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
两级。
三级。
沈吟知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沉。那身礼服的重量，那顶凤冠的重量，还有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的重量，全都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可她不能停。
这是她的路。是她用十二年等来的路。
十级。
二十级。
三十级。
她走到第三十三级的时候，腿忽然疼了一下。
那年的旧伤。平时走路不显，可今天走了这么久，疼起来了。像有一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一下一下，刺得她额头渗出冷汗。
她咬着牙，继续走。
四十级。五十级。六十级。
疼得更厉害了。腿开始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红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不敢停，不敢看，不敢想还有多少级。
六十五级。
六十六级。
六十七级——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周围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可她没有摔倒。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沈吟知抬起头，看见李君屹站在她面前。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下来，站在她身前，扶着她。
“疼了？”他问。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沈吟知点点头，说不出话。
李君屹看着她，看了她额头的冷汗，看了她发白的嘴唇，看了她微微颤抖的腿。
然后他转过身，蹲了下来。
“上来。”他说。
沈吟知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司礼监的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不合规矩。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皇帝怎么能在百官面前背皇后？这成何体统？
可没有人敢出声。
因为那是皇帝。
沈吟知看着蹲在她面前的李君屹，看着他的脊背，看着他玄色的龙袍铺在红毯上，忽然鼻子一酸。
“我自己能走。”她说。
“上来。”李君屹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沈吟知犹豫了一下，趴在了他背上。
李君屹站起身，托着她的腿，一步一步，往上走。
周围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的皇帝背着他们的皇后，一级一级，走上那九十九级玉阶。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沈吟知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硌着她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的背很宽，很暖，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霜。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背着她跑过太子府的后园。
那时候他还小，背不动她，跑几步就喘，可他不肯放，硬是把她背到了梅树下。
“累不累？”她问。
李君屹没回头，声音稳稳的：“不累。”
沈吟知笑了，把脸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八十八级。
八十九级。
九十级。
李君屹的脚步很稳，一级一级，不紧不慢。他的呼吸很均匀，托着她的手很稳，像是背着的不是一个穿着厚重礼服的人，而是一片羽毛。
九十五级。
九十六级。
九十七级。
九十八级。
他停下来。
沈吟知睁开眼睛，发现他停在了第九十八级台阶上。再上一级，就是太庙的正殿。
李君屹慢慢蹲下身，把她放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单膝跪地。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冷气。
司礼监的太监差点晕过去。
李君屹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沈吟知，伸出他的手。
“来。”他说。
沈吟知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伸出的手。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抬起脚，踩在他的膝盖上。
然后他托着她，让她跨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两人站在太庙正殿前，并肩而立。
李君屹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面向满朝文武。
“朕的膝头，给你踩江山。”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太庙，“从今往后，朕的江山，就是你的江山。”
沈吟知站在他身边，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珠串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的眼泪。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太庙前的九十九级玉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一级一级，像是通向天边的路。
那是她走过的最长的路。
也是她走过的最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