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住院部。
走廊灯光昏暗，乔疏放缓步子，轻声经过护士站，到病房门口时正好撞上查房的护士出来。
护士指了指房间内，压着声音说：“你来的正好，你母亲已经醒了。”
乔疏点点头，“麻烦你了。”
“这是我的工作，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护士熬过大夜，疲态明显，忍不住多嘴，“好好劝劝你母亲吧，胃癌不是绝症，只要积极化疗，是有希望能控制住的。别再想不开了，人一旦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会的。”
乔疏颔首道过谢，推门进了病房。
病房内不算静，仪器偶尔的“滴滴”报警声，其他病人睡着的打呼声，磨牙声，交织在一起，组成杂乱的夜曲。
过道的光泄了一点进来，又立马消失。
乔疏走到最里间的一床坐下，看见乔逐英正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乔疏问她：“在看什么？”
“没什么。”乔逐英缓缓转过头，长时间不出声的嗓子粗粝卡涩，配上她凹陷的脸颊、凸出的眼球，整个人透着重病缠身的衰败，“不在病房，你去哪里了？”
乔疏：“去楼下抽了根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没学会，所以吸了一口晕了半个小时，刚刚才缓过来。”
乔疏从鼓鼓囊囊的外套包里拿出两个苹果，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楼下的保安大叔送的，算是一点心意，祝贺你没死。”
乔逐英扯了抹笑，瞳孔却是暗淡无光，“我还以为我几次寻死觅活，给他的工作添了大麻烦，早把他气得恨上我了。”
“恨哪有这么简单，所有人都希望你能活下去，我也是。”
乔疏注意到乔逐英的嘴唇干裂起皮，想扶她坐起身喝口水，被乔逐英出声拒绝了。
“不想动，动一下全身都疼。”
她前几天刚做过化疗，那药也不知是不是用砒霜熬的，吃完浑身刺痛。
从确诊胃癌到现在，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乔逐英的身体便迅速消瘦下去，干瘪的只剩一层软皮耷拉在骨头外，形如枯槁，左手手腕上的白纱布层层叠叠绕了好几圈。
换药时乔疏见过，纱布下裹着的是纵横交错的刀痕，可怖丑陋。
乔逐英向来运气不好，连割腕挑的水果刀都发钝，来来回回在腕上划了好几次，才堪堪割破血管。
住院三个月，这已经是乔逐英第三次自杀未遂。
她不想起身，乔疏就沾湿了棉棒，细细涂在她的唇上，然后在水杯里插了根吸管，抵在她的唇边。
乔疏道：“你少割几次腕就没这么痛了。”
听到他的话，乔逐英莫名笑了起来，单薄的胸膛起起伏伏，颤抖着像是随时准备罢工。
喝完水，乔逐英感慨：“这三个月你很辛苦吧，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乔疏没说话，乔逐英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忽然叹了声气，“小疏，妈妈真的好疼，不然我们不治了，回家……”
“好啊，”乔疏打断她，“你想死，可以，正好为了给你治病，我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反正也还不上了，你带着我一起死。”
乔疏紧盯着错愕的乔逐英，语气铿锵，“我是你生的，你又要走我的命，这很合情合理。”
“合个屁！”
乔逐英没读过多少书，生病以来的那点忧郁都被乔疏一句合情合理气的全丢了，她压低声音，张口就骂：“老娘累死累活供你念书上大学，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工作，钱没挣到几个，你就想死？！你想屁！”
乔疏充耳不闻，撒泼打滚，“我不管，我就是不想活了，你两腿一蹬倒是死的清净，留一屁股债给我干嘛？还又还不上，都去死好了，你割腕，我跳楼，谁也不碍着谁。”
乔疏甚少有顶嘴的时候，猛然来一次，气得乔逐英脑袋发晕，呼吸不畅，要不是左手有伤，右手输液，真想起身就给他一个大嘴巴。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家伙！”
乔疏点头，“生都生了，还能塞回去不成？”
他赶在乔逐英要爬起来把他揍回肚子里时，起身后退了两步，“妈妈，我是认真的。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血缘亲人了。”
乔逐英猛地一愣，还没来得及抓住乔疏，乔疏便快步着逃离病房。
乔逐英气不顺，平躺在病床上瞪着天花板，她抿唇偏头，视线落在桌面的两个苹果上。
苹果圆润饱满，乔逐英盯着看了许久。
半晌，鼾声不断的病房里响起一道微弱的叹息。
“真是……”
*
乔疏出了病房，左转拐去了卫生间。
洗手池的大灯亮着，乔疏打开水龙头，掬了捧水洗脸，水珠顺着尖细的下巴滑落，沾湿了外套的前襟，他脱了外套，用里衬充当干毛巾，动作粗鲁地擦了擦脸。
乔疏抬头看着镜中狼狈的倒影，忽然扶着池子干呕起来。
保安大叔给的烟太呛，乔疏不过好奇吸了一口，苦涩焦臭的味道就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胸腔，恶心得不行，干呕了一阵，捧着水漱了口，勉强把那股令人反胃的味道压下。
乔疏擦干下巴和手上的水，抬手把微卷的头发向后梳，拿出手机处理白天遗漏的工作消息。
自乔逐英生病以来，乔疏请假的次数直线增多，下午工作到半途，就会经常接到医院传来的消息，然后不得不离开。
他在一家做外包工程的公司上班，杂事多，休假时间不稳定，但胜在老板是位女性，听说乔疏家里出事，不仅免去了他请假的扣款，还特批乔疏能够线上办公。
老板是位好老板，可惜老板的公司流年不利，时运极差。
乔疏回复完工作消息，点进一个名叫【上班不如跳（5）】的五人群聊，工作时，他们会在群里摸鱼唠嗑。
一天没打开小群，群里的消息已经999 。
乔疏划得快，从同事的闲聊看到对客户的抱怨，从明星八卦看到对公司即将倒闭的忧愁。
忽然，乔疏的指尖顿住了。
梁与植不直：【内部消息！公司或许要被收购！大老板下午会来实地考察！】
云港颜霸许小颜：【？？真的假的？？？我们的饭碗保住了？？】
AAA建材批发江美美很不高兴为您服务：【你哪来的内部消息？这种一线情报一般不是小乔最先知道吗？】
梁与植不直：【我去交报告偷听来的[嘻嘻. jpg]】
公司半年前接了笔大订单，材料买好了，工人找好了，吭哧吭哧干了大几个月，项目款还没拿到，楼盘开发商先跑路了，去找总包公司，结果他们也没钱，一毛没赚还垫付了几百万，每天两眼一睁找开发商找得焦头烂额。
乔疏作为秘书，没少在里面周旋，他跟在老板身边，是最能直观感受到公司命数将近的人。
能有人愿意收购，乔疏的工作一时半会还丢不了，就是不知道新老板人怎么样，能不能接受他三天两头的请假。
乔逐英的病是个无底洞，乔疏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
他继续往下划。
沉寂了几个小时的群里突然暴发出一声惊喝——
【我靠！楼下那辆超贵的劳斯莱斯不会就是我们新老板的车吧？！】
【我靠！！这大长腿高鼻梁不会就是我们的新老板吧？！！[震惊吸氧. jpg]】
AAA建材批发江美美很不高兴为您服务：【@梁与植不直，柜蜜，你想要的云港贵1来了。】
梁与植不直：【老子就是1！】
话题像脱缰野马，以不受控的姿态越偏越远。
乔疏对他同事是0是1不感兴趣，指尖快速划过，划到一张侧脸照时，停了下来。
照片是许颜偷拍的，许颜色高人胆大，手一点不抖，照片一点不糊，乔疏能很清晰地看见半张下颌分明、鼻梁高挺的侧脸。
乔疏点进照片看了会，向右划，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正脸映入眼帘。
照片中的男人五官分明，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西装紧紧包裹着他修长匀称的身体，短发利落，用发胶抓出层次，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瞳色很黑，注意到有人在拍，眉头微蹙，直直盯着镜头。
乔疏面无表情地和屏幕里的男人对视，凉风从窗户吹进来，才恍如初醒般退出照片。
云港颜霸许小颜：【@乔疏，乔秘书，半小时内我要这男人的全部信息。[霸总翘腿. jpg]】
梁与植不直：【许总，乔秘书不在，奴才已为您打听到了资料。此男刚从美国回来，背景不详，出身不详，财力不详。】
云港颜霸许小颜：【什么都不详你打听个屁？】
AAA建材批发江美美很不高兴为您服务：【我详，我刚才进去给他们送咖啡，偷瞄到新老板的名片，姓陈，叫陈见知。】
滴——！滴滴——！！
一阵尖锐刺耳的长啸骤然从脑中响起，啸声穿透力极强，乔疏猛地捂住耳朵，却怎么都挡不住这怪异的尖鸣。
他沿着水池痛苦地蹲下，手机脱力地摔在地上，眼前发黑，意识仿佛被这古怪的嘶鸣拉入另一个世界。
乔疏额头冷汗涔涔，隐约听见尖鸣声中响起一道模糊的冰冷的机械音——
【目标人物连接成功——演绎系统绑定成功——】
【世界背景加载中——】
【加载进度80％……90％……100％！】
【叮——欢迎玩家乔疏进入美梦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