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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云川没有回答。她的飞镖从腰间飞出一枚,飞镖从他的耳畔飞过,钉入他身后的墙壁,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眨眼的、不会闭上的眼睛。大祭司没有躲。他的眼睛没有眨。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你偏了”。

“我不是偏了。我是要你看清楚。”云川的声音不高,低得像一个人在冰面上用指甲划过。“你看清楚,谁在杀你。”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拨开一束能量。钉入墙壁的那枚飞镖从墙里拔了出来,被她的圣力“拉”出来的。飞镖在太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白金色的弧线,飞回她的指尖。她让飞镖悬停在指尖上方一寸的位置,高速旋转,发出细密的、像蜂鸣一样的声响。她的琥珀色眼睛在飞镖的金光中变成了白金色。

大祭司的灰色眼睛在那一刻收缩了一下,脸上居然出现了疯狂的扭曲的兴奋的笑容,“和临涣能源核心过载前的波形一模一样,我有太久没看到它了,太久了!!”。

云川从三米外踏出一步,在金属地板上踩出一个凹坑,身体像一颗被射出的炮弹,三米的距离用了不到零点一秒。她的右拳从他的下颌下方切入,拳面接触他的下巴的那一瞬间,白金色的光从她的拳面炸开,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在爆炸。大祭司的下颌骨在她的拳头下碎裂,骨头碎片从皮肤下刺出来,银白色的,带着血,在黑暗中像碎掉的瓷。他的身体被这一拳打得向上飞起,双脚离地,后脑勺撞上了天花板。天花板是金属的,被他撞出一个凹坑。他的身体从天花板上弹回来,砸在地面上,金属地板被他砸出一个凹陷。

云川没有等他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下颌骨碎了,下巴歪向一侧,嘴张不开,血从他的嘴角、鼻腔、耳朵里往外涌。他的灰色眼睛还在看她,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看”。他在看她。

“疼吗?”云川的声音不高。

大祭司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发不出声音。他的下颌骨碎了,声带被血堵住了。

她伸出手,五指扣住他的头发,银白色的,散着的,被血浸湿了的,像一团被揉皱的、不会再展开的丝绸。她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身体在她的手中像一具没有骨头的、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正在漏气的皮囊。她把他提到自己面前,”我不杀你,你给我好好活着,带着所有的歉疚,好好活着。我要你看着你手中的权力一点一点消失,看着你的纯血统治被瓦解,我要你看着宇宙五大族群的实力被复原,看着你这辈子缔造的东西全部被毁掉。你好好活着,就这么看清楚!”

大祭司的旗舰“圣权”号在星空中开始燃烧。能源核心在云川的圣力冲击下过载,散热系统来不及排放,舰体温度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升高,装甲板从银白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白热,从白热变成透明。透过透明的装甲板,能看到舰桥内部。有一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被火光拉得很长,像一个人在黄昏时分被夕阳拖出的、不会消失的、黑色的尾巴。

他死了,不是现在,是三十年前。临涣死的那天,他也”死了“。他的身体被脉冲灼伤,皮肤从银白色变成焦黑色,头发烧焦了,眼睛瞎了。他们把他送到第七研究所的医疗舱,他们把他泡在临涣调配的培养液里,液体的成分他不知道,但味道他知道。是甜的。临涣的味道。她在调配培养液的时候加过树人星的蜜,不是技术需要,是“习惯”。她喜欢闻蜜的味道,他说“你加蜜,成本会高”,她说“我不加蜜,我闻不到你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味道,她没有回答。她只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弯嘴角”。她弯嘴角的时候,左嘴角比右嘴角高。

他在培养液中泡了三年,被“改造”。他的身体在培养液中慢慢恢复了,皮肤从焦黑色变成了银白色,他的头发长出来了,眼睛能看到了,能源核心不是原来的了,是“临涣的设计”。她在死之前设计了一款能源核心,不是给机械族的,是“给他的”。她知道他会死,知道他会活过来,知道他会需要一颗新的心。她用她的设计,给了他一颗不会停的、不会疼的、不会爱也不会恨的心。她错了。他的心会疼。在深夜,在没有人的时候,更疼。

他不是纯血人类了。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树人星的树液、虫族的信息素、机械族的冷却液、兽人族的血液、忆网族的意识纤维。他是杂糅体。他恨杂糅体。他疯魔了。他把临涣的基因从第七研究所的基因库中提取出来,“复制”。他要复制她,让她活过来,让她看他,让她笑,他复制了二十次,失败了十九次。第二十次,她活了。不是临涣,是云川。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她一样。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和她不一样。她的能源核心波形和她的一模一样,但她的心跳不是她的。

他利用她。用她的能源核心波形激活了脉石,用脉石引爆了她的能源核心,用能源核心的脉冲摧毁了虫族的繁殖网络、兽人族的圣物、机械族的逻各斯、忆网族的数据库、树人星的母树。他不是在摧毁它们,他是在“怕”它们。他怕它们查出真相,查出他杀了临涣,查出他不是纯血,查出他是一个用培养液泡出来的、不是人的、不会死的怪物。他用恐惧巩固统治。他不是在统治,他是在“勒索”。用他制造的恐惧,勒索全宇宙。临涣死了,他的心跳停了,他只剩权力。

临涣不是被脉石杀死的。脉石只是工具。杀她的人是泽维雷。不是意外,不是误杀,是“选择”。他在高塔下仰头看着她,她的身体在能源脉冲中变得透明,白金色的光从她的皮肤下渗出来,像一盏正在烧尽最后一滴油的灯。她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光中变成了金色,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不是“救命”,不是“为什么”,是“你走吧”。她在让他走。她知道他会死。脉冲的覆盖范围她算过,他在范围内。她会死,他也会。她不想让他死。她在高塔上喊了一声“泽维雷,走”。他听到了。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眼睛没有眨。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死。他想陪她。她不想让他陪。她把脉冲的方向改了,不是用遥控器,是用“心”。她在能源核心过载的最后一瞬,用自己的意志把脉冲的扩散方向从水平改成了垂直。光柱从高塔直冲云霄,没有横扫地面。他在高塔下,光柱从他头顶掠过,他的头发被烤焦了,皮肤被灼伤了,眼睛瞎了。他没有死。她死了。

临涣在第七研究所的实验室里认识泽维雷的时候,他还是个学生。纯血人类。他的父亲是圣庭的外交官,母亲是翻译官。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临涣第一次见他,他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抱着一盆快要枯死的忘忧木,用手指蘸着营养液,一滴一滴地滴在叶子上。叶子黄了,他哭了。

“泽维雷,你看夕阳。”

他抬起头。夕阳在树人星的地平线上,不是橙红色的,是“暗红色的”。行星遮挡效应快结束了,光带在收缩,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不会留疤的、但会疼很久的伤口。她的脸在光中,琥珀色的眼睛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两颗被浸泡在血里的、不会碎的、但会疼的星。她在笑。不是弯嘴角,是“看到了”。她看到了夕阳,看到了星辰,看到了他。她在记住。

“临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你在看我。你在怕。你不要怕。我不会疼。脉石启动后,能源核心会瞬间过载,神经信号会在一微秒内中断。我不会感觉到疼。我会看到光。光灭了,我就走了。你活着。你替我活着。”

泽维雷的眼泪又流了。不是甜的,不是咸的,是“烫的”。他的能源核心在过载,体温在升高,眼泪在脸上蒸发,凝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盐一样的壳。他没有擦。

“泽维雷,按吧。”

他的手指按下了激活码。不是按,是“刻”。他把她的名字刻进了脉石,把她的记忆刻进了他的处理器,把她的心跳刻进了他的能源核心。他永远不会忘。她死了。

光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不是从切口,是从每一个毛孔。白金色的光将实验平台照得像白昼,将夕阳的光吞没了,将星辰的光吞没了,将他的影子吞没了。她的影子不见了。她不是没有影子,她是“变成了光”。她散在光里,散在星空中,散在他的眼泪里。

她的眼睛最后一次看他,不是看,是“记”。她在记住他的脸,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嘴唇在动。他在说什么?不是“我爱你”,不是“对不起”,是“等我”。

她听到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读出了。“好。”

光灭了。她走了。他跪在实验平台上,不是跪,是“放”。他把自己的膝盖放倒在甲板上,把自己的手放倒在甲板上,把自己的心放倒在甲板上。他在甲板上趴了很久,久到夕阳灭了,久到星辰被间谍卫星的光污染遮住了,久到她的体温从他的掌心里消散。他抬起头。头顶是间谍卫星,不是天狼星。卫星的太阳能板在星空中反射着冷白色的、刺目的、像无数只眼睛一样的光。他在光里找她。找不到。她不在这里。她不在卫星里,不在星光里,不在他的眼泪里。她在他的心里。他的心跳在胸腔里跳动着,不是他的,是“她的”。他替她跳了三十年,不会停。

夕阳灭了。星辰灭了。他在黑暗中跪着,手还伸着,手指还在微微张开。他在等。等她回来。她不会回来了。他把手收回来了,垂在身侧。他的手指不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可以停了”。他停了。他的能源核心在减速,从战斗模式的每分钟数千转降到巡航模式的每分钟数百转,从数百转降到待机模式的每分钟几十转,从几十转降到零。他停了。他死了。他的身体在火光中从银白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焦黑色,从焦黑色变成灰,从灰变成“无”。他散了。和临涣一样,散在星空中,被风吹走。风吹的方向是天狼星。她的方向,不是他去找她,是她来接他。她等了三十年,等到了。她来接他了。他走了。

小地球的春天来得很快。不是星球自转快,是“种子长得快”。百鬼的脉石碎片和基因芯片在土里埋了不到一个月,银白色的树干就从土里钻了出来。像一个人从沉睡中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银白色的树皮上有一道道细密的、像注射疤痕一样的纹路,他的基因在树皮上留下了记号,告诉云川:我回来了。金黄色的叶子从枝头垂下来,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树在呼吸,他在呼吸。

云川赤脚站在树下,她的手贴在树干上,树干是温的,她的手也是温的。在接触的那一瞬间,温度中和了,变成了刚好。她的圣力从掌心涌出,白金色的光渗进树皮,渗进年轮,渗进基因,里面有一个人的影子,是“胚胎”,蜷缩着,像婴儿,像种子,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