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佑圆听见纳兰清的声音手一抖，辟邪跌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林佑圆：.......
纳兰清：.......
他眼中带着刚醒的茫然，模糊的视线逐渐定格在地上的残剑身上，他沉默地盯着那把剑许久，久到林佑圆都觉得有点太诡异了，想出声打破这阵沉默。
纳兰清抬手制止，“不必多言。”
他虽意识混沌，也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渐渐恢复，看着辟邪这幅样子，他已明白了全部。
纳兰清脚步沉重地上前，珍而重之地将那把失去光泽的宝剑双手捧起，他颤栗的指尖在剑身上跃动，良久，他双手用力，将那把剑折成两半。
辟邪折断顷刻化为飞灰，散落在空中。
“你不心疼吗？”林佑圆走到纳兰清身边，纳兰清的额发掩盖住了他的神色。
有剑身在好歹还有个怀念，林佑圆知道，一把剑就一个灵，散了就没有了，救不回，但残存的身体也能做纪念。
不过她又转念一想，兴许这对纳兰清也不是什么很美好的回忆，想起一次说不定就痛一次，这是他第一个徒弟的遗物。
他呼出一口气，“它从土中来，也该回到土中去。”
“辟邪是我请灵能期的器师锻炼的，那时候是为了送给长恒当生辰礼，后来，她仙逝以后，辟邪回到了我手中。”
纳兰清轻柔地讲述着辟邪的来历。
“辟邪起初并不愿意为我所用，它早已有了灵识，自然也辩是非，明好坏。”纳兰清回忆起自己才拿到辟邪时，被它用剑气所灼伤，那时他魔力强盛，无痛无伤，自然不惧它的威力。
“那后来怎么又给你使唤了？”林佑圆站累了，找了处地方坐下。
“因为你。”纳兰清道。
“我？”林佑圆用食指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同心咒，二人一体，我的魔气暂时被封，灵气又在你身上，你的气息和我的气息混杂，它分不清了。”
这把剑跟着它的主人扬名四海，最终也和它的主人一样，泯灭在修真界的历史中。
“我没想过它会散灵来救我。”纳兰清低声道，不知是说给林佑圆听还是他自己听。
林佑圆见纳兰清气压很低，想着他也许是想起那些美好回忆了，于是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它去陪长恒了也挺好的，好剑配好主，也是它注定的归宿。”
纳兰清低声道：“或许吧。”
他不知道这对辟邪而言是不是好结局，但对他而言，他又一次失去了和亲人有关的物什，能留给他怀念的东西极少，如今又少了一件。
微风静静从二人之间流淌而过，林佑圆不再出声，她向来不会安慰人，陪伴是最好的安慰，她愿意陪着纳兰清安静地度过这段时光。
过了一会儿，纳兰清主动说道：“走吧，去日月潭。”
“你们要去哪儿呢？”一个身着月白金玉兰外袍的女人踩着一把剑从天而降，纳兰清听见这声音眉头紧皱，把林佑圆拉到身后。
梦远歪头道：“好久不见，师傅。”
纳兰清听到这声许久不闻的师傅只觉得讽刺。
“我不记得我有逍遥门的徒弟。”纳兰清神色如常，看着对面的女子。
许久未见，她还是和从前一般孤傲又冷漠，在他所有弟子中，长恒是最外向的，而他这个四徒弟，年级随小，但在四人之中论心性，她是最冷淡的，目中无情，唯有剑。
林佑圆悄悄从纳兰清身后探出头来，她扫视了一番那人的脸，认出了这人在辟邪给她展示的记忆中出现过。
“这是你几徒弟？”林佑圆悄悄用气声问道。
纳兰清没有看她一眼，背在身后的手比了一个四。
“以后不要乱收徒。”林佑圆煞费苦心地劝诫了一句。
纳兰清点了点头，像一个听从老师教导的学生。
梦远看着他们的小动作，面上冷笑，“许久不见，师傅身边倒是又有新人了，这是我的小师妹？”
她将灵夏握于手中，直指纳兰清。
“不过没关系，不管她是何方神圣，今日，你们都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长剑在空中舞动，挥洒出一阵阵剑光，林佑圆抬手撑起一个防护阵，携着火符就朝梦远飞去。
火药味在空中荡开，滚烫的火花像烟花盛开一般炸得四处都是，纳兰清自觉远离了战场。
梦远只想往纳兰清那边去，因此并没有将林佑圆放在眼里，却不想林佑圆实力远比她想象中的强悍。
火与剑相交，梦远身形一闪，反手掷剑，剑身在空中化为千万剑光，闪烁着灵光往刺向纳兰清。
纳兰清并不躲闪，背着手迎着剑光，林佑圆擦了擦嘴角的血，用灵力编织出了几道防护符护在纳兰清周围。
手上又捏了许多灵符盘旋着往梦远那边打去，符咒像是许多把光剑刺向梦远，梦远抬手抵挡，却觉得心脏一凉，一只手从她胸中穿过。
符咒在空中炸开，灰尘死起，巨大的灰云像是一朵蓬松的云，将纳兰清和梦远吞噬，林佑圆咳了咳。
方才她在纳兰清手中塞了自保用的符咒，不知道有没有派上用场。
梦远不可置信地回头，心脏像是一团腐烂的肉，轻易地被那只手捏碎。
纳兰清带着血色的一只手掌轻轻擦在她的头顶，“当年收你为徒，原是见你有天赋，破例收下了你这个世家女。”
“如今你我师徒缘分已尽，这早该收回的师徒印也该回到我手上了。”一道蓝色流光从她眉心中间钻出，她倒下时，嘴上还在呢喃着。
“我...我只想成..成为家族的依靠，何错...之...有....”
那一个有字像是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夜风狂裂，纳兰清吐出一口黑血，手上的莲花印记又变成了血色。
纳兰清笑了，身上的疲倦怎么遮挡也挡不住。
说她无情，她可以为了家族拜师修道，百年辛劳；说她有情，对着培育自己的师傅，也可以毫不留情地跟着驱逐，对他下手。
纳兰清独自走出昏黄的灰尘云中，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四处拍打衣服上灰尘的林佑圆。
林佑圆摇摇头，抖了抖打斗落在身上的灰，“我真不明白，修真居然还有为了家族的。”
修真不就只飞升一个人，怎么还带鸡犬升天的？
“这世上又有几人纯粹为了自己？”纳兰清反问道。
“我是。”林佑圆弯起的嘴角像是一轮月牙。
纳兰清无话可说，林佑圆这一路上，也的确只有她自己。
“但愿你能一直保持初心。”
他不再多说，林佑圆徒手搓了个传送阵，“现在不能去日月潭，那我们要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林佑圆比了个OK，传送阵应声启动，两人又回到了那个小屋。
“这次我们会在这里待很久吧？”林佑圆期待地搓搓手，她已经准备好开始童趣的种田生活了。
“两天，两天后，我们就进入日月潭。”纳兰清无情地打碎了林佑圆的田园梦。
林佑圆挑眉：“你不是说我还不够强吗？”
“你方才以灵能期三层的实力，打败了灵能期一层接近化神的人。”
林佑圆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你，现在很强。”
纳兰清平静地说出这一事实，他在不死林教给林佑圆的东西在此刻将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她已经可以熟练地运用她自己思考出来的战斗方式。
现在的她足以用一种独立的姿态去面对这世间的风雨了，哪怕是再遇到生命威胁，也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林佑圆怔怔地低头，双手散开，掌纹清晰，攀爬向手掌外，那些脉络像是她走过的路。
“这样啊，那好吧。”
没有思索，她答应了。
不知为何，一开始认识的纳兰清和现在的纳兰清似乎大不同了，她愿意交付信任给他。
或许也有看了那段记忆的影响。
纳兰清以前并不像个大坏蛋，至少不是什么杀人如麻的妖魔。
林佑圆听说过一个理论，一个人的性格在他尚且还是孩童时期就定型了，换算成妖而言，如果是个恶妖，那么刚刚开始修炼时就会开始吃人。
吃人是他们修炼的方式，但如果长到纳兰清那个岁数还没有开始吃人，甚至能与人友好相处，收留孩童，她真心不觉得纳兰清本性极恶。
他是做错了事情，但那些人也做错了。
算单账不是一件公平事。
再者，方才他将她护到身后，不论出于利益或是其他因素，他们都绑在一起了，害她对纳兰清没有好处。
因此，林佑圆可以毫不犹豫答应纳兰清。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的工资她的神器还没拿到，她到现在还在吃纳兰清画给她的大饼，不论如何，这日月潭她必须得去。
没有后退的余地，她目前在这世界上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就是纳兰清，纳兰清教给了她很多东西，也渐渐让她适应着这个世界。
一开始或许她能把他当做合作伙伴和敌人，可人坏就坏在人是有感情的，和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相依为命相处那么久，林佑圆恍然间才意识到，她似乎没办法把纳兰清当做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了。
纳兰清不知何时悄然进了竹屋，独留林佑圆在屋外思考人生。
过了一会儿，竹屋内传来声音，“进来吧，外头风紧，奶茶热了。”
奶茶也是林佑圆在竹屋这里琢磨出来的，其实说是奶茶，但和现代奶茶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牛奶，奶是她发现的一种蘑菇，煮出来有奶味，无毒，就被她搞来当牛奶用了。
往日纳兰清煮一壶茶时会留半壶给她泡奶茶。
林佑圆提着腿往屋内走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