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眉弯 > 第40章 清醒

第40章 清醒

云层漫卷浮荡,夹着草木与街边花果的香风掠过洛杉矶街巷的大小角落,春意将尽,日渐攀升的燥意,捎来独属于西海岸初夏的气息。

暖煦光线穿过木质窗台切进《遗秘遗产》剧组专属研讨小楼内,驱散油墨味。筛落一室明暗。像谁用光影画了幅流动的画。

影片尚未开机,各部门已然各司其职,紧锣密鼓定对着地图取景方位、勾画实景搭建,在白板上梳理拍摄动线。

自初稿交付以来,各方偶有意见,时憬也能应对,她扎实的功底与出众创作力,深得片方与制片团队信赖,后续再无大的波澜。

小规模主创碰头会步入尾声,行政和美术团队到点收拾文件,在场工作人员陆续走空,客厅脚步声渐稀,埃斯特万抬手叫住正要起身的时憬:“时,耽误十几分钟,有几个小问题想要问问你。”

时憬停下脚步,回身坐在埃斯特万对面,打印整齐的剧本初稿放在桌面。纸页在顶灯下泛着白。

埃斯特万看了眼封面,目光直望眼前人:“从创作之初,你便已确认,影片名中的遗产,不是物质财富,而是藏于岁月深处的缄默本心?”

“我的创作习惯是先定故事的主旨,情节与叙事,以此为轴环绕。”

埃斯特万笑了:“虽然有心理准备,梗概和人物角色的完成度,还是远超我的预期。”

时憬身姿端端正正,没接这份夸赞,平静的说:“谢谢,但这份文稿只能说初步落成,远谈不上定稿,还有很多需要修正的地方。”

埃斯特万抬眸看去。

“初稿已涵盖整个故事,可纸面创作和实景摄制是存在偏差的。”

时憬平稳阐述,谈吐紧扣片场实际,不卑不亢。

“第一是演员。文字书写的台词是标准化的,但每个演员的吐字习惯、情绪表达各不相同,有些台词段落放真人演绎里会生硬违和。我这几天在观察主演们的状态,后续会结合他们的特质灵活微调。”

她稍微停顿,条理清晰:“第二是虚实落差。创作是依托个人认知构想成型,我固然有过相关经验积淀,可真正面向全球观众,意境未必能借实景构图、镜头调度、表演呈现出来。”

埃斯特万默然聆听,眉峰由紧到松,流露出赞同,轻声感慨,“头脑很清醒。”

他见过业内太多年轻编剧,初稿递交便急于邀功,沉浸在完美创作里,能在各方赞誉中,正视自身创作漏洞的人,也难怪塞德里克会把她视作珍宝。

时憬脑海里闪过埃斯特万过往的几部大热作品,说出见解。

“冒昧说点我的拙见,您的镜头,不屑于直白外放情绪,偏爱空镜留白、风拂过窗,雨打在玻璃上,替人说话,不靠台词的说教式输出,借画面与无声氛围托住整部戏,以微观百态折射深层主旨。”

“用你们能明白的说法,像从一片落叶里见出整个秋天。”

“我说这些,不是有意贴合您的风格,更谈不上效仿,只是我自己的体会,构思不会和您的镜头审美叙事相冲。”

这番精准拆解让埃斯特万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滞。

“你竟认真看过我的作品?”

市面上大多影评人,只笼统评价他的影片归于深沉、文艺,像时憬这样,戳中他创作逻辑核心的年轻一辈很少。

时憬唇角弯起一抹微笑:“提前摸透合作方的创作路数,不是应该的?”

隔了一天的清晨,天光淡得半透明,时憬随埃斯特万走入静悄悄的单间,来了一对一的深谈。

剧本,不见批注涂改,字句排布却暗藏着精密的叙事布局。

埃斯特万没有迂回,点出初稿潜在风险,客观公允:“你的文本立意高级,质感漂亮,但嵌套的大量东方文化隐喻、家族传承、人情与宿命的制衡,这些扎根东方语境的表达,多数西方观众缺少相关认知,难以读懂。

昨夜他将初稿通篇细读,心头发颤生出觅得知音般的惊艳。叙事架构□□,人物弧光递进,遗产纠葛、亏欠执念,自我挣脱枷锁贯穿始终。

思想深度凌驾于从业数十年多年的本土编剧之上。

可短板同样醒目,跨文化创作中致命的水土不服。海外观者难以理解人物行事的逻辑,阻碍共情与解读。

时憬没露出意外的错愕,轻轻点头,没有梗着脖子辩解,也没有一味顺着对方论调退让:“我明白您的顾虑。”

“初稿阶段,我优先保证故事的原始,您说的我写的时候也纠结过。”

目光干净:“坦白讲,眼下我没有最优的修改方案。”

时憬看向埃斯特万:“我无法决断,简化隐喻、迎合海外大众,还是坚守立意、所以我需要一场围读。我坚信,上乘的创作构思,要落地实践方见真章。”

“我想借此,试出东西方叙事的平衡点。”

埃斯特万注视着眼前人,心知她不是能力不足,是秉持审慎的创作态度。

“哦,不得不说。”他缓缓颔首,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时,你真令人惊叹。”

从不固步自封,愿意跳出创作者的主观思维,远比一次□□出看似圆满的成品更为可贵,这也是埃斯特万认定顶级编剧不可或缺的素养与底气。

时憬回到大厅,演员们各自手握剧本两两对词,埃斯特万正侧着身,和制片低声交谈,还比划着手势。

时憬落座后,按住桌面一叠纸质剧本,捏着一支细杆钢笔,红墨落在页边留白处,是清简的英文批注。

不拘泥于电子文档字句的删减,还能增补人物行为动机、东西方情感表达的分界,被她用波浪勾出或者画圈。

有某段对话旁写着沉默比辩解更重,画了个小小的星号,笔迹带着点随兴的潦草,却好认,每处改动都有据可依,为人物注入灵魂,单薄台词的意蕴转为丰沛。

正式开机前的几个月,是影片最为关键的筹备窗口期。故事的叙事基调和最终解释权握在时憬手中,也是她唯一能全权主导影片走向的黄金时期。

但凡演员的情绪、台词有任何偏差,她一指出,全员便会停下校准。

一旦正式开机,话语权便会全权移交埃斯特万,文字为镜头让步,创作权责交接,这是好莱坞影视行业人人恪守的准则。

日照偏斜,时憬将纸质剧本收拢收进大包内侧,坐进停在小院树荫下的太空银雪铁龙C5X。

前排车窗贴着高透陶瓷膜,后排是整片深黑哑光**膜。还是找比弗利山庄那家老门店定制的,前后排分开,她可不想被加州交警拦下递来贴膜整改罚单。

如今看效果不错,站在车外看后排,看不清里面,在车里往外看,视野却柔和,正午最烈的光都被滤去刺目的锐。

她手里有国内外两本驾照,在国内不常开车,可加州地域像块被阳光摊开的巨幅画布,打车就是往水里扔钱,公共交通又不能次次准点,只好自驾。

她也不钟爱豪车,方向盘握得顺手、车没毛病便够了。

时憬拉低遮阳挡板,捞起中控扶手箱上搁着的茶色大框偏光墨镜,架在鼻梁上,镜腿轻碰耳廓,光便柔和下来,轮胎碾过路面,驶出切维奥特山的居民区。

路边立着剧组临时告示牌,几台面包车静停,偶编剧抱着剧本从咖啡馆走出。

驶出社区支路,主干道两侧成排挺拔的加州棕榈,宽大掌叶轻晃。十余分钟后,接入平缓大路,绿化隔离带换成开得正盛的蓝花楹,淡紫花瓣飞扬。抬眼可见圣莫尼卡山脉,浅褐色山廓蒙光,山腰隐现几栋名人私宅。

越靠近威尔希尔大道,建筑渐渐拔高,人称作百万富翁大道。道旁灌木修得齐整,沿街是奢侈品店、其林轻食餐厅与私人艺术品展厅,极其繁华。

其中一栋通体银灰玻璃的那栋,有时憬全款买下的大平层,住户皆是海外富豪与好莱坞高层,楼下设有二十四小时私人安保值守。

车驶入专属地库入口,墙嵌柔灯带,滤去日光。

避过高峰,绕开高速匝道,从郊区到她的住处二十多分钟车程。

熄了火,时憬摘去墨镜,异国工作自在,便在这上下班的风景里,西区朝霞漫野,余晖吻山,尽数入眼。

来到洛杉矶半个多月,白天一头扎进工作,可待夜幕降临回归独处,坐在窗前,将灵感逐一录入专业编剧系统后,指尖在键盘上跳跃,似在编织一个个悲欢离合的梦。

录入完毕,她下意识地点开手机,自沈知节进组后,他的社交账号再无新动态更新。

她没有给他发信息,只有刚到那天,给父母,圈圈,还有他报了平安。

万里汪洋相隔,时差将两人的日常切割成了昼夜两端,她这里华灯初上,他那边或许正晨光熹微,身处截然不同的天地,各自度日。

不知从哪天起,两人形成了一套无需言明的默契。不定什么规矩,想起时发些东西,不限定回复时间,像两朵各自飘零的云,相遇时便交换。

时憬拂过剧本纸张边角,拍下伏桌,只有散落的稿纸、晚风与余晖。

京市的上午九点,阳光穿过云层。时憬刷到一篇报道,照片里的沈知节正在律所内,看背景像是在为新角色做拍摄前的实地采风。

他这些天泡在律所、法院、经侦大队,深色衬衫袖口微挽,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根据匿名机关人员说,他有时跟着一线人员穿梭在走廊,观察他们的步履神态与办公状态;偶尔也会跟着律师下乡,踩着泥泞的路去取证,或是在会议室里从头至尾参与一场并购案的研讨,舆情处置推演。

在外人看来,这般深入带着几分职业光环下的拉风,走到哪里都自带焦点。

但时憬清楚,这是他一贯作风,沉浸式体验,手机静音,把自己变成一块拧干了水的干海绵,褪去自己的形状,敞着,在真实的场景里吸收,塑出一个有血有肉的角色。

时憬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只将报道存进了收藏夹。

时憬与他往来信息不问对方具体的工作内容。也不曾泄露半分想念。

工作之余的几句话几张图,他发的去法院旁听,白天跟着律师跑,她发的洛杉矶日落大道和棕榈大道,俨然成了彼此的日常互通,说不上是报备,更像是无需多言的理解,比情话更能经得住时间磨洗。

情愫在无人察觉的昼夜,生了根,借着每一次短暂的信息交汇疯长。

不能相见,不常聊天,不积极维系。那点侧面的温情褪去颜色,反倒趋近普通朋友。

话没说尽,可那平静底下的牵绊从未斩断。缠缠绕绕,难分难解,只等某个时候,便能轰然破开桎梏。

时憬和早起的圈圈打电话,许圆圆话语惺忪:“你们一两个月不见,感情真不会受影响?要不找周胜帮你盯着?”

时憬清楚,聚少离多打败多少感情,假如打过去,无人应答,或是几句流于表面的话。

“那是监视,如果一份心意能轻易动摇,强留无用,只能证明它不属于我,无需可惜。”

许圆圆附和:“要说别人我真没什么信心,但沈老师不一样。他不太可能见异思迁,清心寡欲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半年分离算什么,有没有想过试探?”

时憬望着窗外鸽群:“永远不要创设情境,妄图从别人身上得到慰藉,感情和人性经不起考验的,我会因为工作辗转各地,没想过要被什么困住,旷野长风,山巅落雪,川间流水,这次接下项目,没想别离长短。”

许圆圆:“那你们不是很久没打过电话和视频了?不会不安吗?”

时憬摇头:“事业占了大半,我和沈知节又都不是事业狂,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不能分开就要死要活的。”

他们都做不出炙热纠缠,时刻黏腻的事,她不会,沈知节更不会。他们不必攥紧试探,既能共赴山海,也能各自精彩。

白天在小楼,副导演向时憬请教,东方的家族观念。

时憬不讲拗口的理论,只拣最通俗的,遇上爱听故事的,会捡几段乡土传说作引,结合人情世故,家族传承不止温情相伴,是责任牵绊。牵一发便动全身。

令习惯直白外放的西方从业者领会到中式留白独有的厚重,像浸了水的棉絮,看着轻,握在手里却是沉的。

此后触及东方文化,都会率先征询她的见解,再晦涩拧巴的,经她解读便能具象化。

一个月转瞬而逝,洛杉矶进入盛夏前奏,日光饱和度拉得极高,天空像被清水滤净,只剩透亮的蓝,映出云影。

道旁草木被晒得绿意浓盛,健康油光的叶片,在地面投下碎影。地势开阔,视野毫无遮挡,白昼被无限拉长。连风都带着点懒洋洋的热。

洗完澡后,时憬倚在落地窗边,日光明亮,她身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她参照同类型影片风格,同步搭配亚裔故事顾问的反馈,结合演员自身特质,将剧本打磨修订两遍。纸页边缘微微发卷,也让埃斯特万深信,会呈现出绝佳的荧幕质感。

窗外,浅色系建筑墙体映着灿灿骄阳,层次分明,整座城市都浸在明媚慵懒里。

墨色长发垂下,发梢扫过肩头,一身宽松的真丝居家睡裙,料子轻软,卸下职场炼出的利落,多了缱绻的柔和气韵。

走到露台,后背轻轻抵着微凉的椅面。风轻撩鬓发,点开和沈知节的聊天对话框。

最新一条停留在一周前,没有絮语。他们各自沉溺在角色与创作里。

随手拍下晴空落日发送,炽暖橘红浸染天边,波及林立楼宇顶端,辽远而壮阔。带着种不被惊扰的静美。

添了句:这里的落日像是比京市更多彩。

没等回复,抬头看天,霞光正恋恋不舍地吻过楼宇的轮廓,心被晚风揉开舒展。

放下手机,拿起新改的剧本稿件,一行行看过去。

没多久,静置一旁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沈知节的回复:【景致很美,存了,白天在律所偶然看到一位年轻律师摘抄的字句,总觉眼熟,看了好几遍才记起,是你早年写的台词,爱意不必是声势浩大的奔赴,是明知前路光景平淡空旷,仍甘愿独行。】

时憬在屏幕点了点,回复:【写下这句,也是时时警醒自己,安顿好内心,再去倾心爱人。】

他没说甜言蜜语。

【这段时间实地体验走访,反倒让我想到不做演员会怎么样。】

时憬眸光落在文字上,指尖停在输入框上。

【商业掌权人,律师或检察官都很合适,适配的职业太多了。做别的,照样会很出色。】

他很快回:【嗯,那样我们或许不会认识了。】

【那不一定。你那身西装的定妆照,好看,存了。】

就在时憬以为就此今日聊天到此结束时,手机屏幕亮了,是沈知节发来的照片。

画面里只有他的半肩与抬手的动作,白衬衫熨得平整,那只她总觉得好看得过分的手正轻扯着黑色领带,指节泛着薄而匀的冷白。

时憬盯着照片看了两秒,领带垂落的弧度,还有那只手的细节,像是要从镜头里动起来,裹着点漫不经心的张力。

还没回神,新消息又跳进来:【下次给你看更好的。】

更好的?时憬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今晚,大抵又要枕着这张大脑自动加班到后半夜了。

几天后,小楼内,时憬刚结束和制片的谈话,转身时,便见埃弗拉姆·索恩老先生端着一杯咖啡,慢悠悠地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埃弗拉姆是她读研时导师的旧友,在学校常碰到,那会儿他总爱找她聊创作,东西方生活差异。人情伦理。漫无边际。

埃弗拉姆年近六十,身形清瘦,脊背依旧直挺挺的,像株经了风霜却不肯弯的老松。

一头银灰与浅棕交织的卷发垂在耳侧,眼窝略陷,鼻梁带着一道旧痕,听说是年轻时采风摔的,倒给他添了几分故事感。

下颌线条松弛却利落,胡茬修剪得干净,指尖因长期握笔敲键盘带着薄茧。此刻正托着咖啡杯,指节在白瓷杯壁上投下阴影。

他常穿深色亚麻衬衫,肤色偏白,看着很好说话,眼底却带着好莱坞老编剧独有的毒辣。

埃弗拉姆握着手机朝她扬了扬,问:“要不要跟塞德里克·沃斯说两句?”

听到塞德里克·沃斯,时憬满脸惊讶,迟疑片刻,接过埃弗拉姆递来的手机。

塞德里克是她硕导,纽约大学电影学院创作系终身荣誉主任,影视界公认的顶尖学者,身兼好莱坞金牌剧本审稿人、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终审评委数职。

眼光毒辣、惜才到偏执,为人低调,只认才华不认人脉。将她引荐进好莱坞项目做实习编剧,塞德里克比埃弗拉姆小几岁,自带学术权威的压迫感。

在征得埃弗拉姆同意后,时憬开了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她望着那头熟悉的身影,冷调银灰的头发,眉眼狭长,看人一眼便能洞穿。面部轮廓锋利,鼻梁高直带着日耳曼人特有的冷感。

不到六十,却仍像保养得宜的帅叔叔,岁月虽在他脸上留下痕迹,那份气质却丝毫未减。

时憬背地里从不叫他老头或老先生,他只比时方大了几岁,多数时候,她都称他先生。

塞德里克穿着深色西装,袖口扣得规整,手指不复年轻时的紧致,却依旧修长,气场像酝酿着风暴的深海,骨子里是行业顶层人物有的挑剔严苛,唯独面对时憬时,眼眸深处会多出几分偏爱。

读研那几年,每逢过节或旅行都会给他带些新鲜玩意儿。算不上什么郑重名贵的礼物,想着让先生瞧瞧,质地细腻的真丝丝巾、高山茶叶,还有纹样雅致的中式瓷器。每次递过去时,他总会眯着眼笑。

毕业后,和塞德里克也没断了联系,保持着书信往来,说着近况,一页页信纸里是温厚的惦念。

寒暄几句后话锋很快转到叮嘱上。

“糖得少吃。”时憬像对着家里长辈,“下雨天膝盖要是疼,别总吃止痛药,试试针灸或者艾熏,稍后我会附带地址和联系人发您,比药片管用。”

屏幕那头,那位在外人眼中严苛到近乎刻板的人,脸上没半分不悦,反而温顺地应“好”。

一旁的埃弗拉姆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竟不知,这两人情分亲厚到这种地步。

视频挂断后时憬转头同埃弗拉姆道了谢。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温意。

埃弗拉姆呷了口咖啡,话中是长辈式的含蓄试探。

“前阵子听塞德里克念叨,说是你带去的中式干蘸料很特别,他念念不忘了很久。总说没吃够。我对此很感兴趣,可惜没机会。”

时憬哪会听不出对方的弦外之音。

“埃弗拉姆先生。”她唇角一扬,“我猜,您是想要我用那些蘸料做点什么能吃的吧。”

被戳中心事,埃弗拉姆也不掩饰,朗声笑起来,银灰的卷发上泛着融融的光。他大方点头,算默认了。

他们说话的动静不大,却飘进了被不远处休息区的几位主演耳朵里。

瑟琳娜和莱昂本就对东方饮食向往,熟了以后起哄是常事,这会儿便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跃跃欲试的看着时憬。

“居然还有专属东方秘方?那一定要找东西配着吃啊。”

“听着就很诱人,我们能不能跟着蹭一口?”

“这主意太棒了!找个上午,让Jynne给我们做点正宗的东方美食。”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他们早就吃腻了西式快餐,一心想尝尝东方口味。个个都摆出了要跟着赖定了的架势。

“想吃?”时憬双眼弧度明显:“也不是不行。”

埃斯特万安静看着,脸上掠过丝温和的欣赏,Jynne身上带着点阳光烘暖的柔软,不扎人,不灼人,让人自然放松。

很快敲定去处,赛琳娜的独栋别墅,院子宽敞,最适合办一场轻松的聚会。

有人提议:“要不要请埃斯特万导演一起?”

话音刚落,埃斯特万走过来,他想要深入理解东方人的生活与情感,为后续拍摄减少些文化上的阻碍,饮食往往藏着很多习惯,不等他们开口,欣然加入。

找了个周末,一行人一拍即合,结伴采购。

西式超市的原料单一,转道去了华人超市。

货架上,辣椒面、孜然、花椒,白芝麻,大葱,玻璃柜里还摆着瓶装的二锅头,时憬熟练伸手挑选,掠过花椒袋时轻轻捻了捻嗅了嗅,带着在国内的习惯。

一群老外跟在身后,赛琳娜指着货架上的瓶瓶罐罐问个不停。

“这个红色的粉末和那个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要选这种瓶子装的酒?”

时憬一边往购物车里放东西,还抽空回,拿起一瓶二锅头轻晃:“这个?去除肉的腥气。比料酒更烈,去腥也更彻底。”

回到别墅露台,将食材处理好,猪肉用的不骚猪。香肠,??猪肋排分了背肋和腹肋,??还有牛胸肉,猪肩肉切成块,鸡翅洗净沥干码成整齐的一排,土豆,西兰花,黄瓜,西葫芦,韭菜,玉米,大虾,粉丝,五颜六色地摆了一桌子。

接着便是调酱料。时憬将几种香料按比例混在一起,老外们围在旁边,看得一脸茫然,只觉得她像在炼制魔法药水的女巫。指尖藏着某种神秘的咒语。

每种舀一小勺,混进碗里,待烧得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泼上去,一股浓烈又勾人的香气炸开,顺着风,丝丝缕缕地往更远的地方去。

其他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香味勾得一脸惊奇。

随后时憬在锅里热油;另一口锅盛了冷水,五花肉扔下去,丢进去姜片、几节葱段、淋了几勺料酒。

炸串没有难度,控温、握着长签翻动,滤油、刷酱。

调了几种湿料,麻辣,香辣,糖醋。干料也有,精髓是芝麻,辣椒粉,饼干碎,孜然粉,鸡精,盐,花椒粉的占比,咸香浅辣,勾得人肚子直打鼓。

西方人饮食清淡,极少接触重香重味的,一口沦陷。

“天呐,这味道太绝妙了!”有人尝了串炸得金黄的茄子。

“就算是最简单的蔬菜,蘸上一点都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厨房里的油烟混着食物的香气,在暖黄的灯光里漫成一片,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像是被这**的味道染得滚烫起来。

埃弗拉姆望着桌上渐渐摆满的吃食,算是见识到了中式调料的神奇,炸串的香气还未散尽,几道菜端上来,锅巴土豆,土豆水煮后炸酥透,剪碎,用油辣椒拌匀,辣香直往鼻腔里钻;蒜泥白肉切得薄透,肥瘦相间裹着酱汁;蒜蓉粉丝虾更不必说,粉丝吸饱了虾的鲜甜与蒜香,每一根都浸得油亮亮的。

香气像浪头似的涌来,一层层勾得人频频吞口水。

“这比我们的土豆泥好吃太多了。”

有人吃下半口土豆,煮肉没有奇怪的味道,大虾更是鲜得让人想把壳都吮一遍。

一时间,谁也顾不上多说什么,都在往嘴里塞东西,只剩下咀嚼声和喟叹。

埃弗拉姆掏出手机,在屏幕上飞快点着,连按了好几张,菜正被众人你一叉我一勺地分食,稍慢就剩不下什么了。

他挑了张最诱人的发给塞德里克,附上一句:“亲爱的Jynne露了一手,味道绝了。”

而后笑着加入了抢食的行列。

莱昂举着半串西兰花凑过来,咬下一口,期待着问:“Jynne,你还会做别的中餐吗?”

时憬正拿纸巾擦去手上油渍,闻言说:“会一些。”

读硕期间吃不惯一个味儿的白人饭,汉堡、薯条、炸鸡,牛排,法餐或意餐解馋还行,日复一日会乏味,因而常常自己动手做些合胃口的家常菜填饱肚子。一来二去,不会为做饭发愁。当然也有不忘故土的味儿。

她厨艺不说大厨,也是香味俱全。

莱昂越听越兴奋,当即主动邀约:“那下次方便的话,来我家怎么样?我不会白吃你的,家里还有些收藏。油画,好酒或首饰,都可以拿来和你换。”

时憬坐在椅子上。“在我们国内有句老话,叫与人为善。说不定哪天,我会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有锅气的一餐,望向远处稀疏的房屋,不管是做厨师做菜还是园丁侍弄花草,亲手创造些什么,都会生出满满成就感,消解了连日工作的疲惫。

时憬挑了几张炸串和刚出锅的几道菜,拼成长图,点了发送。

地球那头的京市,还是深更半夜。

埃斯特万叉起一块蒜泥白肉,在红油里轻轻一裹。颜色一般却是意外的好吃,肉味和香辣结合,双眼落在身侧坐着的时憬身上,眼底掺着几分全然善意的探究。

这些天,不止他,几位演员心中都藏着同一个疑问。

看时憬处理创作,应对杂事,说得书面化些,叫近乎过分的理性,无论遇到什么棘手状况,镇定如常,万事万物都扰不乱她,举手投足间带着某种东方故事里才有的清雅古韵。

他们在古书上对那个盛产丝绸瓷器遥远国度的想象,戴着丝织手套的神秘高贵的大小姐的想象,有了具象的模样。

终于,埃斯特万放下银质餐叉,着点斟酌的问:“时,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的性格,是天生如此吗?”

这话问得其实有些越界,他们关系尚浅,远没到能探问性情的地步,可好奇是真的,像被风撩动的藤蔓,忍不住要往深处探。

相处久了发现,时憬不是冷漠,温柔不在笑容里,在对待小事的态度,递东西时先将棱角转向自己,听人说话时会微微前倾身体,如何养成这样的?

瑟琳娜和莱昂目光也跟着落过来,明晃晃写着“我们也想知道”。

桌上的玻璃杯里盛着温水,在杯壁上漾出弧光,时憬淡笑,如远山含黛,她微微侧头拢了拢颈后发丝,像舒缓流云,就那样娓娓道来自己的成长过往。

“一半是天性,一半是成长环境。”她轻声解释:“祖辈世世代代在江南,因战乱迁居,辗转来到京市,爷爷年轻时抓住发展机遇创业,我从小在京市长大,多半时候是爷爷陪着,他教我最多的,就是怎么做人做事。”

她端起玻璃杯,手背上被投下影子,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带出极轻的吞咽声。

“父母忙于事业,再忙也会挤出空陪我。爸爸会从学校给我带水果糖,也会在我不对困难的人出手帮助时,板着脸严厉批评。同龄孩子叽叽喳喳疯玩,我不爱扎堆,多半是坐在石阶上发呆。因为太过寡言,不爱与人交流,一度被身边人怀疑有自闭倾向。”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轻笑,没有半分遗憾或介意。倒像在说件多年前的趣闻。

“还有,我从小学东西就比别人快一点,不管是文化课还是像画画、弹琴上手都很轻松。仗着这点不算天赋的天赋,我不需要通过喧闹、张扬和急切的表现来证明,久而久之,性子就这样了。”

谈到职业选择,时憬眼眸动了动。

“家人没想过我会成为一名编剧。”

她望着杯里水柱,“在他们的规划里,我应该读金融,我在这方面是有几分优势,毕业后去华尔街,在传统的东方观念里,公职人员、科研人员、金融分析师,才是光鲜稳定、受人尊重、前程坦荡的好工作。”

“家里父母的职业没有和文艺脱钩,但没有人做过编剧,他们不算古板,仍觉这条路不合预期,脱离家庭圈层。很长一段时间难以理解。”

时憬轻轻挪了挪椅子:“我做编剧,有两个原因。”

“一是高中时,遇见过一个人,那个少年让我第一次体会到怦然心动。从此心里埋下了种子,带着懵懂的热爱与浪漫发了芽,执着于文字织就的故事,在光影里的人间百态沉醉。”

时憬眼中的光更亮了些。

“二是我慢慢明白,聪明和天赋不该被所谓的标准答案捆绑。为什么所有人口中的最优解,就非得是我的人生?”

骄阳落在时憬微扬的下颌线上,衬得那点不驯,执拗,像初春从冻土下钻出来的芽,带着股不管不顾向上,愈发鲜明的生命力。

“很多人说我太过老成,没什么意思。”

她望着众人,唇角翘起一抹弧度,自我调侃。

“我不否认也不回避,那是我,却不是全部的我,我曾与塞德里克说,上天赠予我优于常人的,便收走些什么作为交换,比如活泼明媚的张扬与外放的热烈。”

风速渐缓,拂动时憬用抓夹拢在脑后的头发,几缕贴着鬓发滑下。光折射进她眼瞳,折射出极深的金,像盛着一汪日色的泉。

埃斯特眼底由讶异化作动容,瑟琳娜张了张嘴,到嘴边的打趣咽了回去,望着她,目光转成赞叹。

莱昂更是直接,对着时憬举了举杯,嘴角扬得老高,像是认同。

他们只看到她表面,却不知内里还藏着明智的自我认知、遵从本心,坚韧又自由,还有不随波逐流迎合世俗的勇气,像一湾深水缓缓流淌,在属于自己的时区里,自有沉潜。

埃弗拉姆:“我看到你们国内那桩热议的新闻,实习编剧公开曝光导演编剧,你们那里编剧的现状怎么样?”

时憬剥了个夏橙,指甲掐开果皮:“会有区别,单说工作时间,为了赶进度,资方施压插手创作,无休止加戏改戏加班,熬到凌晨三四点。”

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腮帮微微鼓着,又甜又多汁。

“话语权常看身份流量,编剧群体普遍弱势,很难完全独立,向平台妥协。稿子被随意改动、署名被挤到边缘,渐渐沦为工具人。”

说到这里,她看着完整的橙子皮,添了几分怅然:“这些年,人们似乎更看重影片带来的金钱效应,反倒把影片的艺术价值排在后。愿意为了好影片而制作的人,越来越少了。”

谈及埃弗拉姆关注的那件事,时憬措辞变得谨慎:“那事特殊些,那位导演资历老咖位大,差不多是埃斯特万先生这样的地位,加上那位女编剧与导演有别的牵扯,便难免仗着身份站在高处,生出些高人一等理所当然剥削的想法,各行各业这类事不算少见。”

她没再说下去,轻轻吁了口气,这或许才是最大的差别。

“十几个小时?”

莱昂最先惊得睁大了眼,手里的餐刀“当”地碰在盘沿上。

瑟琳娜皱着眉,绞着餐布的边角。

埃斯特万沉默着,敲击桌面的动作慢了下来,神色里掺着几分莫名。

一众外国人望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被工作时长震撼到的失语。

时憬扫过众人:“尽管如此,国内也有一批认真做事的从业者和演员。但我必须要说,在这里,编剧的权益更有保障。”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她面前的白瓷盘上投下一道亮痕,像为这番话镀了层冷静的光。

赛琳娜捧着半杯橙红色果汁:“Jynne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是说不止编剧,还有其他方面的知识。”

时憬:“我看书不挑题材,不会只看某类,理论的,实用的,研究性的,都会看,来之前,收集了不少资料,在我们那里有个词叫未雨绸缪,意思就是做一件有明确目的的事,就要提前准备,以免手忙脚乱。”

埃弗拉姆听着,笑起来:“难怪塞德里克总说,你是他所有学生里,最不像留学生的,尊重规则,却又不被规则框住。”

时憬在下午五点多,才收到沈知节的回复。

【我都还没有尝过小憬的手艺。】

她弯了弯唇角,回:【我的手艺一般般,全靠调料撑着,给他们做就当练手,练好了再让你尝尝。】

又过了几个小时,天色浸成了墨蓝,许圆圆的消息过来了,跟着一张截图:“这图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沈知节朋友圈的那张图里,天边粉紫云渐层,一架飞机掠过,尾迹被晚风揉得像半透明的锦缎,高而细的棕榈树往上戳,几簇矮些的迎着夕光,衬得整条居民区的街道住宅和蜂糖没两样。

街道上停着几辆车,远处能瞥见海面波纹,橙红正扑向远山,没加滤镜和色彩,原原本本的天光暮色。

配文是:地球另一端的美景。

偏又维持着成年人的沉稳形象,又似乎带点私人化的隐秘的欢喜,像揣了颗糖在口袋里,既想藏好,又忍不住想让人知道。只字未提拍摄者,却处处透着看好东西的意味。

那条动态点赞数不少,有评论问:【这图能当壁纸吗?想转发去社交平台,太好看了。】

沈知节回复:【不行。图不是我的,只是想让你们开开眼。】

他更不爱发些什么,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常年静默。

“嗯,前阵子我拍的。”

时憬划过屏幕,眸光微闪,她不看朋友圈,社交软件在她手机里使用频率很低。要不是圈圈截图,她还不知道。

许圆圆的消息弹出来:【我严重怀疑沈老师是故意的!发你的图,不提你,又给其他人看,是不是暗戳戳想要名分?】

【没有吧。】

时憬想起和沈知节几次同游。

【他自己拍照,也就路人水平,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许圆圆回复的文字有点急。

【怎么没有!憬憬你对男人还是了解太少,沈老师怎么只发你发给他的,明摆着就是,美景还有拍的人都是我的!】

时憬挠了挠头,碎发被揉得有些乱。窗外的夏风有点热,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有点痒。

像粉霞,淡得漫开,抓不着,又浪漫地落在心上。

拍摄日期一天天近了,时憬窝在比弗利山庄的公寓,窗外是修剪齐整的棕榈树影,对剧本查漏补缺,光标在某行对话后闪烁。改到三分之二。

这时手机响了,打破寂静。

显示是一串陌生的美国号码,归属地华盛顿,她微微收眉,几秒后还是接听了。

听筒里传来一道女声,江南软语尾调又有些爽朗。

“时憬?是我,兰桨。”

时憬握着手机的手轻轻一松,脑海里已勾勒出那人的身影。

算起来,兰桨是她的堂姐,两人的爷爷是同宗同族,但分支不同,祖籍都在江南那片山水相连的土地上,兰桨的爷爷早在八十年代便举家远渡重洋,扎根华盛顿,凭着中式古建筑,经商,家传医术,闯出一片天地。

家族声望,堪比那位在国际建筑界留名的贝氏。

她和兰桨的关系说不上多亲厚,却也绝非疏远。像两株根系里始终牵系着一点说不清的牵连的植物。

从小到大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多是在逢年祭祖,隔着满堂族人打招呼,最亲近的一段,要数读研那几年,相约去巴黎看时装周秀场,去伦敦拍卖会看古董瓷器,或是在商业晚宴的衣香鬓影里。

有次兰桨在曼哈顿参加金融圈晚宴,两人在酒会角落香槟塔旁撞见,杯里的气泡炸开,从切尔西画廊新展聊到近期欧元汇率。

她比兰桨小两岁,性子却像是南北两极,兰桨长于华盛顿,带着美式的开放与洒脱,周旋于金融界、文化界,身边从不缺簇拥者。

交往过的男友不是华尔街新贵、就是手握话语权的好莱坞制片人、或是欧洲老牌家族继承人,每段感情都来得炽热,像盛夏的雷阵雨,去得坦荡。像一株在阳光下耀眼生长的热带植物。

而时憬,更像是不管在哪片土壤都能生长的,自有一番韧性,不与谁争那日光。

“流光啊。”

时憬轻轻唤出这两个字。

兰桨这名是从《赤壁赋》里来的,所以小名叫兰流光。

时憬轻唤出声。

“怎么还叫人小名呢,青,珥,表,妹。”

那头传来兰桨清脆的笑,“我刷到《遗秘遗产》的消息,看到编剧栏,查了才确定是你。都到洛杉矶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时憬微抿着唇,一只手在电脑键盘边缘划了划,她不大擅长主动维系关系:“刚过来没多久,一直在忙剧本。要是来玩,会来找你的。”

“再忙也得抽空叙旧。”兰桨带着不容分说的热络,“找个时间飞过来,我做东,请你去一家地道的苏菜。厨子是从苏州过来的。”

时憬听着电话,仿佛看见了兰桨模样,热烈,直接,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略一思索,她应了下来。

正遇周六,天刚蒙蒙亮,她已搭乘早班机飞往华盛顿,云层在舷窗外铺成绵密的白,像揉皱的棉絮,抵达时已是午后。

兰桨已候在出口,米白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眉眼带着美式精英特有的自信,看见时憬,快步走上前,自然地伸手抱了抱她,力道轻快,既没有过分亲昵,又化开了久未谋面的生疏。

“倒是一点没变。”兰桨松开手,上下打量她两眼,毫不掩饰的欣赏:“气质还是独一份的。”

“你不照样一身范儿?”时憬笑着接话。

说着往停车场走。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敲出“笃笃”声。

时憬跟在她身侧,听着她语速轻快地说着华盛顿这几日的天气。

“前两天下过雨,今天放晴了,风里还带着点凉。”

头顶的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在地面织出金亮的网。在身后投下两道并行的影子。

时憬跟着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嗅到一缕清爽的柑橘香。

驶离机场,穿行在华盛顿的街道上,路两旁的悬铃木展开枝叶,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块一块的。

“去年我回了趟祖宅,”兰桨触到方向盘表面,开了车载轻音乐,“还是老样子,青瓦白墙,就是添了新修的花坛。爷爷那辈就惦记着根上的事。”

兰桨侧头看了时憬一眼:“你今年回去过吗?”

“回去过一次。待了一周,处理完事情就回了京市。”

时憬回答兰桨的问题,从故乡祠堂的宗族仪式,到老爷子的近况。

在外漂了好几年,在挪威追到极光,新西兰钓鱼,兰桨听着,嘴角弯起,也跟着叹。

“这样真好,老人家,就该随心所欲些。”

车子驶过一座白色廊桥,桥下波光粼粼。

“我家爷爷要有三爷爷一半精神头,我就烧高香了。”

兰桨笑着摇头,时憬的爷爷在族中排行第三,旁系的小辈们都叫他三爷爷。

车停在华盛顿一家僻静街道的灰砖建筑前,墙面爬满浅绿的常春藤,这里是少有人知的中式私厨,门楣上挂着块暗红木匾,刻着“味”字,透着股不事张扬的讲究。

预订好的包厢在二楼,推开木窗正对着一小片庭院,几杆翠竹轻晃。兰桨翻着菜单,点了一桌苏菜,松鼠鳜鱼要现杀现炸,响油鳝得浇滚烫的香油,还有清炒虾仁、莼菜羹,都是江南一带的常见菜肴。

服务生布碗筷,瓷盘里的菜冒着热气,倒有了几分故乡的意趣。

兰桨健谈,从华尔街新的对冲基金,说到好莱坞某部大片的幕后秘辛,又聊起近期画廊里备受追捧的新锐艺术家,像条奔流的河,源源不断,全然不见远亲间的生分。

时憬话少,也不属于哪个圈子,却凭着涵养和知识储备接住话题。她身边围绕着国内外各行各业的人,对那些新鲜的、旁人眼中“无用”的事物,不排斥。

回应并非敷衍,点出某个被忽略的,或是顺着思路往深处走,与兰桨的节奏同频。

兰桨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你这次的工作,什么时候结束?”

“结束了别着急回国,在这边多玩几天,我带你好好转转华盛顿的美术馆,再去纽约百老汇、波士顿港口。”

时憬握着茶杯,沈知节的身影在眼前晃了晃。

“现在还说不准能不能按既定计划结束,多待些日子,也没什么问题。”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从华盛顿刚谢的樱花季,说到北欧的极光季,又漫到对未来的规划,竹影渐渐斜了,在地上拖得老长,菜碟里的热气也散了。

分别时,兰桨把车停在机场外,拍了拍时憬的肩:“我把手头的事清一清,过段时间就去找你。”

时憬笑着点头,进了机场大厅,返回加州。

自在赛琳娜家中露台的炸串和几道菜下肚后,时憬在那群外籍主创眼里,多了个“东方美食制造者”的头衔。他们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起初一两个人凑过来,软声软气地问“下次还做吗”,后面跟着一长串彩虹屁。

渐渐队伍壮大了,埃斯特万会借着讨论剧本的空当,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东方有种叫饺子的食物。像小包袱似的,里面裹着鲜美的馅?”

莱昂更直接,经常吃着吃着唉声叹气,嘴角微微撇着,活像只等着被投喂的大型犬,

他们还想用自家果园的新鲜果子作为交换。

“这个季节的樱桃像红宝石,野树莓也甜。”莱昂说着,比划了个大桶的模样,“摘满满一桶给你,再做一次中餐怎么样?”

时憬拗不过这份热情,去了莱昂别墅的开放式厨房。

她站在灶前,锅里的油烧得正旺,肉条下锅时“滋啦”一声炸开油花,浮起时外皮镀上一层金黄,漏勺捞出来沥干,油珠顺着肉条的纹路往下淌。

冰糖在锅里慢慢化开,糖浆倒点醋,将炸好的里脊倒进去翻拌,每块都沾上红亮的酱汁,像要滴下来,糖醋里脊才算完成,咬下去先是外皮的微脆,接着是内里的软嫩。

埃弗拉姆手里的叉子早就举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像在观赏什么了不起的手艺。

炖锅里的红烧肉正咕嘟着,小火慢炖让每块肉都吸足了料汁,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透透的,暗红色的肉块,晃一晃便颤巍巍的。

时憬备了三斤多肉,炖出来缩成一碗,每块都切得精巧,两指半宽,她知道不少西方人对肥肉犯怵,这般处理,能让人少些顾虑。

埃斯特万盯着那碗肉,还在犹豫,莱昂却早已按捺不住,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咀嚼两下便眼睛瞪圆:“像果冻一样软!一点不腻!”

埃斯特万喉头微动,也叉了一块。牙齿刚碰上肉皮,那软糯便顺着舌尖化开,咸甜的酱汁裹着肉香漫进喉咙,肥油的腻早被文火炖得无影无踪,只剩香软。他没说话,默默叉了第二块。

另一边的炒锅里,晶莹的米粒正随着锅铲蹦跳,颗颗分明,裹着蛋液,混着切碎的青菜丁,葱花撒下去的瞬间,香气“腾”地跑了出来。

没用名贵食材和复杂做法,都是些接地气的家常小菜。

莱昂捧着碗白米饭,就着红烧肉的酱汁拌了拌,吃得满嘴油光:“原来你们每天吃的都是这个?上帝,这比米其林好吃多了!”

时憬还以为红烧肉不受欢迎,会剩很多:“带肥肉也没关系吗?用全瘦肉,就没有这样的油脂香了。”

”没关系!”埃弗拉姆咂咂嘴,“肥肉像化在嘴里的糖。”

埃斯特万在旁连连点头,碗里的米饭早拌着番茄炒蛋吃了个精光。面前空了两只碗。

赛琳娜为了这顿留了胃口,入口眼尾发亮,连说“好吃到不可思议”,等放下勺子了小腹微鼓。

最后一块红烧肉被莱昂抢着叉走,埃斯特万还轻啧了声。

满桌盘碟空了,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用不流利的中文说着“好吃”。连碗底残留的酱汁都被拌着米饭刮得干干净净,有人捧着碗叹气,说是吃过最香的米饭。

时憬心如明镜,他们给足了情绪价值,再掺着点新鲜劲儿,味道远没他们说得那么夸张。

他们说最知名的中餐是北京烤鸭,念头在时憬心里冒出来,她要是想,上手一整只鸭子,也不是不行,外皮透亮酥脆,咬下去咔嚓作响,肉质细嫩得能沁出汁水。

转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这群老外是会当真的。问步骤、敲定时间,巴巴地等着她来安排,到时候处理鸭肉、焯水挂皮、控温烤制反而平添一堆麻烦,折腾又费力。

还是别给自己添负担了。思及此,时憬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打消了想法。

兰桨说一不二,不过一周,便出现在洛杉矶。身边跟着位中年男士,定制西装和低调却难掩质感的腕表,是华尔街文娱投资圈里常被提及的熟面孔。带着常年浸在资本场的练达与锐利。

研讨小楼只闻纸张翻动的轻响,长桌上堆着项目资料,其余工作人员都埋首,敲击键盘或者核对剧本。

兰桨一身真丝衬衫配阔腿长裤,领口系着个结,长发挽起,露出脖颈;她身边同行友人也是,穿着西装靠在沙发上,两人只是路过,没有半分打扰的意思。

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在资料堆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兰桨笑着开口:“倒真会找地方,比我那间整天电话响的办公室好多了。”

她侧身避开一位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的导演助理:“谈完合作,想着你就在这边,顺道拐过来看看。没耽误你们事吧?”

时憬引着两人往旁边走,推开一间空置的休息室的门:“还没到实拍,不算太忙。”

给两人倒了杯冰水,透明杯壁是细密的水珠。

时憬聊到好莱坞近期的影片,到影视行业的合作动向,无意间绕到近期国内备受关注的的现实题材电影《界点》上。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听说这部戏的男主是国内流量里的演技标杆?”

阳光一进屋,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就无处藏身。

“略有耳闻。”时憬手边放着个拧开的保温杯,袅袅的水汽往上腾,模糊了她的神色。

兰桨顺着话题接道:“沈先生在国际上口碑极好,前阵子听人说,他问过好莱坞这边核心执笔编剧驻组的具体事项。”

保温杯的水汽变淡,时憬落在杯口的目光,晃了下,只当是沈知节有海外工作规划:“这边工作流程和国内有点不同,倒也不难适应。”

兰桨笑了:“不愧是你的男主,一个一门心思搞剧本,一个在国内筹备。渊源不浅啊。”

友人问:“Jynne,你和沈先生合作过?我们很早想找他合作,可几次档期错开,他似乎对我们之前的警匪片兴趣不大。在你看来,他接海外邀约,会更偏好哪种题材?”

时憬没怎么想:“动作片任何时候都不是他的首选,他本人会更在意深度,题材不一定要多猎奇,比如悬疑,纪实,他能接受的题材广泛,但不能浮于表面,硬凹耍帅的,或俗套的爱情片,他不会碰。关键是,要能真正打动他。”

友人点头道谢:“好详细,谢谢。”

刚要再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失陪,得去外面和里斯·班尼特聊聊。”

里斯·班尼特是《遗秘遗产》的制片人。

兰桨看了眼外网关于沈知节的讨论:“沈知节,国际红毯常客,过年出席海外晚宴,袖口那枚腕表,不比苏富比拍出的七位数珍品差,引起惊叹。近几年你的名字只和他在网上同时出现过。不是耳闻这么简单吧。”

光落在时憬手背上,映得那截微微绷紧的手腕线条,都透着点慌乱。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追求和被追求的关系。”

兰桨扬眉,噫了声,笑了:“可以啊你。不谈就不谈,还能让这种级别的人物追着。”

时憬看到兰桨的手机又亮了,这是第三次了,无形换了话题,问:“这么忙?”

“男友。”兰桨没管手机,没好气的说:“上个月吵了架,一天到晚发消息求和,嘴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德性?就得晾着,不然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时憬:“也许是吧。”

兰桨坐直了些:“那你呢?以后会选择什么样的伴侣?”

她特意用了伴侣,避开了结婚对象或男朋友的限定,带着更平等的意味。

时憬也喜欢这个称呼:“舒服就好,男女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都有差异,相处久了不能调和会出问题,在尝试解决无果后加上几个月的新鲜感过去就只能分开。”

看向窗外,远处的棕榈树在风里晃,叶子在阳光下翻出亮闪闪的面:“但若是两方都对彼此有好感,又都愿意花心思磨合、体谅,那样大概很难分开吧。”

风将桌角的纸页掀动一下,像在应和。

兰桨往座椅后靠了靠,手上握着玻璃杯:“要不说咱们是姐妹,我也这么想,和不同职业的男人相处,也挺有意思的。”

草稿纸张边缘被时憬的手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她眼睑微微垂下,低声道:“我更想维持现状。”

兰桨看向她,多年的恋爱经验让她很快看清楚,“高处的人,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精力。尤其在忙碌时,他对你未必是是浅显的。直面的。你就没想过他卡在你出国前后问,说是巧合不合理,他跟你提过?”

时憬:“你不说,我还不知道。”

兰桨放下玻璃杯:“在我们眼里,钱不算加分项,谁家没点家底?家世不会拉开差距的时候,感觉不一定准,但性格修养是藏不住的。”

送走兰桨,时憬对着纸质剧本发怔,改稿的心思忽一下散了。心里反复想,不是没感受到他的在意,可那些不见天日的心思,本该像祖宅天井里的青苔,借着青砖的潮气安安稳稳伏着,怎么被这三两句话搅得不安。

摸到手机,点开相册,找到半年多前的几张设计稿,帝王绿翡翠切面,内里凝出整座青山的灵秀,透过线条隐约看出袖扣的轮廓,利落又精巧。

这秘密藏了太久,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最初在纸上握笔设计时是因着什么。

具体信息后面跟着“京市”二字,与她所在的地方的时差,像道无形的沟壑。

深吸一口气,翻开剧本,英文连缀成串,她指尖按在纸页边缘,强迫自己逐字逐句看过去,却总在字母间打晃。

被她用无数个日夜压下去的情愫,正一点点漫上来,带着陈年温度,心口发慌,有些东西,没真正被压住过。

不过是她借着忙碌工作,理想之重,时间久远,还有那点难以启齿的固执,自欺欺人。

一眼看到某行台词里的surge,它的释义像极了她现在,想按捺,却偏要显形。

洛杉矶清晨七点多,天已大亮,时憬从床上坐起,头发乱糟糟的,床头柜的手机响了,是许圆圆打来的。

按了免提,随手将手机放在木质桌面上,正揉着眼皮,意识还陷在初醒的混沌里,像台待启动的机器,慢吞吞地转着。电话那头一阵嘈杂,恍惚间听到一句。

“这个角色,背负太多,累到动不了了已经。”

是沈知节,音色比平时低哑,像被夜色泡过,带着疲惫。

后面还有人在说话,时憬却无心思辨,只听清了那一句。

许圆圆那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小声问:“要跟他说句话吗?”

时憬望着窗帘外透进来的微光,缓缓闭眼,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了,挂掉吧。”

几天前他们才聊过,从好莱坞的制片流程,说到近两年的现实题材影片,演员与编剧跨越山海创作的见解的共鸣,比情话烫,比告白沉。

就像她说的,不同文化的内核相通,无非是用各自的语言讲人的故事。就像他的演绎,克制远比宣泄更见功底,一个眼神的收放,远比声嘶力竭更有力量。

这边制片流程磨人,一场三分钟的戏,光分镜就改了七版,严谨到近乎苛刻,可和他深入行业体验是同一种,用内行人的感触去靠近真实。

窗外,光从云层漏出来,带点奶油般的柔和色调,落在远处山庄的红瓦屋顶上,白色围栏里爬满三角梅,紫的、粉的花簇缀在绿藤间,被染得透亮,海雾笼在山上,棕榈树影错落摇晃,一片流动的绿。

望着窗外,嘴角牵起点笑意。拿起手机,刚要碰到结束通话的按键。

“这么不想和我说话?”

那道声线毫无预兆地撞进听筒,比刚才多了几分清冽,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像时憬此刻纷乱的心跳,虽然是问句却带着冷峭的穿透力。

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指腹抵着屏幕边缘,几乎要嵌进机身的力道。呼吸顿了顿,像被什么扼住,瞥向通话界面,是圈圈。可掌心却莫名沁出点薄汗。

怎么会被他看到?

“你不是在忙嘛。”

时憬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尾音却还是泄了点颤。

“还没回答我。”

他那边很静,只有呼吸声,即使隔着屏幕,看不到他的脸,时憬却莫名感觉,他的视线一定是专注,不容躲闪的。

她用沉默织的薄茧,就想要把自己裹在里面,留点缓冲,在他面前,又像是透明的,他不催,只等待一个落在实处的答案。

时憬咬了咬下唇,光漫过她的侧脸,映得耳廓微微发红:“不是不想。”

她语速慢了些,“可前几天才聊过。”

手机两端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海雾一点点往上飘,被初升朝阳蒸成透明的水汽,慢慢散去,京市夜色深暗,只听风声细微。

“我知道。”他像贴着听筒在说,认真而简短。

时憬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以为沉默会持续将人吞没,却听他轻叹,像飞舞的蒲公英飘到耳畔:“可是,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