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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路演

魔王殿的穹顶上,魔法火焰在漫长的沉默中跳动了三千四百次。

时砚用了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把“品牌”、“一级开发”、“商业地产”、“体验经济”、“目标客群”、“变现路径”这六个词逐一解释清楚,并在此基础上展开了他的项目方案。期间魔王打断了十一次,莉莉丝补问了三次,负责记录的书记官换了两块魔法石板。

当最终方案被投影到殿中央的魔法光幕上时——那是时砚用仅有的那点梦魇能力临时构建的,清晰度大概只有地球PPT的百分之三十,但在这个世界已经算是降维打击——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魔王看着光幕上那张彩色的规划图,图上的魔王城周边被划分成了七个功能区:核心商业区、沉浸式体验区、物流枢纽区、居住配套区、行政办公区、产业孵化区,以及一个标注着“预留用地”的空白地块。

“预留用地是干什么的?”魔王问。

“如果一期成功,二期会在这里建一个会展中心。三界贸易博览会,每年一次,入场费加展位费加周边消费,保守估计年化收益可以覆盖整个魔王城的年度财政预算。”

“年化收益。”魔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某种陌生的食物,“你又说了一个我听不懂的词。”

“就是每年的投资回报率。”

“算了。”魔王摆了摆手,目光从光幕上移开,看着时砚,“你说要改造哀嚎洞窟。你打算把那些哀嚎怎么办?那是洞窟的核心资产,几千年来一直是魔界的象征。”

“保留。”

“保留?”

“对。”时砚翻到方案的第十二页,光幕上随之切换出了哀嚎洞窟的改造概念图——与其说是设计图,不如说是他用梦魇能力把脑子里的画面直接投了出来,“哀嚎洞窟目前的问题是体验单一。进去、被吓、出来,流程太短,复购率太低。我计划把它改造成沉浸式恐怖体验乐园,分三个区域。”

光幕上的洞窟被分成了三种颜色。

“黄色区域是轻度体验区,面向初次用户和低承受力游客,主打新奇感和参与感,适合家庭出游和团队建设。红色区域是深度体验区,保留洞窟原有的所有恐怖元素,但加上剧本化设计,变成一个有完整叙事线的冒险故事,用户不再是单纯的‘被吓’,而是‘经历一个故事’。黑色区域——”

时砚停顿了一下。

“黑色区域是定制体验区。一对一服务,根据用户的深层恐惧量身打造专属噩梦。最高定价,最高利润率。只有被吓过一次还想再来的用户才有资格预约。”

“谁会想被吓第二次?”莉莉丝挑了挑眉。

“在地球上,每年有几百万人付费去鬼屋。其中至少百分之二十会重复消费。恐惧的本质是肾上腺素的刺激,当它被包装成可消费的娱乐产品之后,复购率比你想的要高。”时砚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另外,我建议把‘哀嚎洞窟’改名为‘深渊回响’。哀嚎这个词太直白了,品牌调性不够高级。”

大殿里又沉默了一会儿。

“深渊回响。”魔王品了品这四个字,“确实比‘哀嚎洞窟’好听。但是品牌——”

“陛下,我们可以稍后再解释品牌。”

魔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预算。你大概需要多少钱?”

时砚翻开计划书的财务测算部分。光幕上弹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魔王的身体微微后仰——这个动作被时砚捕捉到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魔王对数字不敏感,以后汇报要减少数据密度。

“一期启动资金,保守估计需要三十万金币。主要用于洞窟改造、员工招募与培训、首期营销推广。建设周期六个月,预计开业后八到十个月实现单月盈亏平衡,两年内收回全部投资。”

“三十万金币。”魔王的表情有些微妙。

时砚注意到了这个微妙。

“目前的财政状况——?”

魔王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莉莉丝一眼。

“魔王城的年度财政收入,去年是十七万金币。”莉莉丝的语气难得的正经,“支出是十九万。中间的缺口,是靠边境劫掠和向人类商队征收的高额过路费勉强填补的。但自从人类王国去年换了新的边境指挥官,劫掠的收益下降了四成,过路费也少了,商队都开始绕道了。”

时砚立刻在心里更新了魔界的财务模型。

“所以目前的财政状态是赤字运行,收入结构单一,过度依赖不可持续的掠夺型收入。”他总结道,语气和在分析一个濒临破产的标的时如出一辙,“三十万金币的前期投入确实超出了现有财政能力。”

“你现在知道了。”魔王的表情有些复杂——三分尴尬、三分不甘、四分期待,像一位创始人被投资人指出了致命缺陷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烧钱,“然后呢?你的方案要怎么办?”

“分阶段募资。”时砚毫不犹豫,“一期不需要三十万一次性投入。我可以把项目拆成三轮融资。第一轮种子轮,只需要五万金币,用于完成哀嚎洞窟的初期改造和试运营。如果试运营数据达标,第二轮引入外部投资者,目标融资金额十万。第三轮在开业后根据流水数据做A轮估值翻倍后再融资。”

魔王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这些词,”他缓缓开口,“‘种子轮’、‘A轮’、‘估值翻倍’——我一个都没听懂。”

“陛下不需要听懂这些。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用五万金币的投入,撬动一个年收入超过魔王城当前财政总收入三倍的项目。”时砚看着魔王的眼睛,“这就是杠杆。”

魔王与他对视了五秒。

然后魔王转向莉莉丝:“你确定他是魅魔?”

“我确定。”莉莉丝的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但我现在开始怀疑他转生之前的职业了。”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魔王问时砚。

时砚想了想,决定给出一个这个世界的语言能够承载的答案。

“把坏公司拆掉,把好公司养大,然后卖掉。”

“那为什么你自己死了?”

“……把好公司养大需要时间。我上一个项目,没等到养大那天。”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困惑的沉默,也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沉默。而是一种——时砚后来才意识到——理解的沉默。仿佛这个坐在破旧宝座上的魔王,比他想象中更懂得“一个项目还没等到结果就被迫中断”是什么滋味。

“五万。”魔王最终开口,“我给你五万金币。哀嚎洞窟,还有你说的那些什么区什么开发,都归你管。你需要人手的话——莉莉丝会配合你,魅魔族群由你调动。但记住,你只有六个月。”

“五个月就够了。”

“好,五个月。五个月后,我要看到你说的那个——‘盈亏平衡’。”

“可以。”时砚收起计划书,“但我有条件。”

魔王挑了挑眉。这个年轻的男性魅魔是第一个在拿到他的预算之后还敢谈条件的。上一个这么做的魔族已经被发配去打扫龙厩了。

“讲。”

“这个项目的决策权必须完全归我。包括人员任免、财务支出、运营策略。我不会事事汇报。每月给你一次进度简报,重大事项走报备制而非审批制。另外——”时砚看了莉莉丝一眼,“魅魔的调动仅限于后勤、运营和客服岗位。核心管理层的人选由我自己招募。”

“你怕我派人架空你?”莉莉丝笑了。

“不是怕。”时砚平静地说,“是风控。独立的管理团队是项目成功的必要条件。如果你派来的人能力不行,我解雇他时不用考虑你的面子。”

莉莉丝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

“魔王陛下,”她说,“这个人我要了。”

“他是你的族群里的人,本来就是你的人。”魔王指出。

“不。之前他只是一个任务失败的魅魔。现在——”莉莉丝的金色瞳孔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兴味,“现在我对他这个人有兴趣了。”

“排队。”时砚说,“我现在没空处理私人关系。”

他收起散落在魔王宝座台阶上的计划书,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陛下,您刚才提到边境劫掠的收益下降了四成。我建议在下一次劫掠行动之前,先让情报部门做一个成本收益分析。劫掠本身的人力成本、装备损耗、伤亡抚恤,加上人类王国报复性关税造成的贸易损失——把这些全部算进去之后,劫掠的净利润很可能是负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不如不打仗?”魔王的声音里有一些危险的意味。

“我的意思是,”时砚已经走到了大殿门口,“打仗也是一种投资行为。如果投资回报率是负的,那就应该及时止损。”

他推开大门,外面的暗红色天光照进来,把他银白色的长发和那对漆黑的弯角映成了一道凌厉的剪影。

“下一份报告我会附上详细测算。”他说,“陛下,早安。”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魔王坐在宝座上,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莉莉丝。”

“嗯?”

“他刚才是不是拐着弯骂我们打仗打得亏本?”

“不是拐着弯,陛下。他是当面说的。”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可能是笑的低沉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魔法火焰都颤了几颤。

“这个魅魔。”他说。

顿了顿。

“这个投行家。”

又顿了顿。

“这个——他叫什么来着?”

“时砚。”莉莉丝说,“时间的时,砚台的砚。”

“时砚。”魔王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把他的报告再拿给我看看。我好像漏翻了几页。”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被魔王随手搁在宝座扶手边的那份报告。摊开的那一页上,时砚画了一张魔王城未来五年的财政收入预测曲线。那条曲线以一个惊人陡峭的角度往上攀升,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批注:

“前提:管理层保持战略定力,不干预日常运营。”

莉莉丝没有念出那行批注。

她只是微笑着把报告递了回去。

“陛下,您漏翻的可能不止几页。”

---

走出魔王殿的时候,时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魔界的天空永远是那种介于黄昏和末日之间的暗红色,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远处,哀嚎洞窟的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那是地底深处的魔法波动,已经持续了几千年,听起来确实像某种巨兽在哀嚎。时砚现在知道了,那不过是地下熔岩流与魔法水晶共振发出的声音。

一个可以收费的自然现象。

他顺着长长的石阶往下走。两旁是魔王城的主干道,说是主干道,其实就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宽度大概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路边的建筑大多低矮破旧,门窗紧闭,偶尔有几间挂着招牌的店铺——铁匠铺、药剂店、诅咒解除处——招牌歪歪斜斜,店门口的魔族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整座城市弥漫着一种“我不想努力了”的气氛。

时砚边走边在脑子里做市调。

常住人口大概在三到五万之间。人口密度极低,消费能力有限。基础设施薄弱,路面没有硬化,排水系统基本为零——他路过一条巷子时被一股刺鼻的气味熏得呼吸一滞。商业业态单一,基本以军需品和基础生活物资为主,没有任何娱乐消费场所,没有餐饮连锁,没有零售终端。

换句话说,这是一块完全未开垦的市场。

时砚前世做了六年的并购和战略咨询,经手过十几个行业,见过各种各样的公司。有的公司是“问题缠身但底子不错”,有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的是“从报表上看应该原地破产但不知道靠什么一直在撑着”。

魔王城属于第四种——“根本没人在做报表”。

他回到自己住的那间石室。石室还是那个石室,狭窄、阴暗、墙壁上嵌着廉价的红光水晶。但他现在看这个房间的眼神和走的时候不一样了——走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这是个住的地方,现在他觉得这是个办公室。

他在石桌前坐下,摊开一卷空白的羊皮纸,开始写第二份计划。

他要组建一个团队。

魔王给了他魅魔的调动权,但魅魔不是做商业运营的料。她们擅长的是蛊惑、渗透和情报,用在市场部、用户调研和品牌推广上可能还行,但财务、法务、工程、运营——这些岗位需要专业人才。

而魔界没有专业人才。这个世界的商业文明太原始了,大多数人连复式记账法都没见过。

时砚想了很久,在羊皮纸上列出了几个岗位:

·项目经理:负责哀嚎洞窟改造工程的总控调度

·财务官:负责建立账目体系,管理预算和资金流

·技术负责人:负责梦魇能力的规模化应用和VR系统的搭建

·市场总监:负责品牌推广和用户获取

然后他在每个岗位后面标注了理想候选人的画像,以及目前能招到的最好替代方案。

项目经理——理想:有大型项目管理经验的土木工程师。现实:找一个做过堡垒修建的魔族将领。

财务官——理想:四大出身的高级审计师。现实:找一个会打算盘的魔族商人。如果连会打算盘的人都找不到,就自己兼。

技术负责人——理想:有VR/AR开发经验的工程师。现实:魅魔族群中最擅长梦魇能力的那几个,虽然她们只用梦魇来蛊惑人类,但底层技术是一样的。换个应用场景而已。

市场总监——理想:消费品行业出身的品牌经理。现实:嘴最甜的那个魅魔。

写完这些,窗外的天色没有任何变化——魔界没有昼夜交替,天空永远是一个颜色。时砚靠身体疲劳程度判断时间,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收好,起身准备去找莉莉丝要人。但他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是了。他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转生之后他一直在忙——调查、写报告、做路演——完全忘记了这具身体也是需要进食的。他甚至不知道魅魔吃什么。

他扶着墙往门口走。走了两步,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刻,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我就知道。”

莉莉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调侃。

“新生的魅魔都喜欢逞强。连续运转五天不吃不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转生的时候把脑子也留在那边了吗?”

“我有时间观念,”时砚说,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飘,“只是在优先级排序上,吃饭排在了写完计划书后面。”

莉莉丝把他扶到床边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

“喝。这是魅魔专用的血酿,你接下来五个月的主要食物。”

时砚接过水囊。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某种香气——不是血腥味,更像是深色的浆果混合着陈年红酒的味道。他试探性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一阵暖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眩晕感消失了。

“配方是什么?”他问。

“商业机密。”莉莉丝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除非你拿到我们族群的核心技术授权。”

时砚看了她一眼。

“你想谈合作?”

“不。”莉莉丝的笑容慵懒而锐利,“我想看你还能给我多少惊喜。五万金币的投资,我作为魅魔女王有权跟进一部分。如果项目成功,魅魔族群将成为魔族第一大势力。如果失败——”她耸了耸肩,“损失的是魔王的钱,又不是我的。”

“你很有商业头脑。”时砚又喝了一口血酿,“但投资的基本原则之一是把钱放到一个篮子里然后看好它,而不是站在旁边看篮子会不会自己翻。”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帮我把人事问题解决了。我需要从魅魔族群中抽调一批擅长梦魇能力的成员来做技术开发。不是蛊惑人类的那种用法,是把梦魇能力标准化、模块化、可复现化。让每个用户进入的噩梦体验是可预测的、可定制的、可迭代的,而不是靠个人发挥的随机效果。”

莉莉丝收起了笑容。

这是她第一次在时砚脸上看到“需求”的表情。在那之前,这个人给她的印象是“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能把所有事情做完”。

而现在,他在认真地跟她要人。

“可以。”她说,“我给你十个最好的魅魔。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带我去你说的那个‘沉浸式恐怖乐园’。我要当第一个用户。”

时砚看了她几秒。

“你不是恐怖体验的目标用户。你的恐惧阈值太高了。”

“那我就去体验你觉得能吓到我的东西。你刚才说黑色区域——一对一服务,量身定制专属噩梦。”莉莉丝的笑容重新浮现,慵懒、危险、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本事吓到我。”

时砚放下了水囊。

“黑色区域是最高定价。测试期间员工体验价可以打折,但不能免费。”

“你连自己族群的女王都要收费?”

“第一,商业模式不接受人情豁免。”时砚站起身,“第二,我的方案里写得很清楚——魅魔族群负责运营,但管理层独立。这意味着,你也是我的用户。”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慢悠悠地说,“你是我见过最不魅魔的魅魔。”

“这句话你第二次说了。”

“因为每次我觉得你不可能更不魅魔的时候,你都会突破我的下限。”莉莉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门口,“十个人,明天到位。黑色区域建好之后通知我,员工价就员工价。”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还有,你说得对——劫掠确实在亏本。我算过了。”

“你什么时候算的?”

“你在大殿上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用你刚才教魔王的方法心算了一下。”莉莉丝歪了歪头,金色瞳孔里映着水晶的红光,“你这个人很危险,时砚。你让我们开始思考以前从来不想的东西。”

她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中,留下最后一句飘进来的话。

“以前不想的时候,日子其实过得挺简单的。”

时砚独自站在石室里。他用手指轻叩着桌面,那个无意识的动作——前世在思考复杂问题时养成的习惯——在这具身体上保留了下来。

他在想莉莉丝走前说的那句话。

“你让我们开始思考以前从来不想的东西。”

这句话让他想起刚入投行时,他那位老MD说过的话——“你不需要教客户怎么赚钱。你只需要让他们意识到,他们以前赚的钱,都不叫钱。”

打开认知的缺口,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有人往里钻。

他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招募计划。写到一半,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人类王国的情报还摊在桌角。卡斯珀·德·维尔的名字在他写完评估报告之后就没有再看过一眼。但是此刻,他突然想起了在人类王都酒馆二楼看到的那个背影。

金发。剑势利落。在夕阳里走进阴影。

时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想起一个已经被定性为“垃圾股”的任务目标。

也许是那个背影太孤独了。

孤独到他作为一个以风险回报率为唯一判断标准的投行家,不应该再多看一眼——但他在离开王都之前,在那个酒馆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只是为了确认那个背影没有再出现。

时砚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删除——就像他从那四十页评估报告里删掉了那句“其实不错”一样干净。

他继续写招募计划。

---

同一时刻,人类王国,奥古斯都王宫。

卡斯珀·德·维尔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和几份情报。地图上标注了魔界边境的最新动态——用红墨水圈出了几个贸易节点,蓝墨水勾出了商队路线变化,黑墨水打了一个问号在魔王城的位置。

问号旁边,是他自己的笔迹:

“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殿下。”近卫官塞巴斯蒂安无声地走进来,递上一只封了火漆的铜管,“边境加急。”

卡斯珀接过铜管,拆开。密报很简短:

“哀嚎洞窟正式封闭。入口处贴出告示:内部改造中,敬请期待。署名——深渊无限责任集团。”

卡斯珀把密报看了两遍。

“深渊无限责任集团。”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有限责任还是无限责任?”

“属下不知。告示上只写了这个名字。”

“公司法人都没注明清楚,股权结构也没披露。”卡斯珀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写商业文书的时候没律师在场?”

塞巴斯蒂安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君主。

卡斯珀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王宫的内庭,夜色深浓,星星被云层遮得干干净净。远处隐约传来守夜侍卫换岗的口令声,和更夫的梆子声。

“塞巴斯蒂安。”

“在。”

“继续盯着魔王城的动向。尤其是那个叫‘砚’的魅魔。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卡斯珀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每一次他出现在公开场合的记录。全部报给我。”

“殿下对这个魅魔似乎格外在意。”

“因为他不对劲。”卡斯珀转过身,蓝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魅魔是魔族的渗透工具。她们的任务是蛊惑、暗杀、收集情报。但这个魅魔——他到边境的第一件事不是来找我,而是去逛了一圈酒馆和商会。第二件事不是来王宫踩点,而是回魔王城交了一份什么报告。第三件事更离谱。”

“什么事?”

“他让哀嚎洞窟停业了。”

塞巴斯蒂安困惑地皱起眉:“哀嚎洞窟是魔界最危险的副本,每年都有冒险者死在里面。停业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殿下为什么反而觉得不对劲?”

“因为一个魅魔不应该有权力让一座S级副本停业。”卡斯珀说,“他做了什么?他说服了魔王。用什么说服的?一份报告。什么样的报告能让一个以毁灭为乐趣的魔王停掉他的招牌副本?”他把密报重新折好,“那不是一份单纯的报告。那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塞巴斯蒂安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殿下,您是不是……想多了?也许魔王只是打算修缮一下洞窟,毕竟那地方也用了上千年了。”

“修缮洞窟不需要注册一个‘无限责任集团’。”卡斯珀重新拿起羽毛笔,在地图上的魔王城位置旁边,画了一个记号。

不是问号。

是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

“这件事不简单。这个人不简单。”他放下笔,“我要知道他是谁。”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魅魔呢?”

“那他就不会叫自己‘砚’了。”卡斯珀推开地图,拿起下一份公文,“这个名字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去查——任何一个种族的历史记录里,有没有人用‘砚’字作代号。”

塞巴斯蒂安领命退下。走到门口时,又被叫住。

“等等。”

“殿下?”

“下次边境商队路过的时候,让他们带一样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新魔都那边的商品目录。”卡斯珀的表情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特别是那个‘深渊回响’体验乐园的。我想看看定价。”

门关上。

卡斯珀独自坐在书房里,重新拿起那份边境密报。他的目光落在“深渊无限责任集团”那行字上,烛火在他蓝色的眼睛里跳动,映出某种过于明亮的、不该出现在一位国王眼中的情绪。

“无限责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好大的口气。”

他把密报叠好,放进了抽屉最下面那层。那层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十年前那份尚未完成的任务情报,标题是“魔界魅魔渗透预警”,正文里夹着一张模糊的侧影速写,一个年轻男性的侧影,长发,有角,正低头写着什么。

那是十年前的情报人员在魔界边境抓拍到的,因价值有限被判定为“低优先级”,从未上报。

卡斯珀当年从一个即将退役的老情报员那里偶然得到这张速写,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销毁它。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但他在过去的十年里,把它从旧王宫带到了新王宫,换了三次书房,每次都把这张速写放进最深的抽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一个答案。

也许是等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