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通体漆黑的双辕马车顺着夯土小路,冲破遮天蔽日的林荫,在一片石子空地上缓缓停了下来。
程秉善从马车车辕上利落跳下,顺着石子空地往前望去,巨大的山体在此被突兀截断,形成了一片宽阔崖台,往前便再没有路了,只余一条沿着山壁人工开凿的栈道,如今也被两扇崭新的厚重木门封住了。
他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空地上半个人影也无,陆序的那匹高头黑马被套在了靠近丛林的一棵树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蹄子。
程秉善正犹豫着是否该叫醒两位魂仵作,就听车厢里传来动静。
“到了?”温暖撩开车帘,探出个头来,惺忪的睡眼怔了半瞬,又忽地放大,“哇——”
她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左手边是高耸的葱郁山体,正前方靠近山体处是两扇封住栈道的厚重木门,右手边则是一块十丈见方的空地,空地四周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上支棱着一圈彩旗。山风呼啸,彩旗猎猎作响。彩旗下面,便是千尺悬崖。
温暖朝右侧走了几步,视线甫一绕过木门,便能轻松窥见离风村的全貌——近百户高矮不一的尖顶小屋挤在山坳悬崖边,一眼望去,青石小路、屋宇石阶、田野房舍相融相嵌,像一幅随时会被山风吹散的拼图,又像这万丈林海间遗世独立的寂寥孤岛。
“难怪叫离风村……”她呢喃着感慨。
沈知闲抱着齐念从马车厢里出来,有些拘谨地冲程秉善施了一礼,视线旋即落向陆序那匹黑马。她朝齐念小声道:“可能探到陆公子气息?”
齐念鼻尖动了动,纵身从沈知闲臂弯处跃下,低头边走边闻,好半晌,才望向村子大门旁的高大山体:“往那边去了。气味很淡,离开有一个时辰了。”
沈知闲在心中暗自估算:马车车程三个多时辰,陆序骑马再快,也需两个时辰左右。看来他到这儿没多久,便绕去山林了。
她望向陡峭的山崖,几乎垂直的山体上,密密匝匝长满了树。以陆序的身手,要爬上去应是不难,可他去林子里干嘛呢?难道是想从这林间绕去村子里?
昨夜鬼将进村也没能出来,他应不会如此冒进才对。
她越想越不安,担忧全写在了脸上。本还有些不好意思搭话的程秉善摸摸鼻子,一脸憨厚笑意地靠了过来:“稍微等等吧,陆兄他多半是发现什么了,才会耽误了时间。”
说话间,他从怀间摸出一包油纸包递给沈知闲:“二位仙姑还没吃午饭吧?我今早买了几个胡饼,二位将就垫吧两口。”
沈知闲愣愣看着面前皱巴巴地油纸包,本能地不太想接。这种携带食物的方式,若是在丞相府,早被打出府门了……
随即心中又是一凛——自己今日怎么突地又犯起大小姐毛病了?
她赶紧低头道了声谢,双手捧过油纸包,目光不自觉瞥向那辆黑色马车。许是太久没坐过马车了,今日骤然被车厢摇晃了三个时辰,竟恍惚又生出几分丞相府出门赴宴的错觉,连带着看人的眼光也刁钻起来。
仿佛是为了故意打压身体里那股正逐渐抬头的矜贵劲儿,沈知闲低头环视一圈,找了块大些的石头,一咬牙径自坐了下来。又将油纸包在腿上摊开,露出里面的几张胡饼。
胡饼内里已经凉了,表面似有似无地带了些他人衣物的温度。沈知闲眉头微拧,掰下一大块,发狠地塞进了嘴里。
“哟,饿啦?”温暖转头,瞧见沈知闲大口咀嚼的模样,不由讶然。
沈知闲点点头,嚼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咽下。接着又掰下一块,喂给身边的齐念,故作不经意地看向程秉善,问道:“程力士,昨夜卫峥鬼将进村后,你可有瞧见什么异常?”
刚才陆序介绍村庄时,只说村口被大门挡了,没提在村外也能纵览村中全景。现在想来,若卫峥在村中遭遇什么埋伏,在村外蹲守的程秉善应该多少能瞧出些不对劲儿才是。
程秉善却是摇头,朝沈知闲举了举左手上套着的护臂,护臂上缝着个小包:“别说大的响动了,连信号弹也没给我发一个……”
说话间,他又转身从马车前的包裹里掏出两个水囊,递给二人:“陆兄特意让我新领的。”
温暖接过水囊,随手又拿了张胡饼在手里,边吃边问:“那个叫卫峥的鬼将,很强吗?”
“很强。”程秉善斩钉截铁地点头,“卫鬼将是我的队长,我跟他三年了,即便是通了念的厉祟,也没见他吃过亏。”
通了念的厉祟……
沈知闲想起了李府里,一边与自己攀谈,一边嬉笑戏耍厉祟的赵宴安。若是有那般身手,确实很难想象有什么邪祟,可以在不闹出任何大动静的情况下将其制服。除非——
“难道是什么能拉人如梦的殁境?”
沈知闲眉头拧紧。她在清微观的旧籍上读到过,有厉祟百米内便能强行拉人入殁境,可谓杀人无形,让人防不胜防。但这种厉祟往往是积怨百年,屠戮甚众的大恶,这离风村距离都城不远,此前也无甚异样,怎会无缘无故冒出这么个厉害邪物?
温暖一听沈知闲这话,眼睛一亮:“所以之前官兵进村,才会看到村民都在睡觉!”
话音未落,她又兀自摇头:“不对啊……那他们为何晚上要起来走街串巷呢?”
沈知闲跟着摇头。
程秉善视线扫过二位仙姑,犹豫半晌,也摇头。
齐念在众人的沉默中,吞下了最后一口胡饼,眯眼看向太阳方向。此时日头早已褪了灼热锋芒,正一寸一寸地往山的另一头落下去。
一时间,无人再言语,皆忧心忡忡地看向逐渐开始暗沉的天色。
眼见着红日一寸寸被高山遮掩住,四月山林中的寒意便立刻顺着暮色攀缘到地面上来。
沈知闲和温暖不由都抱紧了臂膀。
趴在地上闭目养神的齐念,耳朵尖忽地一动,身上毛猛地炸开,竖瞳直直望向村口大门:“有人来了!”
程秉善拎着长刀便冲了过去,暮色中,大门的缝隙间果然有身影一晃而过。
他拔刀出鞘,小心翼翼靠前,一边从缝隙处朝里张望,一边试探着开口:“你好,我们是官府派来的衙役,请问村子为何紧闭大门?”
回答他的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近些。缝隙后光影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眯眼,正欲再往前贴近半寸,一道阴影猛地飞扑过来。程秉善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后退,便见一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挤近了门缝,直直窥向了他!
程秉善几乎本能地往后一跳,就听门后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你是程秉善。”
一字一顿,语气笃定。
程秉善本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没曾想对方竟是直接叫了自己名字,不由头皮发麻。
“你身后又是谁?”那声音却是平静而熟稔,仿佛真是隔着木门,在与程秉善攀谈。
程秉善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石子,横剑护于胸前,沉声发问:“你是谁?”
然而,此话一出,门内那人像是突然失了耐性,轻“啧”一声,人影一闪,瞬间就没了声息。
一滴冷汗从程秉善额角滴落,他双手紧攥剑柄,戒备地往后撤了两步。
下一瞬,高大木门却动了。
程秉善双腿微曲,重心后移,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箭。
可那木门晃了两下就停了,紧跟着是“哐啷 ” 一声沉钝巨响。锁链砸落地面,在黑暗中震出一道骇人闷响。
失了禁锢的巨大木门,随即自行翕开道一人来宽的缝隙,缝隙内,半个人影也无。
程秉善指尖仍旧绷得泛白,一时间既不敢往前,也不甘心后退。
温暖大着胆子靠过来,抻着脖子往缝隙里看,缝隙内晦暗一片,看不出什么端倪。
却听身后的沈知闲惊呼一声:“亮、亮灯了!”
她靠向石子平台外侧,望向村庄。村庄中正次第亮起火光,原本死寂一片的村子,也像被随之唤醒似的,传来嘈杂人声。
“要进、进去看看吗?”温暖提议。
程秉善粗眉重重拧紧:“不行。太危险了。”
他虽这么说,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半敞的木门。那句“你是程秉善”在他耳畔反复回响——那人为何会知道他的名字?难道是队长真出事了?
齐念的耳朵又动了动,身子立时弓了起来,朝着大门方向“嗷呜”低吼一声。
众人立时再次戒备地看向木门,木门一动不动,半点声息也无。其后却猛然传出一声低沉断呵:“秉善,带她们进来!”
“卫鬼将!”
程秉善惊呼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了过去。甫一靠近门口,又忽地停了步,回过头,一脸为难地看向温暖二人。
沈知闲眉头紧蹙,语速也比平常快些:“其他鬼将,大概多久能来?”
“左判联系鬼将,估计也就二、三个时辰的功夫,鬼将再赶过来……”程秉善抬头看了眼已渐呈深蓝的天空,又焦急望了眼马车来时方向,“若有离得近些的,说不定已经快到了。”
沈知闲也看着马车来时方向,来时的山林已是黑洞洞一片,半点儿火光也无,不像有人在靠近的样子。
她又看向已变得黑漆漆的入口,一咬牙,便硬着头皮靠了过去:“走罢,刚才那人若真是你队长,定是不会害我们;若不是,我们与你在一起,总比分开行动要安全些。”
程秉善显然没想到,一路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的姑娘,此刻会有如此魄力。先是一愣,随即颇为赞赏地一拱手,朝漆黑处高喊一句“老大,我们来了”,便冲上去一脚踢开了大门。
然而,门被踢开的一瞬,三人都懵了。
门后的栈道,不知何时已被人完全破坏了,要去往村子,必须从山壁上爬过去。
三人都暗自吞了口唾沫——他们未曾听到过砸地的声音,说明栈道早在他们来之前就已被破坏。可刚才那村民,又是如何过来与程秉善搭话的呢?或者说,若是普通村民,又为何要冒着跌落的风险,爬山过来窥视几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