那点执拗瞬间软了下来。面对他,她不以怜悯接纳。
半年的距离被一壶茶熨平,还有了推力,两人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晕开的痕迹逐渐靠近,边缘已开始交融,快要融成一片。
时憬走出胡同,沈知节的车在另一个街角,他明天还有戏,两条路线各自伸向京市不同地点。
茶舍一别后,两人依旧各忙各的,同在京市碰面少之又少。多数时候只是聊天框里几句“收工了”“早点休息”。
沈知节把那支粉芍养在房车的清水玻璃瓶里,放在靠窗的小桌案上,休息时眼神总会下意识地飘过去,从从紧实的花苞,到花瓣一片接一片绽开。
这支花,成了片场离不了的东西。
同组的女演员路过瞥见:“沈老师,这么宝贝一枝花?”
沈知节在花瓣上轻轻碰了下:“嗯,想留住它。”
等到花瓣边缘微微发垂,像美人困倦时垂下的眼睛,让周胜找了家老牌手作花艺工坊,制成干花。
拿回来那天,坐在车里,轻轻夹进剧本。与盛放时的色泽和花瓣相比,没有变化。
台词和剧情写了不少批注,笔力劲挺,红圈处透着专业,却藏着一朵不再凋零的花,来源是她。
因涉及到珍贵文物,《遗秘遗产》制片团队早早通过远程连线,对接京市本地协拍公司,拿到对应场所的勘景审批。
埃斯特万带着剧组成员走进古建园区。
按原计划,剧组不会支付额外的高额清场费用,但对外开放的户外步道、院落,连回廊转角都挤满了举着设备的人。比平日正常购票入园的游客流量多出数倍。
时憬戴着草帽和墨镜,看到推送的本地热帖。人群中有人喊出埃斯特万的名字。
看来大批本地野生摄影博主与网红,得知海外名导埃斯特万来京市的消息,买票蹲守,沿着公共游览路线跟拍直播,人群越聚越多,堵住了勘景团队的移动路线。
安保人员来回穿梭劝导,却拦不住远处那些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剧组的游客,公共区域不能强硬驱赶,几番拉扯收效甚微。
人群里的闷热混着嘈杂,暑气燥火,连空气都仿佛在发烫。制片人和亚裔顾问皱着眉退到一旁低声商议。
时憬则和埃斯特万留在临时搭建的休息间里,图纸上的分镜被改过许多遍。
时憬没受太多干扰,和埃斯特万敲定最后一处运镜,才出去。
门外的景象已大不相同,片区执勤人员穿着制服站成整齐的队列,有序劝离博主、网红,连带着看热闹的游客也被引导着往出口走。
人群像退潮般散开。
剧组众人松了口气,只当是景区见场面难控,加派了人手。
时憬正低头走路,手机震了震,是周胜发来的信息:【时老师,您那里没事了吧?】
时憬确认了什么。回过去:【他怎么知道的?】
周胜:【我刷到附近的新闻提了句现场情况,哥抽空联系了这片的文旅专属执勤负责人。】
沈知节常年辗转全国各地,和各地文旅管理都有交情。
沈知节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今早他发来的“片场的云很好看”,配着张天空的照片。
执勤人员正收起隔离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博物院外面可没有空调,连日拍摄让暑气在空气里越积越厚,全组人员都没什么精神。
外国主创们本就体毛旺盛,耐不住这桑拿天,身上喷了浓烈的香水试图遮掩汗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在闷热里发酵成一股呛人的气息。
时憬往旁边挪了挪,尽量拉开距离,免得被那股味道熏得头晕。
许是自己想找点凉丝丝的东西压一压,休息时订了大批雪糕和冷饮。
顾忌老外乳糖不耐受或或不吃冰体质,另备了酸梅汤和绿豆沙当备选,冰袋融化的水珠顺着盒子往下滴,老外们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温柔。
忙完这些,时憬给许圆圆转去五千块:圈圈,帮个忙,对接《界点》剧组的后勤,送批降温的东西过去。
在十多公里外的京市机关单位旧址拍摄,同样顶着毒辣的日头连轴转。
许圆圆办事很快,联系了茶颜悦色的门店,订了一百多份冰饮,幽兰拿铁、声声乌龙这些招牌款混搭着,还配了门店刚出的酥山冰淇淋,人手一盒、切好分装的西瓜,红瓤黑籽,搭配哈密瓜和圣女果,
扣除团购优惠、打包以及上门配送的服务费也没到五千,又追加了三十余份饮品果切,留给轮班的场务、司机和临时群演。
当满载着消暑物资的冷链车驶入安保严密的片场时,赶上剧组休工。
车门拉开的瞬间,保温箱里还冒着白汽。
制片捧着账单核对完,转身冲沈知节扬了扬:“还是小许总大方,打过招呼送过来,这消暑福利够实在的。”
沈知节手机震了震,是许圆圆发来的消息:【要谢就谢憬憬,我就当个中间商,赚了点差价,剩的那点还够嗦碗粉。】
他唇角弯了下。
曹秋导演拿着杯茉莉橘柚冰茶走过来,吸了口问:“这是哪个粉丝后援会送的?”
沈知节收回目光,拿起一杯栀子生椰,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一个好朋友。”
他对着杯壁上凝着水珠的栀香绿茶拍了张照,发给时憬:你请的?
很快收到回复:天太热,提醒你防暑。我吃的是抹茶冰淇淋,一小杯,四号最合适,入口像冰凉柔滑的茶泥,不齁腻。不会一咬就化成水,尾调鲜爽有涩感,天选解暑圣品。【高兴】
附带的图片里,黑纸杯烫着九十葉汉字,杯内是浓郁墨绿抹茶,边微微融化,顺着杯沿坠下一点鲜绿,黑勺斜插进抹茶球里。
沈知节想象着她吃冰淇淋时,舌尖沾着抹茶的样子,喉间轻轻动了动。
【那我下次一定要尝尝,吃了肠胃会不舒服吗?】
时憬:【少吃一点不会的。】
按博物院的场地管理规定,剧组全体人员在中午都要撤出封闭拍摄展区,等到下午再继续。
时憬避开闲聊的外籍工作人员,习惯性沿着行政办公区外侧的回廊慢走,想要寻一处阴凉的地方放空。
走到服务窗口前,见一位中年女性满脸愁容。
高唯正执行市属文博修缮项目的匿名暗访任务。上午,她走遍了修缮工地现场,记录下多处施工与备案不符的细节,急需对照官网公示进行核对。
但馆方明文要求,领取纸质公示副本必须登记身份证、填写查阅台账存档。
这对于高唯来说,无疑是个难题,她不能登记,个人信息传到被巡察业务部门,整轮暗访便会功亏一篑。
一旦离开这片运营商蜂窝信号屏蔽的区域、到外围有网络的地方查看,来回至少十几分钟,等到下午再回头翻看,很容易混淆现场点位、造成核查偏差。
时憬在廊下稍作驻足,平静地观察了片刻。
那位女士果然转过身,试探性的求助:“你好姑娘,我现在急需确认景区公示信息,来回出去找网太耽误时间,手机一直没信号,能拜托你帮帮忙吗?”
墙面是全覆盖的公共监控区域。
剧组长期驻馆拍摄,馆方外联给了摄制组专用临时外网WiFi。
她没有追问具体的,也没探究对方要查什么,只点亮屏幕操作了几下,便将手机递过去:“打开了,你慢慢看。”
趁着这几分钟,高唯快速浏览记下了需要的数据,在自己随身记事本上标记完出入项,确认好全部核心差异数据,才收起本子。长舒了口气。
“太谢谢你了。”
凑近时,才发现这位姑娘戴着顶宽檐草帽,只能隐约看到一截线条明显的下颌,和唇角那抹弧度。
“举手之劳。”
时憬并不在意对方在想什么,拿回手机揣回口袋。
回到那方半封闭的院落,见几个外籍人员聚在廊下,其中一人见她走来,抬手朝角落示意:“Ms.shi,刚才我们抓到了一个偷拍者。”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未对外开放的文物保护区,谢绝一切游客及自媒体博主进入。
先前偶有试图近距离偷拍的,不是被场务与安保当场拦下,便是被围栏牢牢挡在外侧。
那偷拍者显然是摸清了门路,找到一处矮围墙,趁着安保早晚轮岗,翻墙溜进了封闭院落。
他揣着设备躲在廊柱与古树投下的浓荫里,连快门声都关了,镜头死死对着正在与外籍美术指导沟通的时憬。
她当时正俯身看着场景布局图,划过古建构件的示意图,侧脸的轮廓在漏下的日光里透着清浅的白,被他尽数收入镜头。
几位外籍主创的正面高清画面,也被他一一拍下。
许是贪念驱使,他挪动脚步想凑得更近,惊动了巡逻的安保。
起初还梗着脖子抵赖,直到点开他摄像机,摆在台面上,才泄了气,垂头耷脑地没了声息。
瑟琳娜和莱昂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那人的手都在抖,当场请亚裔顾问拨打报警电话。
时憬只觉一阵莫名的荒谬。未公开的本就是剧组的核心商业机密,未经许可擅自拍摄、售卖他人肖像,是明晃晃的侵权。
她看着古色古香的院墙,却带着点冰碴问:“为什么连我一起拍?”
被人架着的男人说:“我不认识你,但你长得很漂亮,生图发出去一定会有话题度,还有好莱坞片场独家路透能卖不少钱。”
时憬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厌烦。像被蛛网沾了,懒得拂去,却又清晰地觉得不适。
警方来得很快,将涉案证物封存妥当,将男子带走。
时憬和埃斯特万一同去附近派出所,亚裔顾问充当翻译,笔录做完后,时憬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民警拿着卷宗走过来传话。
“两位受害人,违法嫌疑人系男性摄影博主,那边委托我们代为转达诉求。”
“他已认清偷拍是违法行为,认错态度良好,愿意承担经济赔偿,希望你们能出具谅解书,争取从轻处理。之前你们已明确拒绝官方调解,我单纯转达他个人的和解意愿。接不接受,全凭你们决定。”
埃斯特万理解赔偿、谅解几个零散中文词,无需亚裔顾问,结合语境明白了来意。
他担心时憬碍于同胞情面,会心软放过。
用英文表明态度:“我拒绝一切私下和解。侵犯**是不可容忍的底线。”
时憬已抬了眼,用美式英语开口,清晰送到埃斯特万耳边,不需要任何人转述。
“我和你的立场完全一致。”
“违法就该承担对应的处罚,不能用私下给钱的方式,纵容甚至助长恶意。”
透着不容动摇的清醒,不是在讨好附和,只是遵循原则,是她作为受害人完整且坚定的态度。
埃斯特万更加确信时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
民警点了点头:“清楚了,你们放心,我们会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依规秉公办理,后续结果会及时通知你们。”
回去的路上,时憬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沈知节的来电。
嗓音磁性,第一句就是直白关心:“没事吧?”
说:“不算什么恶徒,拍了剧组想红想钱。也拍了很多拍我的照片。”
听到后一句,那头的气压悄然降了下来,
时憬感知到他的呼吸沉了,显然是动了气,软着声音逗他:“所以,你是在生气?”
短暂沉默后,他的嗓音覆上一层薄薄的冷意:“嗯,很生气。”
他反感任何人不怀好意的窥探,尤其对方的镜头对准的是她,连空气都变得浑浊。
时憬心头猛地一颤,沈知节行事周到,这份不加掩饰的直白反应,反倒让她措手不及。
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带点自嘲:“最近心思大多放在工作上,对外界的动静,敏锐度是降了些。”
“我不是气你被拍,也不是烦可能造成的麻烦。那些都是能解决的。”
她的照片真流出去,光是想想,就知道一些人嚼出怎样的污言秽语,胸腔里就像拢着团戾气,烧得人发紧。
时憬一手放膝盖上,问:“要真是什么私密照怎么办?圈内也不是没发生过。”
“不计代价,毁掉源头。”他没有半分犹豫,嗓音里的冷硬像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最重要的是,有罪的永远是将其传播的人,而非受害者。”
时憬弯了弯唇角,想缓和下气氛:“骗你的,我才不会那么傻。”
沈知节忽然转了话锋:“关于偷拍的事,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想了解些消息也不难。”
时憬轻声道:“我找了律师,后续不出意外不会有问题。前提是对方能就此打住,可我猜没那么容易。可以找人多盯着点吗?”
换作平时没工作缠身时,这点事她完全可以亲自处理,算不上什么难事。可眼下要跟着剧组协助拍摄,实在分身乏术,若能借他一点力,自然是最省事的。
沈知节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像在确认什么,“这算不算,我真正意义上帮到你?”
时憬:“你早已帮我很多,明面上的精神上的。”
从派出所到博物院,一来一回耗去两个钟头,原有的拍摄计划被拖迟,收工时天早已黑透。
时憬没回住处,径直去了京市一家大律所楼下的奶茶店。靠窗的位置坐着位男士,身着定制西装,袖口露出的腕表闪着冷光,商事与侵权领域颇有名望的王牌律师裴绪。
时憬戴着黑口罩,快要融进周遭的光影里,不细看便容易忽略。
“来了?”裴绪在时憬身上稍作停留:“时大小姐很少想起我啊。”
时憬扫他一眼,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少贫。”
“好嘞。”裴绪收了玩笑:“派出所那边再次提出了足额补偿,像是有人打过招呼,”
裴绪拿出一叠资料推过去:“京市那位副市长,上任还未满三年。”
时憬垂眸翻阅,划过纸张上的名字,眸色未动:“我只要我该得的。”
派出所的处理结果很快下来:偷拍者被处以行政拘留。
看似简单的裁决,却让那些同样怀揣偷拍谋利心思的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傍晚收工时,时憬想起早前在洛杉矶,埃斯特万曾提过,想尝尝地道的水饺。再看眼下,因偷拍的事,剧组上下都挺沉闷的。
“导演先生,”时憬走到埃斯特万身边,轻快的说:今天我请客,请大家尝尝你几个月前念叨的小包袱,怎么样?”
埃斯特万眼睛一亮,惊喜反问:“真的吗?”
“导演,Jyeen请客,可不能让你一个人独享。”
美术指导一听见有吃的,要同去,一行人说说笑笑动身前往饭馆。
时憬选的是家叫“新兴园”的老牌馆子。
饺子这东西,自己包固然最有成就感,但七八个人的分量,不如吃现成。
时憬熟门熟路地点了店里招牌馅料:酸香开胃的猪肉酸菜、清鲜爽口的角瓜鸡蛋虾仁、牛肉胡萝卜,既有蒸饺也有水饺,再加一份下酒解腻的卤味拼盘,酱色的肘子、油亮的鸡爪、切得匀薄的猪耳。
几位主创都是第一次体验中式家常水饺,围坐观望时憬的动作。
时憬拿起筷子,轻巧夹起一枚蒸饺,抬眼对上一圈视线,忍俊不禁:“不习惯用筷子,桌上有叉子,随意就好。”
埃斯特万捏着手里的叉子,遗憾的说:“回去要抽时间学用筷子,拿叉吃水饺,怎么看都奇怪。”
咬开薄韧的面皮,尝到内里,时憬问:“味道如何?”
埃斯特万连声道:“好吃!比想象中更有层次。”
其余人也纷纷动起来,蒸饺水饺,蘸辣椒酱。
还有的缠着时憬学地道京话。
“您吃了吗?”被念成“泥吃辣吗”,“哪儿去”说成“哪去”,平舌翘舌搅成一团,声调更是颠三倒四,日常短句被说得怪腔怪调。
被问标不标准,时憬掩住唇边的笑意,拣了几句简单的教,您好谢谢,最实用。
偶有食客认出埃斯特万身份,也没有过度打扰,仅有的也只是上前寒暄,说了对他过往影片的喜爱,征得同意后合影便离开。
灰瓦连绵,砖墙斑驳。几位主创趴在车窗上,见到成片的老胡同和那些爬满藤蔓的门楼,掠过巷子里摇着蒲扇的老人、追跑嬉闹的孩子,凑过来问时憬其中由来。
“胡同在这座城经过几百年前发展至今,有市井气。”
莱昂和瑟琳娜最爱拿着手机穿梭在博物院周边街巷,拍照打卡,赞叹建筑。
还朝她打听地道吃食,尤其是知名的炸酱面与挂炉烤鸭。
不到两周,这群吃惯冷餐的西方人、气色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脸颊丰润了些。
盛夏正午,白花花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遗秘遗产》剧组正园区的开阔处赶拍一段戏,片场秩序井然。
时憬刚和埃斯特万敲定下场戏调度,余光忽然瞥见入口一阵骚动。
抬眼望去瞬间,时憬目光顿住。
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女人、被数家媒体簇拥着闯了进来,穿得朴素,眼底布满红血丝,一副受尽委屈、濒临崩溃的脆弱模样。
时憬认出了她,正是裴绪资料里提过的,那个偷拍者的母亲。
快门声“咔嚓”作响,撕裂了片场的宁静。
女人被推搡着往前,目光在人群里看,喉咙里发出呜咽。
挪到片场最中心的空地上,双腿一摊,哭声骤然拔高,是那种撕破了喉咙的、极尽卖惨的嚎啕。
声泪俱下地控诉,不知是谁递了支收音麦克风到她嘴边,声音传遍了整个片场:“各位媒体朋友,各位网友,我今天一定要讨一个公道!我儿子只是正常拍摄素材,被一个女人联合外国佬设圈套陷害,要毁掉他的职业生涯,我儿子现在还在被问话。”
她捶着地面:“大家快来看啊!根本没有什么恶意偷拍,是故意诬告!现在的小姑娘心怎么这么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我一个普通母亲,求助无门,只能来剧组找当事人讨要说法,求求大家帮帮我们母子!”
闪光灯疯狂闪烁,一道接一道刺目的白光,齐刷刷朝着导演和身边带着草帽的女人。
话音落下,现场记者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疯狂闪烁,密密麻麻的镜头全部对准猝不及防的时憬。
现场一片哗然。剧组工作人员全愣住了,谁也没料到偷拍者家属会带着媒体直闯片场,用这种颠倒黑白的泼妇骂街式手段闹事。
她的哭喊还在继续,全网营销号已发出通稿。
#女生小题大做诬告男生偷拍将对方送进警局#
#内地捞女勾结外籍导演杀猪盘陷害#
#傍外籍主创企图拿绿卡,联手构陷国人#
谣言肮脏又恶毒,字字诛心。
埃斯特万中文不算流利,却能从无数目光里感知到恶意,不问来由的拍摄,夹杂着几声“get out”。
直到亚裔顾问把撒泼女人的控诉和对时憬的污蔑逐字译给他听,脸上错愕凝固,彻底沉下来,下颌线绷得像弓弦。
时憬既没有当众辩解,也没有退缩畏惧,静静地看着眼前演得声情并茂的中年女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眼尾扫过人群,瞥见裴绪早已混在其中,草帽的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利用大众对弱者的天然同情,靠卖惨造谣毁掉别人的事业,卑劣又可恶。
对脸皮薄的人或许奏效,不过她从不在意被指指点点。
混乱中,沈知节的身影破开人群闯了进来。他刚结束拍摄,衣服没换,身上还带着片场的消毒水味,脸上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
助理与保镖迅速上前,将围堵的媒体和外籍剧组人员隔开,硬生生清出一片空地。
不再是镜头前温润疏离的模样,眉眼覆着一层寒霜,侧身半步,将时憬护在身后,阻挡了闪光灯和嘈杂人声。
他没看闹事的人一眼,眼中只有身侧的人,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有受伤吗?他们说了什么?”
“就是几口黑锅。”时憬从里斯那里借来扩音器,按下开关,音量开到最大:“今日在场所有参与拍摄、转发影像配合造谣造势的媒体和个人,全部交由律师提起诉讼,后续律师函会逐一送达,绝不和解。”
扫过面面相觑的记者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密集的镜头与快门声瞬间溃散。更有人认出,护在草帽女人身前的男人,即便戴着口罩,眼尾微垂的眼型,迫人的气场,分明就是那位极少掺和舆论纷争的顶流影帝。
沈知节手握圈内顶级资源,一旦出面,分量截然不同。
本就只想蹭流量推波助澜的,瞬间脸色发白,不自觉往后退,看热闹的心思荡然无存,没人敢挑衅,有人已收起设备扛着,仓皇退去。
埃斯特万尚不清楚是谁出来控制住了局面,只当来者是时憬的朋友。
沈知节垂眸看向时憬,确认她衣角未乱、眼底无惊,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了半分,涌上来的焦躁像退潮的水,留下心尖一点发颤的余悸,连指尖都透着麻意的失控。
坐在地上哭闹的中年女人见舆论和镜头都散了,还不死心,张着嘴还想说什么。
时憬低头,戳破对方卖惨的伪装,带着刺骨的锋利:“与其哭着花钱买媒体造谣抹黑。不如好好问问你儿子,为什么要偷拍陌生人和剧组。”
笑意却未达眼中:“俗话说,儿随母,一看你的言行。只能说无耻是没有下限的,人老了那张皮不要就撕下来当擦脚布,总好过粘到脸上装受害者。”
中年女人见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不甘心地狠狠瞪了时憬一眼,爬起来放了句狠话。
沈知节握着时憬的手不知何时用了力,这时才觉出不妥。
她皮肤本就白,又透着点薄,手腕内侧已清晰印出几道红痕,像雪地上落了几道浅红的印子。
沈知节喉间发紧,松开手时动作放得极轻,指尖擦过那片温热的红,带点懊恼:“抱歉,我,没控制好力道。疼不疼?我去给你拿药膏。”
“没事。”时憬看了看手腕,指尖碰了碰那几道印子,反倒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掌心:“等会儿它自己就好了。”
她早从裴绪那里得知,那女人不会善罢甘休。毕竟为了捞人,连副市长的关系都动了,如今儿子还在里头,自然要闹得更凶。
先前不确定沈知节是否还在拍《界点》,日程排得紧不紧,便只给周胜发了条信息,算不上求助,不过是让他转告:偷拍者身边人或许会找到拍摄基地,网上难免有些关于自己的难听的话,不必为那些气着。
没想他竟直接带了人过来。
沈知节看着她,眼底冷意尚未褪尽,却独独对她生不起半分脾气。
从前她坚韧独立,不要旁人扶,如今愿意借用他的力量,肯把这些事告知他的人,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是那些乱拍的自媒体,他眸色沉了沉,她不说,他也不会放过。
片场的闹剧来得猛去得快。看似就此平息。可远远没有结束。
时憬自然清楚,那个女人恨意未减。媒体跑得这么快,一半怕了诉讼,另一半,是忌惮沈知节的身份与带来的人。不然还不知要耗到何时。
沈知节和周胜交代几句,让工作室其他人随时监控舆论,尽快出具关于反对偷拍保障**的声明,微弯下身子,在时憬耳边说:“跟我说谢谢,我可要不高兴了。”
“谢谢你。”她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却看得真切,“不是生疏才说,是你的出现和做的这一切。”
“我不在,小憬也能他们走的,不过多费些功夫。”
想起刚才她怼人时的锋利,像裹着冰的糖,沈知节口罩下的唇角微微动了动,眼尾弯起一道浅弧,只嗯了一声,那声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媒体虽已散去,可现场流到网上的视频与照片,却在小众圈层里搅起了新的浪花。
时憬戴着宽檐草帽,只露出一截下巴,沈知节戴着口罩,两张未曾露全的脸,却凭着各自独有的气韵,成了最醒目的标记。
骨灰级的粉丝早已从那站姿、那偶尔抬眼时的眼神里,精准确认那是沈知节。
更有人认出了一闪而过的裴绪,那位京市顶尖律所的合伙人,素来只接大案,踪迹难寻。
唯独时憬,外界看来,像被薄雾笼着。
#神秘女子身份#
能让顶流影帝和京市顶尖律师同时现身的女人,是什么来头?圈内新人?还是隐于幕后的资本方?
无数人在字里行间、像素光影里,试图拼凑出一个答案。悬而未决的猜测,明明灭灭,却始终烧得热闹。
见裴绪恰好走过来,沈知节对时憬说:“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走向另一侧,拉开了距离。他要是真想听,时憬不会刻意避讳,但有些边界要守。
拿出手机,给工作室的群聊发消息:“盯紧舆论动向。”
周胜快步上前,低声汇报:“哥,联系了三家权威媒体,随时可以放出证据。另外找了两个技术团队,随时能溯源那些账号。”
“先别急。”沈知节听着,目光掠过远处时憬的侧影:“让他们配合裴律,先抬后摔,把前因后果剥干净。”
他大概猜到了时憬要做什么,对付这种撒泼卖惨的,就得让她在自以为得势时,狠狠摔回原形。
周胜点头应下,又忍不住多嘴:“那位真是裴绪?出了名的律政界不败神话,前阵子有天王想请他打名誉官司,排到下个月都没档期。”
言下之意,惹到时憬得不偿失。
“她认识这些人是正常的。”沈知节眸色微沉:“她的反击,都建立在别人先伤害她的基础上。圣母或过于仁善只会助恶。”
周胜噎了噎,心里暗叹:这还没追上呢,就护得密不透风,真追到了,怕是要上天。
裴绪将聊天记录和现场录像归档,文件袋收进公文包,拉链合上,对时憬说:“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回去就找人拟诉状。”
他找人盯着就是。
“辛苦我们裴大律师跑一趟。有时间请你吃饭。”
裴绪的目光瞥到不远处沈知节的身影,不无调侃:“你这位朋友的面子,可比法院传票管用多了。”
他早从消息渠道得知今日有人会来闹事,没有扼杀,让那偷拍者的母亲把事情闹大,后续反转才更有力度。
“手头还有别的事绊着,”裴绪微笑,“忙完这阵,可不会跟你客气。”
步子轻快,深色西装很快消失在场地。
瑟琳娜在最混乱时并未躲远,和时憬站在一处。隐隐透着护着她的意思。虽没看到沈知节的脸,却被他周身的气场攫住,用英文问:“Jyeen,这是你的好朋友吗?”
时憬:“是的。”
却没想到身旁男人用流利的英文接话:“我是她的追求者。”
时憬脖颈处往上漫上一层薄红,没有否认。
瑟琳娜眼里漾起笑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轻轻“偶”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笑着用英文说:“Jyeen是个很棒的人,聪明、漂亮。要是在我们国家,追她的人估计很多很多。”
沈知节闻言,看向时憬的大草帽,露出的眼尾微微上扬,用流利的英文回应:“她很优秀,追她费尽心思,耗上精力,哪怕金钱上的,也是应当的。”
时憬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凉意渗进皮肤,却压不住耳根泛起的热。
裴绪走后,沈知节想多待会儿,刚要迈步,周胜却硬着头皮上前:“哥,还有四十分钟开拍,服装组刚发消息催了。”
沈知节眉峰瞬间皱着。
时憬见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快去忙吧,别耽误了拍摄。我这边很快也要开工了。”
她的指尖微凉,像片羽毛扫过。
沈知节望着她,只低声道:“有事找我或周胜都可以。”
时憬点头,帽檐下的唇角微微扬起。阳光正好,映出两道交叠又很快分开的影子。
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轻划,给父母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无论面对网暴或造谣,她几乎不依仗家世。不需靠外在的权势来证明价值。
另一边,许圆圆发挥闺蜜本色,在网上火力全开,跟营销号唇枪舌战,托相熟的媒体揭露嘴脸,把那些造谣者骂了个痛快。
时憬给姥姥打去电话:“别跟姥爷提这事,要是他老人家不小心知道了,就说我可没吃亏,把那些人怼得没话说。”
邱水说:“珥珥心里有数就好。”
时方与柳叶看到消息时,虽也动了气,却也没有过于激动。全力支持她的做法。
埃斯特万走到时憬面前,带着明显的歉意与忐忑:“坚持追责,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大麻烦?”
时憬轻轻摇头,平静看向朱红宫墙,这场靠着舆论颠倒黑白的闹剧,荒唐得可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回应埃斯特万,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们没有做错。权益受到侵犯本就该有惩罚,这只是追求公正路上,一点小小的绊脚石而已。”
她见过却不喜不齿世道阴暗背面,太多人,靠着一点人脉、权力、资源,妄图凌驾法理之上,理智被带偏的舆论暴力。逼迫受害者妥协退让。
可真正站在顶端的人,不会靠背景横行霸道,拿家世去碾压普通人。像深潭里的水,表面瞧着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千钧力道,不需靠翻涌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埃斯特万目光落在时憬脸上,问:“时,需要先休息吗?状态不好就早点回去。”
时憬摇摇头:“我能继续。”
这点事也不是没经历过,没有直接影响到她的工作,回到监视器旁,重新落在剧本上,波澜仿佛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调整灯光的场务不经意抬眼,望见她正与埃斯特万低声讨论镜头角度,侧脸在柔光里沉静,带着惯常的专注,全然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全网造谣的人。
偶有目光带着点微妙的探究,那位戴着口罩仍掩不住气场的男人,Ms.shi的追求者,一出手便镇住了所有媒体,身份也许不简单。
时憬自然察觉到那些目光,手指在剧本边缘轻轻顿了顿。
先前说“是朋友”,是笼统化的表述。
偏偏他要在众人面前,用那样一句话定调他们的关系。
倒也不是定位不准。只是那口吻,配上当时护在她身前,怎么看都带了点宣示身份的意味,像在无形的领地划下一道界限。
远处正在布景的场地,场务在交代着什么。
是错觉吧。他素来沉稳克制,不像是会有这种小心思的。
监视器屏幕亮着,映出她眉眼,时憬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其实也没关系的,他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不会对他们俩有什么影响。
扫过裴绪发来的一条消息,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像猎人看着上钩的鱼。
哼,狗急了,果然要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