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巢爆炸后的第十二个小时,消息已经传遍了圣庭的每一个角落。
虫族星域。圣庭·虫族代表处。紧急会议。
长圆桌上坐着虫族十二个主要巢群的代表。他们的复眼都在闪烁,信息素在会议室内浓得像雾——辛辣的、呛人的、像烧焦了什么东西的警报素。
“腺语者死了。”最年长的代表开口,声音像从地壳深处传上来的震动,“蜜巢被毁。信息素海洋被污染。我们所有的孵化场都检测到了那股味道——星尘的配方、交易记录、穹顶的代号。现在每一个虫族都知道。”
“谁干的?”一个年轻代表的复眼在剧烈收缩。
“两个赏金猎人。”情报官调出全息影像——模糊的,但从狂欢星和蜜巢的残骸中拼凑出来的画面:一个女人,黑色战斗服,十六枚发光的飞镖;一个男人,深灰色风衣,双枪。“云川。以及万相之主。”
云川。这个名字让几个年长的代表同时眯起了复眼。三十年前的那场能源脉冲,摧毁了虫族的繁殖网络。虫后死了,生育率下降了七成,虫族差点灭族。而云川——那个站在能源暴走中心的女人——据说也死了。但她现在活着。还炸了蜜巢。
“虫族,”年长代表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不再参与星尘的任何环节。腺语者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虫族与星尘无关。”
没有人反对。信息素海洋还在翻滚。那抹红色还在扩散。
圣庭。五族议会。紧急闭门会议。
圆桌很大。每一族一个席位,人族在正中央。虫族代表“耳语者”的复眼半闭着。兽人族代表“格罗姆”的拳头攥着,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机械族代表“逻辑-α”的LED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数据接口在以不正常的高速闪烁。忆网族代表“记忆碎片”的身体比平时更透明了,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人族代表坐在正中央,脸色很难看。
“星尘产业链的报道,”人族代表开口,“已经对圣庭的公信力造成了严重损害。特别调查组已经成立,由五族共同组成——对报道中提及的所有环节进行调查。”
“调查?”格罗姆的声音像打雷,“我的族人被你们做成‘圣力增强剂’,你跟我说调查?”他站起来,椅子撞翻了。“调查谁?调查你们人族自己的军事医疗处?调查你们圣律院的监狱?调查你们圣知院的化学部?”
人族代表的脸色更难看了。“格罗姆,坐下。”
“我不坐!”格罗姆一拳砸在桌上,桌子裂了一道缝。“穹顶是谁?你告诉我穹顶是谁!”
圆桌上安静了。所有代表的目光都落在人族代表的身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穹顶,”他说,“是一个代号。我们正在核实。这件事需要上报大祭司。”
没有人再说话。
圣庭核心。最高塔。
大祭司泽维雷的办公室在圣庭核心塔的最顶层。落地窗外是无尽的星空。他站在窗前,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面容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交握在身后的手指,微微用力。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幕僚长——一个头发花白的人族老者,面色凝重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的脚步很重,像是在拖着什么走。
“大祭司。”
“说。”
幕僚长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的清单,声音压得很低。“星尘事件的调查有了初步进展。已经暴露的涉案人员……名单正在扩大。”
大祭司没有回头。“念。”
幕僚长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圣知院·生物科技部,基因编织者。虫族。代号SJY-SW-07。负责从虫族腺体中提取信息素,嫁接外来基因,制造星尘的核心原料。已确认其生物签名出现在蜜巢的所有货物中。目前下落不明,疑似在蜜巢爆炸前已被灭口。”
“圣疗院·药用植物园,园丁代号‘无颜’。树人族。负责从树人星禁林‘忘忧木’偷采树液。过去三个月偷采记录七次,全部流向星尘加工厂。目前已被树人族长老议会控制,正在接受审讯。”
“圣战院·军事医疗处,军医。人族。编号已查实,共二十三人。他们从重伤昏迷的士兵脑中提取意识碎片,伪造成‘临终关怀’记录。这些意识碎片被运往狂欢星加工成星尘。目前已有十九人被控制,四人失踪——疑似逃亡。”
“圣律院·中央监狱,典狱长黑铁。人族。负责从死囚和终身监禁者中提供‘容器’——强制提取意识,伪造自然死亡记录。三个月内经手的‘容器’共四十二人。黑铁已于今晨被发现在家中死亡,初步判断为自杀,但现场疑点较多。”
“圣战院·后勤运输署,运输舰调度官维克多·航标。人族。负责将星尘成品混入军需物资运输船,伪造货单。维克多已被秘密控制,正在接受审讯。据其交代,他的上级是圣战院后勤与装备司司长轨道-7——机械族。”
“轨道-7呢?”
“失踪。”幕僚长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今天凌晨,轨道-7的飞船在跃迁途中被炸毁。无人生还。初步判断是引擎故障,但我们的人在现场检测到了高能□□的残留。”
大祭司沉默了片刻。“继续。”
“忆网族·意识库,数据编织者。忆网族。负责暗网平台‘渊网’的运营,为星尘交易提供加密通讯、数据清洗和加密货币结算。狂欢星第十层爆炸后,数据编织者引爆了自己的能源核心,疑似自毁。其服务器残骸中提取的部分数据已证实与星尘产业链直接相关。”
“销售端。狂欢星‘巢穴’酒吧,虫族星域总代理。酒吧实际控制人是虫族的一个地下家族,与腺语者有直接联系。酒吧在爆炸后已被虫族代表处查封,相关管理人员正在接受审讯。”
“预订端——”幕僚长顿了一下,“代号‘穹顶’。所有的订单记录都指向这个代号。但我们无法解密订单内容,需要‘高级密钥’。密钥持有者……”他抬起头,看着大祭司的背影,“据已被抓获的数据编织者交代,密钥在圣庭内部。一个高级别职位。”
“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有。数据编织者已经自毁,他的口供不完整。我们正在从他的服务器残骸中恢复数据。”
大祭司转过身来,走到书桌前坐下。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那两个赏金猎人呢?”
幕僚长翻了一页数据板。“其一,女性——身份背景不明确。登记信息显示她是一名独立赏金猎人,近一个月才开始活跃。她的能量波形与三十年前能源脉冲的波形有较高相似度,但尚无法确认是否同一个人。另一人,万相之主,万相军的首领。身份不明,种族不明。他的组织在星际间活动已有三十年,从未与圣庭正面冲突。这次是第一次。”
大祭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追查。”
“是。”
“星尘的链条不能留。所有涉案人员,不论职位高低,一律依法处理。特别调查组要尽快拿出结果。”
“是。”幕僚长犹豫了一下,“大祭司,还有一件事。”
“说。”
“树人族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抓到的那个园丁‘无颜’,在审讯中提到了一个名字——‘穹顶’的订单,有一部分是通过圣庭内部的高层渠道下达的。他没有具体说是谁,但暗示……权限非常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大祭司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查下去。”他说,“不论涉及到谁。”
幕僚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头行礼。“是。”然后退了出去。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大祭司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星空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冷白色的,像冰面。
“川儿。”他在心里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没有出口。
窗外的星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在那里,很久。
温泉星球。山谷。月光。
云川泡在池子里,嘴里含着蜜饯,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百鬼靠在池子另一头,眼睛半闭着。水雾在他们之间飘动。
“百鬼。”
“嗯。”
“你说,现在外面得乱成什么样了?”
百鬼想了想。“很乱。”
“很乱是多乱?”
“五族议会还没散会。虫族在内部清洗。树人族在抓无颜。兽人族在抗议。人族在网上骂。”他顿了顿,“忆网族在哭。”
云川嚼着蜜饯,眼睛弯弯的。“那咱们俩呢?”
“泡温泉。”
“吃蜜饯。”
“嗯。”
云川笑了,把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水没到下巴。
“百鬼。”
“嗯。”
“你觉得,上面那个人——穹顶——现在在干嘛?”
百鬼睁开眼,看着水雾缭绕的夜空。星星在雾气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
“在听汇报。”
云川想了想。“他会怕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云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颗蜜饯的核吐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
“那我们就让他知道。”
百鬼的生物瞳仁亮了一下。“嗯。”
水雾继续飘。星星继续亮。两颗魔丸泡在温泉里,吃着蜜饯,盘算着怎么把天再捅一个窟窿。
温泉泡完之后,云川整个人像被揉皱的纸重新泡开了。软绵绵的,懒洋洋的,走路都不想抬脚。她换上百鬼给她的干净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套头衫,明显是他的,大了一号,袖子盖住了手指。她卷了两道才把手指露出来。裤子倒是合身,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量的尺寸。不想问。懒得问。
百鬼已经穿好了他的标配:新的深灰色风衣,黑色战斗服,双枪在腰间。好像刚才那个泡在水里、头发湿漉漉、生物瞳仁半闭的人不是他。云川裹着那件大一号的套头衫,跟在他身后,踩着草地走向黑鸟号。每一步都像是在棉花上踩。
“困了。”她说。
“嗯。”
“你开的船,我睡一会儿。”
“嗯。”
云川爬进黑鸟号的副驾驶座,把座椅调低,把那件大一号的套头衫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半闭着,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百鬼。”
“嗯。”
“到了叫我。”
“嗯。”
她没有听到他说的“嗯”。她已经睡着了。百鬼没有立刻启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缩在那件套头衫里,像一只把自己裹进窝里的猫。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呼吸很轻很慢,睫毛一动不动。他把驾驶舱的温度调高了两度,启动了引擎。
黑鸟号跃入航道。星光被拉成细长的线,从舷窗外流过。百鬼看着前方,没有再看她。但他的机械义眼,在数据流之外,单独开了一条线程——监测她的呼吸频率、心率、体温。每分钟呼吸十四次,心率五十八,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他把那条线程保留着,没有关。
万相军基地不在任何星图的标准航线上。它飘在三大星域交界处的一片暗物质云里,像一头潜伏在深海的巨兽。百鬼给它取的名字叫“巢”。不是“基地”,不是“总部”,是“巢”。因为他创立它的那天,他对自己说:她回来了,总得有个地方住。
黑鸟号退出跃迁航道的那一刻,“巢”出现在舷窗前方。不是一艘船——是一艘由几十上百艘船焊在一起的移动城市。核心是一艘退役的圣战院无畏舰,舰体上像藤壶一样附着着各种型号的飞船——虫族的生物护卫舰、机械族的侦察艇、人族的货运船、兽人族的突击舰,还有几十艘来源不明、标识被抹去的黑船。它们被粗暴地焊在一起,焊缝像伤疤,一层盖一层,新的盖旧的,旧的还没来得及打磨就又焊上了新的。没有设计师,没有图纸,只有一个原则:能装多少装多少,能扛多少扛多少。
外壳上布满了武器阵列。机械族的点防御炮塔,虫族的生物等离子投射器,兽人族的电磁轨道炮,人族的激光近防系统。所有的武器都指向外部,没有一根枪管是对内的。这是百鬼立的规矩:对外,随便打;对内,不许拔枪。
黑鸟号穿过武器阵列的防线。没有人拦截——识别码自动通过。云川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机库很大。大到一个标准足球场能塞进去三个。天花板上悬停着各种型号的飞船,有的是战利品,有的是正在维修的,有的是拆了零件只剩骨架的。地面上,各种族的机械师在忙碌——虫族的工蜂在修补甲壳,机械族的工程师在焊接管线,人族的技师在调试引擎。没有人抬头看黑鸟号。但他们都知道。信息素网络、数据总线、意识链接、社交媒体——所有频道都在传:老大回来了。带了一个女人。活的。在睡觉。
百鬼把黑鸟号停稳,熄了引擎。他侧头看了云川一眼。还在睡。呼吸还是每分钟十四次,心率还是五十八,体温还是三十六度五。他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走到副驾驶座旁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颈后,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从座椅上抱了起来。她轻得不像一个能炸掉蜜巢的人。那件大一号的套头衫的袖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云川动了一下。没有醒。脸往他胸口的方向偏了偏,鼻子埋进他的衣领里,又不动了。百鬼站了一瞬。然后他迈步,走出驾驶舱,走出黑鸟号,走进机库。
机库里的嘈杂声在那一瞬间好像低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手脚。虫族的工蜂收拢了节肢,机械族的工程师调低了扬声器的音量,兽人族的技师把锤子悬在半空中,等百鬼走过去了才落下。
百鬼没有看任何人。他抱着云川,穿过机库,走进一条走廊。走廊很长。墙壁是不同颜色的金属板拼焊的,有的地方还留着原船厂的编号,有的地方被涂鸦覆盖,有的地方什么都没涂,让焊缝裸露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粗细不一、色温不一,冷白的、暖黄的、甚至有一小段是虫族的荧光管,发出淡绿色的光。脚下的地板有坡度——不同飞船的甲板高度不一样,焊在一起之后,只能用斜坡和台阶找平。第一次来的人肯定会绊倒。百鬼闭着眼睛都不会。
走廊两侧有门。有些门上挂着牌子:武器研发部、情报分析室、医疗舱、食堂。有些门没有牌子,只刻着编号。有些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忙碌;有些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百鬼走过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是兽人族的粗嗓门:“……我跟你说,老大这次搞的动静太大了,全宇宙都在……”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嘘——”然后门关上了。百鬼没有停。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没有牌子,只有编号:07。他把手按在门锁上,锁开了。门推开的瞬间,云川动了一下。不是醒——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领里,发出一个含糊的的鼻音。百鬼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房间不大,但什么都有。
百鬼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安排好了。他只发了三条指令,每条都很短:“07号房间。收拾出来。现在。”后勤主管——一个退役的机械族军需官,跟了他二十多年,从来不多问——看了一眼那三条指令,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手里所有的活都停了,调了六个人,用了不到两个小时,把07号房间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地板是木质的——不是金属板铺木纹贴皮,是真的木头。从树人星运来的,三十年前那批。
三十年前,这艘母舰还不叫“巢”,只是一艘退役的圣战院无畏舰的船壳,飘在三大星域交界处的暗物质云里,没有武器,没有机库,没有名字。百鬼站在空荡荡的舰桥上,看着舷窗外的星云。他刚从冰原回来,手指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是在冰面上捡碎片时割破的伤口。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留一个房间。最大的。朝南。”
当时跟着他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机械族逃兵,一个兽人族弃子,一个人族走私贩。三个人面面相觑。朝南?在太空里?哪边是南?百鬼没有解释。但他们记住了。后来那间房间真的留了。朝南——朝着树人星的方向。朝着那片冰原的方向。朝着她坠落的方向。
三十年里,房间换了很多次位置。母舰从一艘船壳焊成了移动城市,每一次扩建,房间都要拆了重装。地板、墙壁、壁炉、窗户,拆了装,装了拆,每一次都按照同一个图纸,同一个朝向。后勤主管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那个图纸一直被保存在母舰的核心数据库里,文件名是“07”,修改日期:三十年前。
现在房间终于有人住了。
墙壁刷成了暖灰色,不是战舰内壁那种冰冷的灰,是带一点米色的、像黄昏天空的灰。地板是深棕色的木条,拼接成人字形,走在上面会发出轻微的、温润的“咚咚”声,不像金属地板那样冷硬。
窗户是真的。不是全息投影,不是显示屏,是一扇真正的、嵌在装甲外壳里的窗户。飞船的外壁是几层厚的复合装甲,开一扇窗意味着要在装甲上切出一个洞,结构强度会下降,维修成本会增加。百鬼不在乎。他在三十年前就说:“开窗。”工程师说:“开了窗,这面墙的防护等级会降两级。”百鬼说:“开。”
窗户开了。双层真空玻璃,防弹、防辐射、防温差。外面是无尽的星空。此刻,“巢”正飘浮在暗物质云的边缘,星云缓慢地旋转,紫色的、蓝色的、银白色的气体像被搅拌过的颜料,在黑暗中流淌。几颗遥远的恒星镶嵌在星云的缝隙里,像碎掉的钻石。
窗边放着一张单人沙发,深灰色的,扶手磨得发亮——不是新买的,是百鬼自己用的那把。他让人搬过来了。沙发的对面是一个小小的书架,空的,等着有人来填满。书架旁边是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开灯时光线会变得很柔和,像黄昏。
壁炉嵌在床对面的墙壁里。是真的壁炉,烧木柴的那种。树人星的果木,燃烧时会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壁炉是三十年前砌的,用的砖石是从树人星运来的,每一块都经过手工打磨,不规则的,但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炉膛里有铸铁的柴架,上面搁着几根果木,火已经点着了,橘红色的光在房间里跳动,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柔。壁炉上方是一块石质的搁板,搁板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块搁板三十年都没有放过任何东西。它在等。
床很大。木质的床架,深褐色的,床头雕刻着简单的纹路——不是机器雕的,是树人族的匠人手工刻的,三十年前那批匠人已经老得刻不动了。床垫很厚,上面铺着兽人族的手工地毯——不是真的兽皮,是兽人族用特殊纤维织的,触感像最柔软的短毛,暖和、蓬松,躺上去像陷进一朵云。毯子堆了好几层,颜色深浅不一,最深的是深灰色,最浅的是米白色。最上面那条深灰色的毯子边缘有一小处磨损——那是百鬼自己的毯子。他用了很多年,一直放在自己床上。今天他让人叠好,放在了她床上。
枕头是记忆棉的,一大一小,并排。那个大的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不是压出来的,是被人抱过的痕迹。百鬼从来没有在这个房间睡过觉,但有时候他会坐在这里。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星空,看着那张空了很久的床。有时候会躺上去。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离她近一点。哪怕她不在这里。
衣柜嵌在墙壁里,门开着,里面挂着几套叠好的衣服。各种尺码都有。有些是新的,吊牌还在。有些是旧的,洗得发白——百鬼让人从各个星系的旧货市场收来的,不同种族的女性衣服,各种风格,各种尺码。他不知道自己等的人会穿多大码,所以每一种都准备了几件。
洗手台上有新的洗漱用品,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三套不同颜色的。浴缸旁边的小篮子里放着树人族的浴盐、虫族的信息素香薰、兽人族的润肤膏。他不知道自己等的人会喜欢哪一种,所以每一种都放了一份。
书桌上有一盏灯。灯旁边放着一本书——树人族的诗集,老树皮纸印的,页角已经泛黄了。书签夹在第七十三页,那首诗的名字叫《等》。书签是手工做的,一片压干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如地图。百鬼不读诗,但这本书他在三十年前就放在这里了。银杏叶也是三十年前在冰原上捡的——银杏树的叶子,不是树人星那棵母树的。是冰原附近一棵普通银杏树的。他捡起来,压在书里,放在了07号房间的书桌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她来了,她也许会想看。
百鬼把云川放在床上。她的后背陷进那层厚厚的毯子时,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舒服,是在找那个温度。她在半睡半醒中伸出手,抓住了他那件大一号的套头衫的领口,攥着,没有松。
百鬼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上。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他低头看着她。
壁炉的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睫毛的阴影在颧骨上轻轻晃动。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额头光洁,能看到细小的、透明的绒毛在火光中发亮。她的皮肤被温泉蒸得泛着淡淡的粉,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把她的手从衣领上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不情愿地松了,在空气中抓了一下,然后落回毯子上。他给她盖上了最上面那层毯子,深灰色的,边缘有磨损的那条。他的毯子。
壁炉里的果木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火光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