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金公会的柜台后面,还是那个机械族老头。
他用光学镜头扫了一眼云川提交的数据模块芯片,又扫了一眼她浑身是绿色虫血的衣服,发出类似齿轮卡顿的摩擦声。
“三百万通用币。任务完成。”他说,“你的账户?”
云川报了一串数字。
老头操作了几下,点了点头。“已到账。”
三百万。
云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身边的十六枚飞镖——此刻安静地悬停在腰间,金光压到最低——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因为圣力波动。
是因为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三百万。扣掉穿梭机租金、防护服损耗、弹药补充、还有那个黑心医生开的圣力稳定剂……净赚两百八十多万。够她把那艘破穿梭机换成新的,够她在任何星球买一套不错的房子,够她吃——
她不知道“吃饭”要花多少钱。她从来没吃过饭。
在树人星冰原上醒来的第一个月,她靠营养液活着。树人族给她的,那种装在透明管子里的、淡绿色的、没有任何味道的液体。一瓶管一天,喝了不会饿,也不会饱。像给机器加油。
后来她发现全宇宙的人都喝这个。方便,便宜,不浪费时间。没有人“吃饭”。那是一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只有在历史记录里才能看到的生活方式。
云川没有立刻走。她靠在柜台上,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虫族星域,‘狂欢星’那个酒吧,还开着吗?”
老头的镜头闪了闪。
“你说‘巢穴’?开着。虫族开的,全宇宙最大的酒吧,也是群魔乱舞之地。”他压低声音,“你想去那种地方?”
“我想要虫族信息素通行证。”
老头的镜头快速闪烁了几下——他在计算价格。
“三十万。”
云川没有还价。她痛快地划了账,仿佛花的不是钱,是路边捡来的石头。
老头愣了一下。他的光学镜头在云川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句。他的机械嘴唇开合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
“那个地方……不是普通赏金猎人该去的。”
云川一边眉毛挑起,嘴角微微上扬。
“没什么,去放松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琥珀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月牙,又媚又暖,和她浑身是虫血的战斗服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老头没有再说话。
云川转身走出赏金公会,星际港口的风吹过来,带着臭氧和燃料的味道。
她走向自己的穿梭机。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港口另一侧的停机坪上,停着一艘黑色的中型飞船。船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她认得那艘船。
“黑鸟号”。
那个人的船。
云川站在自己的穿梭机旁边,看着那艘黑色飞船的引擎关闭,舱门慢慢打开。
“这人真奇怪,”云川心想,“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她微微皱眉,随即在心里哼了一声。
切,怕我赖账不成。
舱门完全打开了。
深灰色风衣,竖起的领子,没有声音的脚步。
百鬼从舱门出来,相隔不到五十米。但云川还没来得及迈步,他就已经在走近了——不是走得多快,是他的步子很大,几步路就到了跟前。
云川轻微皱眉。她手指在半空中虚空划了几笔——通过圣力网络绑定的账户终端,将赏金的一半转到了百鬼刚才给她的那个账号上。
一百五十万。
到账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百鬼的机械义眼闪了一下。
“又见面了。”百鬼颔首。
他的声音很低,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云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刚刚收到你的转账。”
云川盯着他的脸。
平静。没有表情。生物瞳仁既不颤也不缩,机械义眼的网格纹丝不动。那张脸像一个被冻住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云川觉得他在憋笑。
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那种——嘴角不动的、眼睛里的生物瞳仁微微亮了一下的、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去的那种笑。
她不确定。
“这人是在憋笑吗?”云川暗忖。
但百鬼平静的脸上又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既然你已经收到了,那我们就分道扬镳了。”云川说,“下次任务上见面,再打招呼吧。”
言毕,她侧身要走。
“等一下。”
百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响,但必有涟漪。
云川停住了。没有回头。
“这次任务完成。”百鬼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多亏了我出手协助。”
云川慢慢转过身。
“所以?”
“所以你应该请客。”
云川的眉毛挑了起来。不是因为“请客”这个词——是因为这个词是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这个男人,深灰色风衣,双枪,机械义眼,万相之主,说话能短则短,能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
请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太刀上长出了一朵花。
“?”云川问。
百鬼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望向公会大楼后面那条狭窄的街道。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建筑,烟囱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复杂的、让人鼻腔发痒的味道。
“核鱼川辣鱼锅。”百鬼说,“公会附近,有家店。”
云川她只在历史记录里看到过“吃饭”这个词。在星际社会,所有人——从圣庭贵族到边缘星球的矿工——都以透明营养液为日常补给。一瓶管子,插进嘴,咽下去,三秒搞定。没有味道,没有温度,没有仪式。
“吃饭”是一种被遗忘的、古老的、只有在某些偏远星球或者特定族群中还保留着的习俗。
“我没吃过饭。”她说。
百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又感觉到了那种东西——那种她说不清的、像水下有什么在呼唤她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带你去。”
风衣下摆在他身后轻轻飘动。
云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跟了上去。
百鬼七转八转带云川穿梭在公会附近幽暗的小巷子,在一个转弯后突然变得灯火通明,来到一条街,叫“老灶街”。
不长,两百米不到。但两侧挤满了食肆——虫族的发酵屋,蒸汽从墙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酸腐的甜味;兽人族的烤肉铺,整只的异兽挂在铁架上,火焰舔舐着焦黑的皮;树人族的草药茶摊,干枯的树叶在热水中舒展,像在做一场漫长的梦。
还有机械族的“能量餐”——一种装在金属罐里的糊状物,插上管子就能吸,和营养液差不多。但机械族的老主顾们坐在吧台前,吸得津津有味,LED灯组成的“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云川从未见过这些。
她像一个被突然扔进异世界的人,每走一步都有新的冲击。虫族发酵屋里传出的气味让她的鼻腔发酸,兽人烤肉铺的火焰让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百鬼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他的步子本来就大,但此刻,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刻意控制过的——不快不慢,刚好让云川跟得上,又不至于显得在等她。
他们在街道尽头的一家店前停下。
招牌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核鱼川辣鱼锅”。字迹被烟火熏得发黑,但还能辨认。招牌下面挂着一串干辣椒,红色的,皱巴巴的,像一串小灯笼。
门是半开的,那些白色的热气就是从这里涌出来的。
百鬼推开门的瞬间,热浪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
云川的鼻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那香气不是一种,是一百种——辣的、麻的、鲜的、咸的、酸的、甜的,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像某种古老的召唤一样直冲天灵盖的味道。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十六枚飞镖在腰间同时闪了一下,像是也被这味道惊到了。
店里的景象让她愣在了门口。
十几张黑漆木桌,每一张桌子中央都嵌着一口黑色的铁锅。锅下的炉火正旺,锅里的红油在翻滚,像火山口的岩浆池,冒着密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响。气泡从锅底升起,在表面炸开,溅出细小的油星,带着辣椒和花椒的碎屑一起翻涌。
白色的热气从每一口锅里升起来,汇聚在天花板下方,形成一层薄薄的、带着辛辣气息的雾。灯光是昏黄的,被那层雾一挡,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温暖的红。
虫族的工蜂坐在角落里,六条节肢灵巧地夹着筷子,从滚烫的锅里捞出一片片白色的东西,塞进口器里,发出满足的嘶嘶声。它们的甲壳被热气蒸得发亮,复眼里倒映着红油的光。
兽人族的壮汉占了中间最大的那张桌子。三个人,光着膀子,额头上全是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们面前的锅已经见了底,红油只剩一个底儿,一个兽人还在用筷子捞剩下的豆皮,另一个扯着嗓子喊:“老板——加鱼加鱼加鱼!”声音大得像在战场上喊冲锋号。
树人族的老人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是一锅清汤。白色的汤底,没有红油,飘着几片翠绿的叶子。他用筷子慢慢涮着一片根茎类的东西,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他的树叶——那是他的头发——在热气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机械族的三位客人在门口那桌。他们的金属手指经过特殊改装,能夹住筷子不滑落,但动作僵硬得像在做某种精密的机械操作。一个机械族把一片肉夹到嘴边,金属下颌张开,把肉塞进去,咀嚼时发出轻微的齿轮摩擦声。他们面前的锅是鸳鸯锅——一边红油,一边清汤。清汤那边已经快被捞空了。
还有人族。各种各样的人族——赏金猎人、商贩、走私客、甚至有两个穿着圣战院军装的士兵,把军徽摘了,埋头吃鱼,谁也不理。
所有人都围着一口锅。所有人都用一种云川从未见过的表情在吃——不是“进食”,是“享受”。那种表情从胃里升腾起来,经过食道,漫过喉咙,最后抵达眼睛。满足。快乐。一种挡都挡不住的、让人看了就也想吃一口的幸福感。
云川站在门口,忘了迈步。
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摸了摸飞镖。十六枚都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安心了一些。
但这里不是战场。
这里没有敌人。
这里只有锅,和锅里翻滚的、红色的、她不确定能不能吃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指着锅里的红油,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警惕。
百鬼已经走进去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生物瞳仁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很深。
“锅底。”他说,“可以吃的。”
云川的眉头皱了起来。红油在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中沉浮,表面漂着一层厚厚的、像融化的红宝石一样的光泽。她见过血,见过火,见过爆炸和死亡——没见过这种东西。
“确定?”
百鬼没有回答。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然后看着她。
那张桌子位置很刁——背靠墙壁,面朝大门,左右两侧都有通道。进可攻,退可守,没有视线死角。
云川认出了这个选座习惯。和她一样。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坐下之前,她扫了一眼左右两侧的通道,确认了所有出口的位置。这是本能,不是不信任——虽然她确实也不太信任对面这个男人。
百鬼拿起菜单——一块薄薄的木板,上面用几种文字写着菜名。他没有看菜单,直接对旁边喊了一声:
“核鱼,整条。九宫格麻辣锅底。毛肚、黄喉、鸭血、脑花、酥肉。贡菜、金针菇、豆皮、土豆片、藕片、山药。午餐肉。再来一份红糖糍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你左我右”“跟紧”一模一样——简短、清晰、不容置疑。但云川注意到,他在报“红糖糍粑”的时候,生物瞳仁亮了一下。很轻微的,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去。
云川看着他。
万相之主,宇宙第一赏金组织的首领,全宇宙最危险的男人之一——此刻正对着一个虫族服务员报菜名,而且报得比她的赏金清单还长。
虫族服务员用触角在平板上戳了几下,发出“嘀”的一声,转身走了。它的复眼在离开前扫了一眼云川——不是打量,是确认。“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的那种确认。
锅先上来了。
不是菜——是锅本身。
黑色的铸铁锅,沉甸甸的,被一个虫族服务员端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的炉架上。锅被分成九个格子,每个格子大小相同,呈九宫格排列。锅里的红油翻滚着,但每个格子的火力不同——中间那个格子的油最滚,像一口沸腾的泉水;四周的格子温和一些,油面起伏,气泡稀疏。
“九宫格。”百鬼说,“中间最烫,涮肉和毛肚。四周温和,煮菜和豆制品。角落的那几个,保温用。”
他说“保温用”的时候,生物瞳仁又亮了一下。
云川盯着那九个格子,像在盯九个敌人。红油在中间的格子里翻滚得最厉害,辣椒和花椒在那里聚集,像一群红色的鱼群在漩涡中旋转。四周的格子里,油面平静一些,能看到汤底下沉着姜片、蒜瓣、葱段,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奇特的香料。
然后是菜。
虫族服务员端着一个巨大的木托盘来了,托盘上摆满了碟子和盘子,多到需要两只手扶着才能放稳。
第一盘:核鱼。
一整条。银白色的鱼身,大约有云川的前臂那么长,被切成厚片,但还保持着鱼的形状。鱼鳞被刮干净了,鱼皮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鱼肉是半透明的,能看得到细腻的纹理。鱼眼睛是黑色的,圆滚滚的,在热气中显得格外清澈。
云川往后缩了一下。
“鱼眼睛为什么要留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因为好吃。”百鬼说。
云川的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
第二盘:毛肚。黑色的薄片,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凸起,像某种奇特的地毯。每一片都切得大小均匀,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第三盘:黄喉。白色的,切成条状,卷曲着,像某种海底生物的触须。
第四盘:鸭血。深红色的方块,像果冻一样颤巍巍地躺在盘子里,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第五盘:脑花。粉白色的,形状像一小朵花,静静地卧在盘子里,上面还撒了几粒红色的枸杞。
云川盯着那盘脑花,眉头皱成了一个结。
“那是什么?”
“猪脑。”
云川的飞镖闪了一下。
“你确定是‘猪’?”她问。星际社会,猪这种古地球生物早就不存在了。她只在历史记录里见过这个词。
“类猪生物。”百鬼说,“虫族星域养殖的。”
云川的表情没有好转。那团粉白色的、带着细微血丝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能吃的样子。
第六盘:酥肉。金黄色的条状物,表面裹着一层椒盐,还冒着热气——是刚炸出来的。云川的视线在这盘东西上停了两秒,因为它的颜色和形状看起来最像“正常食物”。
第七盘:贡菜。翠绿色的,干干的,像某种脱水蔬菜。百鬼说这是从树人族星域进口的,涮三十秒就能吃,脆的。
第八盘:金针菇。一束束白色的、细长的、顶部带着小帽子的蘑菇。云川拿起一根,捏了捏,觉得手感很奇怪。
第九盘:豆皮。金黄色的薄片,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摞手帕。
第十盘:土豆片。切得薄如纸片的白色圆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菊花。
第十一盘:藕片。浅黄色的,上面有一个个圆形的孔洞,像被虫子啃过的木雕。
第十二盘:山药。白色的长条,表面有一层黏黏的液体,摸起来滑溜溜的。
第十三盘:午餐肉。粉红色的方块,从铁盒子里倒出来的,侧面还能看到铁盒的压痕。
云川看着满桌的盘子,又看了看百鬼。
“两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百鬼没有回答。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毛肚。
云川注意到他的筷子用得很熟练。不是那种“为了吃饭才学”的熟练,是那种“从小就用”的熟练。他夹毛肚的动作很轻,像怕把它夹碎了。毛肚在筷子间微微晃动,黑色的凸起表面沾着红色的辣椒碎。
他把毛肚放进九宫格中间那个格子。
不是扔进去——是放。筷子的尖端松开,毛肚沉入红油,瞬间被翻滚的油浪吞没。
“七秒。”百鬼说,眼睛盯着那个格子“毛肚稍微烫一下就好”。
他开始数。不是用嘴数,是数在心里。云川能看到他的机械义眼在微微闪烁——他在计时。
七秒后,他伸出筷子,从翻滚的红油中精准地夹出了那片毛肚。
毛肚变了。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表面的凸起更加明显了,挂着一层薄薄的红油,辣椒碎沾在上面,像细小的红色宝石。
他把它放在云川面前的碟子里。
“吃。”
云川看着那片毛肚。
她的筷子还握在手里——位置不对,太靠前了,像握飞镖一样握着。她犹豫了。
这个东西,从那个红色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液体里捞出来,沾着辣椒和花椒,真的能吃吗?
她抬眼看了百鬼一眼。
百鬼已经在夹第二片毛肚了。他没有看她,但生物瞳仁的边缘带着一丝光——不是机械义眼的数据流,是某种更温暖的东西,像冬日里的炭火,不张扬,但一直在那儿。
那片毛肚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冒着热气。红油从它表面缓缓流下,在白色的碟子上汇成一小摊红色的湖泊。
她夹起来了。
第一口。
云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比被虫群围攻时还大。
不是疼。是麻。
花椒的麻像千万根细针在她舌头上跳舞,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麻得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然后是辣——不是辣椒的辣,是一种从内部燃烧的热,从口腔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燃了一盏灯。
但在这片麻和辣的深处——有一层她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毛肚本身的味道。脆的。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她能听到“咔嚓”一声,像踩在薄冰上。那种脆不是蔬菜的生脆,是一种带着韧性的、咬开了还有弹性的、让她的牙齿想要继续探索的脆。
她的眼睛还没从震惊中恢复,手已经伸向筷子了。
第二片。
这次她没有等百鬼夹。她自己去捞了。筷子伸进九宫格中间那个格子,在翻滚的红油中打捞——第一下捞了个空,第二下捞到了一片。
她把它送进嘴里。
这次她做好了准备。麻来了,她没躲。辣来了,她没躲。她的舌头在燃烧,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额头开始冒汗——她没有躲。
她在笑。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战斗后的放松,不是数钱时的小得意。是真正的、从胃里升腾到眼睛里的、被一口毛肚炸出来的、猝不及防的、挡都挡不住的笑。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又媚又暖,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像小小的金色河流。
百鬼看到了。
他的生物瞳仁颤了一下。轻到几乎看不到。然后他低下头,从锅里捞出几片毛肚,放在自己碟子里。他吃得很慢——不是不急,是想让这个过程长一点。
热气从锅里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但云川还是看到了。
他的生物瞳仁,在热气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是暖的。不是机械义眼的冷光,不是战斗时的寒芒——像冻了很久很久的冰面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光。
云川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甚至不确定“幸福”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那个男人坐在她对面,隔着翻滚的红油,隔着九个格子的九宫格锅底,隔着满桌没见过的菜和满屋陌生的喧闹——他的眼睛是暖的。
这让她觉得,这个鱼锅,可能真的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下一个。”云川说,筷子指向那盘金黄色的酥肉。
百鬼夹起一块酥肉,放进了旁边的格子里——不是中间的,是旁边的。
“这个要煮久一点。”他说。
“多久?”
“三分钟。”
百鬼的机械义眼又在计时了。
三分钟后,他捞出酥肉。金黄色的外壳被煮软了,吸收了红油,变成了深红色。百鬼把它放在云川的碟子里。
云川咬了一口。
外壳是软的,像吸饱了汤汁的面包。里面的肉是嫩的,一咬就散,肉汁混着红油从缝隙里渗出来,在舌尖上炸开。有一层若隐若现的椒盐味道,藏在辣和麻的后面,像一个偷偷溜进来的人。
云川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好吃到想哭——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和她之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营养液没有味道,营养液不会让她的舌头发麻,不会让她的胃发热,不会让她的嘴唇颤抖。但鱼锅会。
“好吃?”百鬼问。
云川睁开眼。
“嗯。”
就一个字。但她的眼睛说了更多。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被红油泡过的琥珀,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百鬼低下头,又给她夹了一片黄喉。
黄喉是白色的,煮之前卷曲着,煮之后舒展开了,像一朵白色的花。百鬼把它放进中间的格子里,这次没有数秒——他看着黄喉的颜色变化,当它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乳白时,他就捞出来了。
“烫。”他说。
云川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脆。比毛肚还脆。牙齿咬下去的那一瞬间,她能听到一种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但咬到底又发现它是有韧性的,不会碎成渣,而是被牙齿整齐地切断。
“这是什么?”她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问。
“黄喉。血管。”
云川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嚼。
“谁的?”
“牛。”
“牛又是谁?”
“古地球生物。现在没有了。这个是人造的。”
云川嚼了两下,咽了。
“还行。”她说,筷子已经伸向了下一片。
然后是鸭血。深红色的方块被百鬼轻轻滑进角落的格子里。他解释:鸭血要小火慢煮,急了不好吃。煮好的鸭血浮起来了,他用漏勺捞起来,放到云川碟子里。云川用筷子戳了一下,鸭血颤了颤,像一个害羞的生物。她咬了一口——嫩。不是毛肚的脆,不是黄喉的脆,是一种像果冻一样的、在牙齿间没有任何阻力的、轻轻一抿就化了的嫩。
她的眼睛又亮了。
然后是脑花。百鬼用一个小漏勺装着脑花,放进角落的格子里慢慢煮。云川盯着那个漏勺,表情从狐疑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期待。煮好的脑花是白色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红油,像一块被烫过的豆腐。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入口即化。不是“入口即化”这个词,是真的化了。像云,像雪,像她在树人星冰原上见过的那种最细最细的粉雪,落在舌尖上就没有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像油脂一样绵长的醇厚。
“……”她说不出来话。
百鬼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没有动,但生物瞳仁亮了一下。
然后是素菜。贡菜——煮三十秒就捞出来,翠绿色的,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得像在吃冰。金针菇——煮一分钟,软了,滑了,筷子夹不住,云川用勺子舀起来吃了,吸溜一声,被自己逗笑了。豆皮——煮软了以后像一块吸满汤汁的海绵,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爆炸,辣味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土豆片——煮久了会化,煮短了是脆的。百鬼问她喜欢哪种,她说“都要”,于是百鬼煮了两批,一批脆的,一批软的,都在云川的碟子里。
藕片。云川拿着那片煮熟的藕,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它在生的时候是浅黄色的,煮熟了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那些孔洞还在,排成一个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为什么有洞?”她问。
“长出来就有。”百鬼说。
“哦。”
百鬼看了她一眼。生物瞳仁里有一丝东西——不是光,是一种很淡的、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的温柔。
云川咬了一口。藕是脆的,但不是毛肚那种韧性的脆,是植物本身的脆,带着一丝清甜,在辣味的包裹下顽强地露了一点头。
山药。黏的。煮熟了还是黏的。云川不太喜欢那个口感,但百鬼说对胃好,她就多吃了两片。
午餐肉。百鬼从铁盒子里把它倒出来的时候,云川说:“这不是肉。”百鬼说:“这是肉。”云川说:“铁盒子里的怎么可能是肉。”百鬼没有辩论。他把午餐肉切成厚片,放进锅里煮了两分钟,捞出来放在云川碟子里。云川吃了。沉默了三秒。
“这是肉。”她说。
“嗯。”
“铁盒子里的?”
百鬼看着她,生物瞳仁里又出现了那种光——像冰面下的火焰,烧得很慢,但一直在烧。
“下次带你去工厂看。”
云川没接话。她在捞锅里最后的几片土豆。
锅里的东西渐渐少了。
云川的碟子里堆满了壳——不是虫壳,是辣椒的柄、花椒的梗、还有几片她嚼不动的姜。她的嘴唇是红的,被辣出来的那种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战斗服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不是诱惑,是真的热。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杯酸梅汤。是百鬼给她点的,黑褐色的液体,冰镇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她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被辣得发麻的舌头像被浇了一场凉雨。
“百鬼。”她忽然开口。
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万相之主”,不是“喂”,不是“那个人”。是“百鬼”。
百鬼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嗯。”
“你为什么叫百鬼?”
百鬼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片藕,放进嘴里,慢慢嚼。藕的脆响在安静的这一隅格外清晰。
“随意取的。”他说。
百鬼看着她。生物瞳仁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很深,像一块被磨亮的黑曜石。但黑曜石的深处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被压了很久的、像被埋在地底千年的炭一样的光。
云川等了几秒。他没有继续说。
“你话真少。”云川说。
“嗯。”
“平时也这样?”
“嗯。”
“那你的人怎么跟你沟通?”
百鬼想了想。
“他们习惯了。”
云川笑了一声。不是大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带着一丝“我信你个鬼”的意思。
“万相军,”她说,“你是怎么建起来的?”
百鬼把筷子放在碗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从哪开始。
“一开始就三个人。”他说,“我,一个机械族逃兵,一个兽人族弃子。”
“做什么?”
“接任务。小任务。抓逃犯,押送货物,给商会当保镖。”
“赚得多吗?”
“够活。”
百鬼说这话的时候,生物瞳仁没有看她。他在看锅里的红油,目光穿过热气,落在很远的地方。云川不确定他看的是过去,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呢?”
“后来接了一个大任务。”他说,“赏金够买一艘船。”
“买了船以后呢?”
“人多了。任务大了。有人主动来找。”
“找你加入?”
“嗯。”
“为什么找你?”
百鬼想了想。
“因为我不拖欠工资。”
云川正在喝酸梅汤,差点呛出来。她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睛弯成月牙。
“就这个?”
“就这个。”
云川不相信。但她也知道,这个人不会说更多了。至少不是现在。
“万相军现在多少人?”她问。
“没数过。”
“你是首领,你不知道多少人?”
“不需要知道。”百鬼说,“他们跟着我,是因为想跟着。不是因为人数。”
云川看着他。
她想起赏金公会里那些关于万相之主的传说——有人说他是圣战院特种部队的叛逃军官,有人说他是机械族最先进的战斗机器人,有人说他是不死的基因怪物。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没有人见过他的脸——因为他从来不摘面具。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对面是她,面前是一口九宫格火锅,锅里煮着核鱼和藕片,他的生物瞳仁在热气中温暖得像冬夜的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