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后园里有株老梅。
没人说得清那株梅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府里的老人说，先帝还在潜邸的时候，这株梅就在了。年年开花，年年落，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伸得老高，能遮住半边天。
李君屹九岁这年，第一次爬上了这株梅树。
他是来摘花的。
“殿下，您下来！快下来！”底下的内侍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大声喊，怕惊着他，又怕摔着他，“那枝桠撑不住的——殿下！”
李君屹没理他。
他手脚并用，攀着一根斜伸出去的枝桠，往最顶端的那簇梅花爬。那簇花开得最好，红得像染了胭脂，在阳光下灼灼的，刺得人眼睛发亮。
他答应过沈吟知，要给她摘一捧最好的梅花。
沈吟知是沈家的女儿。沈家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与皇室联姻。他们从小相识，她也该喊他一声哥哥。可她不喊，她喊他“李君屹”，连名带姓，喊得理直气壮。
“李君屹，你家的梅树怎么那么高？”
“李君屹，你能不能摘一朵给我？”
“李君屹，我要那朵——最上面那朵！”
她站在梅树下，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她今年七岁，穿一身鹅黄的小袄，梳两个圆髻，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个年画上的娃娃。
李君屹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别说是一捧梅花，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等着。”他说。
然后他往上爬了一步。
枝桠晃了晃。
“殿下！”内侍的声音都变了调，“您下来，老奴上去给您摘——”
“你爬得上来吗？”李君屹头也不回。
内侍哑了。
他是太子府的总管，统管上下几百号人，可这株梅树，他是真爬不上去。那树干滑溜溜的，枝桠又高，他这把老骨头，上去就得摔下来。
“殿下，您要是摔着了，陛下会要了老奴的命的——”
“那你让开点。”李君屹说，“万一我摔下来，别砸着你。”
内侍：“……”
这太子，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李君屹没管他在底下怎么跳脚，专心致志地往上爬。他的手被树皮磨得生疼，袍子被枝桠勾住了好几处，可他不在乎。他只盯着那簇梅花，一点一点地靠近。
近了。
更近了。
他的手够到了那根枝桠——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
“殿下——！”
内侍的尖叫和树枝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李君屹只觉得身子一轻，然后眼前一花，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他闭上眼睛，等着摔在地上的疼。
可那疼迟迟没来。
有什么东西接住了他。
软软的，暖暖的，还带着一股子梅花的香。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梅花里。
那堆梅花铺在地上，厚厚的，红艳艳的，像一张柔软的毯子。他就摔在那毯子上，浑身好好的，连块皮都没破。
“李君屹！”
沈吟知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小脸煞白，“你没事吧？你怎么就摔下来了？吓死我了——”
李君屹躺在梅花堆里，看着她。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哭又忍着，憋得鼻尖都红了。她伸手摸他的脸，摸他的胳膊，摸他的腿，一边摸一边问：“疼不疼？哪儿疼？你说话呀——”
李君屹忽然笑了。
他从梅花堆里坐起来，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朵完完整整的梅花。
他爬上去之前偷偷摘的，揣在袖子里，摔下来的时候一直攥着，居然没压坏。
“给你。”他说。
沈吟知愣住了。
她低头看那朵梅花，红艳艳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又抬头看李君屹。
他脸上蹭了灰，袍子刮破了，头发里还插着几片梅花瓣，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看着她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你不是要最好的那朵吗？”他说，“我摘下来了。”
沈吟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傻不傻——你傻不傻——那朵花有什么好的——你要是摔死了怎么办——”
李君屹被她扑得往后一仰，后背硌在梅花枝上，生疼。可他没动，就让她抱着，让她哭着，等她哭够了，才轻声说：
“没摔死。你别哭了。”
沈吟知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瞪着他：“你以后再敢爬那么高，我就不理你了！”
李君屹想了想，点点头：“好，不爬了。”
“真的？”
“真的。”他把那朵梅花塞到她手里，“反正最好的已经摘下来了。”
沈吟知低头看那朵花。
红梅，五瓣，花瓣薄得透光，像一片红玉。
她把花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李君屹，忽然笑了。
“那你还得陪我去个地方。”她说。
“什么地方？”
“瓷窑。”
[星星眼]父母篇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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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梅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