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深谷,万籁沉寂。一轮皓月悬于层峦之上,清辉漫洒,覆满阶前厚雪。谷底小院幽闭,独一株古梅擎枝而立,疏花灼灼,破雪而开,暗香随夜风缓缓流转,融在寒凉月色里。四下唯有风穿林壑的轻响,与世隔绝,安静得仿佛岁月都在此处停驻。
黎风一身玄色劲装,衣料考究,暗红云纹自肩头蜿蜒而下,似赤霞盘绕墨山,夜风拂过,纹路若隐若现,添了几分桀骜风流。腰间束以宽厚的墨黑革带,紧紧收束,衬得身形愈发颀长挺拔;足蹬同色黑皮长靴,靴底裹着薄绒,踏在积雪之上,悄无声息。墨发高束,一根赤红发带牢牢系于顶上,几缕乌发零落额前,被夜风掀得轻轻颤动。他腰侧悬着一枚圆形白玉梅花佩,下坠艳红流苏,随他身形起落轻轻摇荡;而在革带另一侧,一支白玉笛斜斜插着,玉色温润,笛身隐有浅浅裂纹,藏在衣褶之间,不惹眼,却牢牢扣在身侧,是他片刻不离的物事。他手提一柄银白长剑,剑身刻满流云纹样,月光淌过刃面,冷光流转,清冽逼人。
他于梅影雪色之间辗转腾挪,剑光泠泠,搅碎满地月华,落梅簌簌,随剑风旋舞纷飞。赤红发带、玄衣暗纹、白雪、红梅,交映在月色之下,说不尽的风流俊逸。一套剑法收势,铮然一声清响,长剑利落归鞘,他气息微匀,额角沁出薄汗,抬眸望向枝头盛放的红梅,抬手折下一枝,嫣红花瓣沾了细碎雪沫,衬着他清俊夺目的眉眼,更添三分落拓意气。腰间玉笛随他抬手的动作微微一晃,玉光一闪,旋即又隐入黑衣之中。
他踏着白雪,行至廊下。
温知予正倚栏展卷。他内着雪白中衣,外罩一袭淡蓝长衫,衣袂素净,袖口绣着几道细密水纹,蓝缎束腰,勾勒出清瘦柔和的身形;腰际亦佩一枚白玉圆佩,下坠蓝色流苏,色泽清雅沉静。墨发以一根蓝丝带整齐束起,一丝不乱,额前无半缕碎发,眉目温润如良玉,垂眸阅书时,长睫轻垂,周身静得似一汪不起波澜的春水。书卷摊开在石案,墨字在月光下清晰柔和,他看得入神,连黎风走近都未曾察觉。
黎风俯身,将那枝红梅轻轻挑起,梢头嫣红瓣瓣,堪堪蹭过温知予的下颌,唇角漾开散漫笑意,声音低缓戏谑:
“小美人。”
温知予猛地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含笑的目光里。月色之下,眼前人黑衫红带,腰间那支白玉笛静静斜倚,红梅映在唇边,说不尽的风流张扬。他耳尖倏然烧起一层薄红,面颊染上浅霞,握着书卷的指尖微紧,下意识往后微缩,垂下眼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恰在此时,一道素白身影自廊尽头缓步而来。
苏幕梅一头白发,如霜似雪,大半松松披散肩头,额前几缕碎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衬得眉目愈发清峻冷峭。他内着淡绿里衣,外罩一袭素白长袍,袍身织着细密的梅花暗纹,行走之时衣袂微动,点点梅影若隐若现,竟与院中那株古梅遥遥呼应。他行至廊下,白衣曳过积雪,周身自有一股凛冽如山的宗师气度,方才弟子嬉闹的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微微蹙起,似有嗔责,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纵容与无奈。
夜风穿过梅枝,暗香浮动,月色落满三人肩头。玄衣的张扬,蓝衫的沉静,白袍的清冷,在雪影梅香里,绘成一方难得安稳的光景。苏幕梅目光淡淡扫过黎风腰间斜插的玉笛,转瞬移开,并未多言。
苏幕梅声线清泠,淡淡开口:“黎风,又来胡闹。”
黎风收回梅枝,直起身,也不怯,只扬着笑,眉眼间洒脱依旧:“师父,徒儿这是见梅开得正好,给师弟添一枝春色罢了。” 说话间,身子微微侧转,腰间白玉笛跟着轻轻一晃,笛身裂纹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温知予垂了垂眼,面上红晕久久未褪,悄悄将书卷往身前挪了半分,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苏幕梅瞥他一眼,又看向黎风,眉间那抹嗔责到底化作了无声叹息,只道:“明日剑法变式,若偷懒,便去山门外雪地里多站两个时辰。”
黎风闻言,笑着抱拳:“遵命。” 眼底却仍是满不在乎的朗然。
皓月当空,雪满梅院,谷中风静。白发师尊负手而立,白衣上的梅花暗纹在月色里明明暗暗;身后,黑衫少年揽梅而笑,腰间斜插的白玉笛静静伴他,蓝衣师弟低头羞赧。这一刻的安稳,尚如幻梦。寒梅岁岁开,笛声此刻尚安,可人间聚散,从来不由人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雪落梅梢月正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