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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但更多的东西从更深处涌来。走廊的天花板上,那些暗红色的应急灯在剧烈闪烁,不是电压不稳,是它们在啃咬电缆。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熄灭,黑暗从走廊的两端向中间合拢,像一扇正在关闭的、没有锁的门。云川看不到路了。她的飞镖还在外面,无法收回,不能收回,收回的瞬间它们就会扑上来。她的圣力在快速枯竭,脉石碎片在尖叫,不是疼,是“不够了”——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百鬼的手从她肩上滑落。

不是昏迷,是“切换”。他的生物瞳仁还在失焦,但他的白枪从腰间拔出来了,枪口抵住了她的后背——不是攻击,是借力。他把她的身体当作稳定的依托,在水下的黑暗和混乱中,在完全看不到目标的情况下,开始射击。不是瞄准,是“计算”。他的机械义眼虽然被数据洪流占据了大部分处理能力,但还剩一小片区域在运转。它接收到了云川飞镖的位置信号,接收到了那些变异体的热源信号,接收到了水流的速度和方向。百鬼的枪口根据这些数据自动调整角度,每一发都在飞镖的间隙中穿过,精确地击中那些正在突破防线的、最接近他们的变异体。

一发射穿了一头正在从上方扑来的、像水母一样的透明生物的中心。它的身体炸开,透明的碎片在水中像一场冰雹,碎片上有荧光,不是它自己的,是它吞下去的实验体残渣。一发击中了一头体型巨大的、像爬行动物一样的变异体的眼睛。能量束从眼眶钻入,从它的尾部穿出,它的身体在剧痛中蜷缩成一团,挡住了后面更多的变异体。百鬼打完了一整个能量匣,白枪的枪口开始冒烟——在水中冒烟是不可能的,但它的热量高到在枪口周围形成了一串细密的、沸腾的气泡。气泡上升,像一串从深海底部升起的、发着微光的求救信号。

云川在气泡中看到了前方的路——不是路,是检修井的井盖。她抓住百鬼的手腕,飞镖全部收回,十六枚金光在两人身体周围织成一道最后的、薄如蝉翼的、随时可能碎裂的护盾。她冲了过去,每迈一步,水都像一只手在拽她的脚踝。她的靴子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不是地板,是一头变异体的身体。她没有看,没有停。井盖在眼前,她伸手去抓,手指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她用力拉开,锈蚀的螺纹在她的圣力下软化、变形、松开。她把百鬼先推了进去,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水从井口涌出,在重力的作用下向下坠落,形成一道短暂的、发着暗红色光的瀑布。瀑布里有东西在游,不是鱼,是那些变异体的触须、残肢、和还在痉挛的半截身体。它们从井口探出来,向上伸,像从坟墓里伸出的、永远不会停止生长的、永远不会放弃的手。云川一脚踹在井盖上,井盖合拢。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井道里回荡,像一个巨大的、沉重的、终于关闭了的墓室门。

百鬼躺在井道的台阶上,大口喘气。他的生物瞳仁还在失焦。云川跪在他身边,把他的手从枪柄上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她的手指和他在黑暗中交握,她的圣力从掌心渗入他的脉搏,像一条温暖的、不会结冰的河流。

那些东西还在撞击井盖,一下,两下,三下。井盖在它们的撞击下微微隆起,又弹回去,像一扇被从地狱深处反复捶打的、锈蚀了但拒不开口的门。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小行星的表面。灰色的尘埃在他们的脚下飞扬,在低重力中缓慢地、像被搅动的雾一样悬浮在空中。身后,井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从“一下,两下,三下”变成了连续的、像鼓点一样的密集敲击。金属变形的刺耳声响在稀薄的大气中几乎无法传播,但云川的脚底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像有一头巨大的、被囚禁了太久的兽正在从地底向上掘进。

星辰号的舷梯还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舱门里涌出来,像一只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的、终于等到了归人的、温柔的眼睛。云川把百鬼先推了上去,自己最后爬进舱门,手指在关门按钮上按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了小行星表面的裂缝。不是从井口裂开的,是从更深处、更广的范围裂开的。灰色的尘埃在裂缝中塌陷,露出下面黑暗的、涌动着水光的深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裂缝中爬出来。

不是一头,是很多。它们的身体还是湿的,泡了太久的营养液和福尔马林从皮肤的每一道褶皱里往下淌,在星光下泛着油腻的、像腐肉一样的光泽。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曾经是人。或者,曾经是“像人”的东西。被改造过太多次、拼接了太多不同物种的基因、在黑暗中生长了太久的、已经无法被称为“人”的战争机器。有的体型巨大,大到需要从裂缝中挤出来,甲壳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有的体型瘦小,速度快得像一道在黑暗中穿梭的影子,它们的关节反向弯曲,奔跑的姿态像昆虫,像蜘蛛,像一个人被扭断了四肢之后又重新接上、但接错了方向。

云川关上了舱门。星辰号的引擎在她按下启动按钮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巨兽苏醒一样的轰鸣。不是之前的嘶哑,不是过载的尖叫——是新的声音。老马在她去水下实验室的这几个小时里,把那台引擎做了紧急调校,不是大修,是“续命”。他知道她会需要这艘船再飞一次。仪表盘上的温度指示灯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功率输出指针在正常范围内平稳跳动,导航屏亮着,航线已经设定好了——飞向小行星带边缘,脱离这片被遗忘的区域,回到“巢”的航道上。

百鬼靠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已经被云川系好了。他的生物瞳仁半闭着,大口喘气。

星辰号升空了。小行星的表面在舷窗外越来越小,那些从裂缝中爬出来的东西也在越来越小。但数量在变多,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上百个。它们聚集在星辰号升空的轨迹下方,仰着头,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片被点燃的、正在燃烧的平原。

有些开始跳,不是在陆地上跳,是用它们被改造过的腿部肌肉在微重力中弹射,身体像炮弹一样射向天空。大部分够不到星辰号的高度,在真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坠落,在灰色的小行星表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像陨石坑一样的凹坑。但有几头够到了。

第一头撞上了星辰号的左舷。不是“撞”,是“钉”。它手指上被焊的金属刀片在接触船壳的瞬间刺穿了外层装甲,像钉子钉入木板,刀片卡在金属里,它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甩到船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鼓一样的巨响。云川的飞镖从腰间飞出一枚,沿着船壳的外壁高速滑行,金光切开了那头东西的颈部,它不是被杀死,是被“切断”了与船壳的连接。它的手还钉在那里,五指还攥着,但身体已经坠落了,被星辰号的尾焰吞没。

第二头更聪明,没有撞船壳,抓住了左舷的散热片。散热片的边缘是锋利的,但它的手不怕锋利。它的掌心有厚达两厘米的、像橡胶一样的角质层,散热片嵌进它的掌心,它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它用它身体的重量在散热片上做引体向上,一下,两下,星辰号的左舷开始倾斜,不是引擎的问题,是受力不均。

云川把操控杆向右压,星辰号侧身,试图用离心力把它甩出去。它没有松手,它的指甲——那些被焊在指骨上的、弯曲的、像鹰爪一样的金属钩——扣进了散热片的缝隙里,像一把锁。百鬼的白枪从副驾驶座抬起,枪口对准舷窗——不是打外面,是打里面。他在计算,计算那头东西的头颅在船壳外面的位置,计算能量束穿过双层装甲后的衰减,计算他残余的圣力还够不够击发这一枪。

“打。”云川的声音不高。百鬼扣下了扳机。能量束从白枪的枪□□出,穿过驾驶舱的空气,穿过舷窗玻璃——玻璃上被烧出一个细小的、边缘熔化的孔洞——穿过外层的装甲板,穿过散热片的缝隙,击中了那头东西的颅底。它的手松开了。不是因为它死了,是因为它的神经系统被切断了。大脑还在,心脏还在,但脖子以下的身体已经不再听它的话了。它在太空中缓慢地、像一片落叶一样飘离星辰号,眼睛还睁着,暗红色的,一明一灭,像一盏正在被风吹灭的、还在做最后挣扎的灯。

云川透过舷窗上那个被百鬼打穿的小孔,看到了更多的光点从小行星的表面升起。不是星辰,是那些东西的眼睛。暗红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的、由血滴组成的星海。它们在追。用它们被改造过的、被灌注了信息素追踪芯片的、永远不会疲惫的身体,在真空中追一艘三十年前造的民用穿梭机。

云川把操控杆推到底。星辰号的引擎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百鬼躺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在不停地痉挛,但他听到了引擎的尖叫。他的生物瞳仁没有睁开,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引擎的轰鸣淹没,但云川听到了。

“下次维修……不能省钱。”

云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在生死关头被人说中软肋的、又气又无奈的、嘴角的肌肉不听使唤地往上抽了一下的弧度。“你还有心思管这个?”

百鬼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管不了别的,但这个我能管”。

云川把操控杆握紧了。“行,听你的。导航换新的,散热片买原厂,引擎直接换台新的。行了吧?”

百鬼的嘴角动了一下,强忍痛苦,紧咬牙关。

后方,小行星带的碎屑中,还有东西继续追上来。和矿坑里一样的似人非人的战争机器——被焊在指骨上的刀片,被嵌在胸腔里的能源核心,被替换了大部分大脑的芯片。它们的数量更多,速度更快,形态更扭曲。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片正在逼近的、由无数颗将熄未熄的炭组成的、没有尽头的平原。

第一头追上了,骨刃在左舷的散热片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像刀切黄油一样的口子。云川听到了金属被切割的声音在船体中传导,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锯着她的神经。

她伸出手按在百鬼胸口,圣力从掌心涌出,淡金色的光笼罩了他的全身。不是治疗,是“陪”。在那层光的包裹下,他的痉挛从剧烈变成了细密,从细密变成了偶尔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他的手指不再蜷曲了,慢慢松开,搭在座椅扶手上。

“够了。”云川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操控杆。“别死。”

星辰号滑入了电磁干扰区。所有信号都断了,导航屏变成了一片灰色的虚空。那些改造生物的暗红色眼睛在干扰区的边缘一盏一盏地熄灭,它们不敢进来。星辰号在干扰区中漂流了不知多久,仪表盘上的时钟已经停了。只有引擎还在运转,不是因为它抗干扰,是因为它太老了,老到连恐惧都忘了。

星辰号积蓄最后的力量,来了一次空间跳跃。

医疗舰的机库门已经打开了。老马推着悬浮担架站在那里,光带平直。星辰号降落的时候,起落架断了一根,船身倾斜,右舷的裂缝又扩大了。云川把百鬼从副驾驶座上拖下来,架在自己肩上。老马把他接过去,放在担架上。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