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猫,穿过坟堆,并排往回走。
赵宴安步子迈得大,温暖一边小跑着赶上他的步伐,一边挑着重点把一路的遭遇说了。
赵宴安的视线始终落在远处,待温暖把事情说完,他也未马上开口,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剑柄,直叩到第六下,才忽地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眼温暖,又看向她旁侧的沈知闲,露出那副散漫不羁的笑:“爬岩壁、闯村子,入殁境……清微观的女冠看着柔柔弱弱,倒是胆大得很。”
沈知闲被他这么一看,立时红了脸,眸子下意识往旁侧躲了躲。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蹙眉郑重道:“对了,佘力士还说,他怀疑是离风村有荒魂降世。”
“荒魂?”赵宴安不由挑眉。
“嗯。”沈知闲点头,“佘力士说,那守护神既能读取人记忆,又能准确召唤亡魂,寻常妖怪,难有如此神通。所以怀疑是荒……”
不等她把话说完,赵宴安就已轻嗤出声。
“太平年景闹荒魂,你们当这是话本呢……”他眯了眯眼睛,“回去让殷左判扣他半年月例钱——脑子不好使,月例总好扣。”
呵,好典的职场暴君,连隔壁部门的人都要管……
温暖心中忍不住腹诽,跟在他身后,重新踏上硌脚的石子路。
夜风又带来了一股腐朽味,掠过众人鼻腔。温暖回头看了眼已经融入夜色的坟堆,不由打了个寒颤。
村落的光隐约漫了过来,依稀照亮了脚下的路。赵宴安加快了脚步,领着二人一猫快速穿过石子路,回到了村中那条灯火通明的青石小道。
甫一回到村子,温暖就觉得脊背发凉,忍不住拉着沈知闲放慢了脚步。
赵宴安走在最前面,一身缺胯服很是显眼,引得众村民纷纷侧目。他本人浑不在意,含笑与众人一一点头打招呼。
有牵着孙子散步的老伯迎了上来,朝他龇出一口稀稀拉拉的残牙:“小伙子,新来的?”
闻言,沈知闲和温暖的脚跟不约而同地往旁侧转了转,第一时间摆好了逃命的架势。
却听赵宴安语气轻松:“刚接了两个妹妹回来……您老吃了吗?”
“吃了吃了。”老伯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赵宴安结实的胳膊,絮叨着感叹道,“回来好啊,回来好……”
还能这样?
温暖和沈知闲目瞪口呆,看向赵宴安的目光悄然浮起几分钦佩。
赵宴安正侧身,扬起左手与那老伯作别,右手虚搭在腰间剑柄上,手臂轻轻地弯曲着,指尖却始终没有松懈。见二人看着自己,他嘴角轻轻一扬:“二位作手应该也发现了,这离风村,不接话的才是异类。”
说完,转头便继续往前迈步,那背影分明在说:学吧,学无止境。
温暖看着对方闲适得如同在逛自家后花园的背影,忍不住朝沈知闲偷递去一道揶揄的目光。这才发现,沈知闲的视线早已落向周围的行人。少女耳根泛着薄红,颇为用力地抿着嘴唇,很是生涩地学着赵宴安的样子,朝过往村民一一含笑致意。
温暖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慢吞吞跟在二人身后。没走多远,赵宴安便在一处黑漆木门前停了步,拐进了座带两层小楼的一进小院。
这座院子比月娘家的院子大了一倍,院中的一棵槐树下,放着张大圆桌,圆桌四周围着五把木凳,凳上空无一人。木凳前却各置着副碗筷,碗中有未吃完的米饭,筷子还搭在碗沿上。
赵宴安看也没看桌上饭食,领着二人径直往屋中走。温暖颇为鄙夷地乜了他后脑勺一眼,兀自在桌前停了步,伸手摸了摸桌中央几碟几乎未动的肉、菜,确认满桌饭菜的热气已然散尽了。
——像是刚夹了一箸,人便没了踪影……
她在心中暗自分析,抬头刚要说话,就见赵宴安站在正房门口,笑着朝她打了个邀请的手势:“二位作手,请。”
温暖从那笑中,读出了些以往没有的促狭,她警惕地皱着眉未说话,先迈步进了屋。
一进屋,她就知道赵宴安在笑什么了。
屋内,一位身着青色缺胯服的年轻监察使迎了上来,他身后的角落里,靠坐着一排被麻布堵了嘴、缚了腿脚的村民,两老两少外加一个八岁左右的稚童,刚好五人。
五人见有人进来,立刻呜呜呜地挣扎起来。其中,一个体格壮硕的青年男子更是几乎要站立起来,被年轻监察使用刀柄轻轻一抵腹部,又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
五双眼睛立时瞪出凶光,愤怒地望向年轻监察使。
年轻监察使却没多看他们,很是恭谨地朝温暖和沈知闲拱了拱手:“温作手、沈作手。”
随即,也不等二人答复,他又转向赵宴安,垂首郑重道:“赵判,属下已经用引魂符试过了。那对年轻夫妇,两人都是已死之人。”
他语气平静,看样子早已对类似的事习以为常,沈知闲和温暖面上却不由露出诧异之色。
已死之人?
她们顺势朝两位年轻夫妇看去。男人筋骨结实,女人也血气充盈,蜜色的皮肤下甚至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也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方才的挣扎,此时,二人胸口都明显起伏着,哪有半分死相?
震惊的不只她们。
角落里,两位老人也是一脸骇然,错愕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沈知闲转头看向温暖,正对上温暖睁得溜圆的眼睛,那双杏眼中,瞳孔微微颤抖着。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二丫的那句话:死了好多人,但大人好像都不知道……
“怎么了?”赵宴安注意到了二人的异样,歪头询问。
温暖喉头发紧,吞了口唾沫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将进门时遇到二丫的事情,以及二丫的话又详细说了遍。
赵宴安倒不甚惊讶,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在温暖和沈知闲身上来回逡巡:“所以,唯一懂点儿三脚猫功夫的齐念,就这么被二位派出去了?”
沈知闲怀中的齐念一听对方嘲讽自己是“三脚猫功夫”,立时扬起脑袋,圆圆的眸子缩成一道威慑力十足的细缝。可一对上对方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又顿时蔫儿了下来,钻回了沈知闲臂弯里。
沈知闲也被他盯得泄了气,面上又是一红,慌忙低头掩饰性地挼了两下怀里的齐念。
这人怎么老这样无礼……
手里挼着毛茸茸,她胸口忽地涌上一股恼意——温暖和齐念忙活了一晚上,凭什么还要被他如此阴阳怪气?!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来,直直迎上了他的目光:“赵判觉得,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赵宴安没想到她顶着张熟透的脸,还能鼓起气势朝他发难,略微怔了一瞬,脸上的笑漾开了些:“接下来,自然是按沈作手刚才的‘指示’,再找一位已死之人,入殁境探探。”
他故意将“指示”二字咬得极重,姿态做得恭顺有礼,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一点儿没收敛。
沈知闲隐约觉出了面前这人“猫戏耗子”的恶趣味,心里怀念着自己的围帽,面上则尽量肃然地点了点头:“‘指示’不敢,赵判若有需要,吩咐便是。”
说话间,她已低头去摸袖中的银针和朱砂,又转头四下打量,寻找合适的坐处。
视线掠过门口,忽而猛地一顿。
沈知闲面上的绯色几乎霎那间褪尽,随即把手里的齐念往地上一放,拎起裙摆便奔出了小院。
齐念警觉地嗷呜一声,箭一般冲刺追了出去。
“知闲!”温暖心下大骇,也连忙拔腿去追。
“温姑娘留在此处,先查查那二人。”赵宴安伸手一拦,飞快朝年轻监察使递了个眼色,“你在此协助温姑娘,我去看看。”
他话音未落,人已是飞奔出门。
院落外,沈知闲一边疾步狂奔,一边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一个熟悉的背影上。
那背影端庄沉稳,步履轻缓细碎,每一步都踩得极为稳重,连插在高髻上的一支银色步摇都不见摇颤,一看便是高门中的贵妇人才能有的姿态。
沈知闲坠着那背影走了百余步,背脊阵阵发凉,眼睛却是止不住地发酸。
她好几次要冲上去,又都慢了下来,犹豫许久才终于在距离那妇人三步远处,发出了声音:“娘……”
妇人闻声转过头来,头顶的步摇始终不见半点儿晃动,稳稳贴着鬓边,映出一张莹润标志的贵妇面庞。
“娘……”沈知闲又叫了声,两只脚不受控制地往前又倒腾了几步,停在了距离妇人半臂不到的位置,肩头克制不住地轻颤。
妇人狭长的眼眸中,缓缓映出沈知闲的轮廓,面上却不见半分讶异。她端然站定,目光自上而下将人扫了一遍,眉峰逐渐蹙起,在眉心压出一道深深竖纹,冷声道:“身上这般脏污,成何体统?!”
“《女诫》有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你都背肚子里去了?”妇人盯着沈知闲衣摆上的脏污,眼中怒意渐盛。
沈知闲已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听过母亲冲自己背《女诫》了,一时百感交集,嘴角不由向上一扯,眼眶中的泪水跟着滚了下来。
“娘……我好想你。”
“跪下!”
沈知闲作势要抱上去,却听一声尖锐的冷声呵斥传来。随即,上臂的软肉便被人狠狠拧起,疼得她忍不住弯了腰。
“娘?”沈知闲惊讶地抬眼看向妇人,这才发现,妇人眼中除了怒意,哪还有别的什么情绪?
她狠狠掐着沈知闲上臂的软肉,眸底寒意沉沉:“《女诫》首章便是卑弱二字,教你女子贵在藏事隐忍,莫以小儿悲戚扰长辈心神,你全当耳旁风是吧?”
说完,也不等沈知闲反应,竟是直勾勾地看着她,径自背起了《女诫》来:“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
沈知闲对上对方愈发空洞的眼神,背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脚下已是止不住开始发颤。
身后追上来的赵宴安和齐念自然也看出了端倪,担心那妇人再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招,一人一猫飞掠上前,欲把沈知闲拉开。
然而,还未触到沈知闲衣袖,她已抬手摸向袖间,将一张引魂符稳稳拍在了那妇人脸上。
妇人念经般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知闲俯身抱起齐念,又缓缓抬头看向赵宴安,眼角的湿意未干,眼底的情绪却已尽数敛起。她平静道:“赵判,我在想,离风村中那些回来的已死人,或许并非招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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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美人第一次查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