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铭县灯如昼。
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县长府门口围得个水泄不通。
乞丐问卖烧饼的:“发生了什么?”
卖烧饼的啃了一口凉饼子道:“只知道是死了人,老母知道是新县长来了,来沉冤昭雪的。”
乞丐问道:“沉冤昭雪什么意思?”
卖烧饼的白他一眼,拖着摊子把人群挤开,那老母喊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上面坐着的是县长?五大三粗的,没有文人的样子,倒像个山匪。”
“中午就是县长把门踹破了进来的,我倒觉得,这县长有几分魄力。”
“接连死了三任县长,这县长能活吗?”
“你管他能不能活,你活着就是万幸了。”
人声鼎沸,有人讨论案情的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在聊昨夜的吃喝玩乐,还沉浸在里头不可自拔。
“诶,这左右怎么还站着四个随从?看着一个比一个精壮。”
“明早才开县长到任大会呢,现在就见到县长了。”
“诶,诶,师爷来了,师爷来了。”
“师爷长得太俊俏了,就是不近女色,不然,我说什么也得把师爷拿下。”
“可拉倒吧,师爷能瞧上你?师爷前天才和我眉来眼去,凭什么看上你?”
牟颈见大哥的额头上起了层薄汗,他掏出汗巾来,递给大哥。
牟占坤接过,一边擦,一边听跪在眼前的五旬老寡妇痛陈往事。
“苍天有眼,县长开恩,我丈夫死的早,就我一个人,在家养了十几只老母鸡,就在昨夜,我的鸡死了五只,今早我沿着血迹,一路走到了杀猪的张屠门口!他杀了我的鸡,拒不承认,还把我打得牙掉了三颗。”说着,五旬老寡妇颤抖地把缩瘪的唇掀开,露出漆黑的牙洞来。
牟颈心揪,看不下去,他转过身来抹了抹眼泪。
沈书文坐在一旁的黑木椅上,大衣里露出五个白嫩的指头,另一只手撑着脑袋,懒懒地朝五旬寡妇看来:“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县长一路舟车劳顿,没工夫陪你闹腾。”
牟眼被沈师爷的话气得咬牙发颤,牟腰子给他使了眼色,让他不要冲动。
牟占坤摆摆手道:“言重了师爷。”
老寡妇又行了大礼,她抬起眼来,脸上粘着土灰,泪水浑浊:“望县长给草民做主!”
牟占坤问道:“张什么……张屠?”
牟腰子上前附耳道:“杀猪的屠夫。”
牟占坤眼睛亮了亮道:“哦,杀猪的,把张屠叫来。”
沈书文勾了勾唇角。
人群里爆出一声:“推什么推!你再推小心我把你的牙打掉!”
不用猜,自是张屠隐在人群里,看县长有没有继续查下去的想法,若有,他便走出去,没有,便早些回去睡觉。
牟眼喊道:“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的,站在旁边看热闹,算什么男人?”
张屠不吃吓唬这一套,他冷哼道:“我还以为说话的是县长,你算什么东西?”
牟眼把脚一跺,气得攥紧了拳头。
牟占坤自然见不得兄弟受委屈,他厉声问道:“你吃了寡妇的鸡?”
张屠道:“回县长大人,我没有。”
牟占坤问道:“如何证明你没吃寡妇的鸡?”
张屠断然反问道:“那又如何证明我吃了那寡妇的鸡?”
牟占坤道:“老寡妇跟着血迹跟到你门口了,你还不承认你吃了她的鸡?”
张屠大笑一声:“我是人又不是畜生,饮血的事情我可干不来。”
牟占坤将醒木猛地一拍,县长府顿时静下来,他站起身,气定神闲地走到张屠前。
张屠自诩自己人高马大,力大如牛,可站在牟占坤面前,竟比他矮上半截脑袋,甚至连身形都瘦小了一些。
牟占坤将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他问老寡妇:“鸡圈里有鸡屎吗?”
老寡妇答道:“有的,一般是第二日早晨把鸡放出去之后,再清。”
牟占坤点点头,“嗯”了一声,继续问道:“那鸡圈有多大?”
老寡妇答道:“不大。”
牟占坤问道:“那怎么才能抓到你的鸡呢?”
老寡妇答道:“得走进去。”
牟占坤满意地点点头,复又转身,坐回了椅子,他琢磨了一阵,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沈书文,他道:“师爷,你怎么看?”
灯火的映照里,沈书文掀开眼皮,白如雪的皮肤,黑如墨的眸子,先是清清冷冷地看向牟占坤,再将张屠和寡妇打量,答道:“看鞋底。”
牟颈见牟占坤朝他招手,便上前去看张屠的脚底。
张屠抬起鞋来,鞋底干干净净。
牟颈道:“没有。”
牟占坤点点头,并不意外,他道:“挽起裤脚来。”
牟颈弯下腰去,正要帮张屠把裤脚撩起来,张屠忽的脸色慌张地退后一步。
沈书文笑了笑,继续闭目养神。
牟占坤霎时得意起来,他问道:“你躲什么?”
张屠竟结巴起来,他道:“谁、谁躲了,我这是、这是不爱让人碰。”
牟鞭一贯尖牙利嘴,得饶人处最不饶人,他冷笑扬声道:“哦~原来是怕男人碰——”
一时,笑声鼎沸,
张屠咬着牙低声道:“你再说一遍——”
牟鞭自是不怕,他再提高了声量:“怕男人碰!喜欢男人?怪不得……”
张屠脸红一阵黑一阵白一阵,红了眼睛,脚一蹬,牟占坤眼前闪过一阵黑影,那张屠立马窜到牟鞭眼前,给了他一拳。
偏偏牟鞭平日最弱不禁风,一拳就能给他撂倒,他“砰”得一声栽倒在地,捂着牙直叫唤。
牟颈立马拿出帕子,让他捂好伤口,随后与张屠扭打在一起。
百姓吓得倒退了一步,但又好奇,个个伸颈探头。
沈书文此时朝身后晃了晃手指,立刻跑出几个体格健壮的精兵来,把张屠拿下,死死压在地上。
百姓又被吓得倒退三步,谁也不敢言语。
牟占坤的眉头皱了皱,意味颇深地看了一眼沈书文,复又转向脸朝黄土的张屠,厉声问道:“你欠了寡妇三颗牙齿,现在又多了一拳头,你说,是找人给你拔牙,再给你一拳,还是老实交代,从轻处置?”
张屠的脸被埋在土里,呼吸不畅,咽下的唾沫和着土,膈应着嗓子难受,咳嗽不止。
牟占坤道:“把他的身子抬起来。”
精兵们一动不动。
沈书文扬扬手,精兵才动起身子。
牟占坤身后的四个兄弟互相递了眼神。
张屠把嘴里的土吐出来,道:“杀她几只鸡又如何?你可知我背后是什么人?”
沈书文睁开了眼睛,淡淡地看向双膝跪地的张屠。
牟占坤听惯了这类“你知我爷爷是谁”、“你知我爸爸是谁”的胡话,不吃这一套,他笑了笑,穿得一身文绉绉,却遮掩不住与生俱来的痞子流氓做派,他道:“我是县长,你说说,谁还能压县长一头?”
张屠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敢碰我一根手指头?你就不怕城北的——啊!”
站在张屠左侧的精兵给张屠的腹部来了一拳。
许久未吭声的沈书文启了尊口,语气不屑:“城北的什么?”
张屠吐出一口黑血来,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不再言语
牟占坤把醒木再次敲得砰砰作响,吓得百姓一激灵,他道:“你既然已经承认吃了她的鸡,那就还她几只鸡,怎么补她的牙嘛——”
牟腰子上前来,朝他耳语了几句。
沈书文看来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牟占坤点点头,道:“那便以牙还牙——拔他三颗牙齿,还寡妇五只鸡,再补偿五两医药费。”
张屠的眼泪豆粒般大小往土上砸,他哭得眼泪鼻涕和在一块儿,十分难看,喊道:“县长大人!县长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我至今未娶,拔了我的牙,我还怎么娶女人!”
牟鞭此时好了伤疤忘了疼,骂道:“那你就去卖屁股吧!”
牟占坤道:“退堂!”
百姓稀稀拉拉地从县长府散出去,越往家走议论得越大声,嘴里十句有九句不重复地骂张屠个狗爹生的,又夸牟县长与前三任狗县长不同,这是正儿八经的县长,为民做主的县长,把百姓放心尖尖上捧着的顶好县长。
牟占坤哼着小曲儿,得意地朝身后四个兄弟转头,道:“如何?有没有县长的样子?”
牟眼首先朝大哥竖大拇指:“大哥!棒!”
牟颈道:“大哥!赞!”
牟腰子没吭声,低着脑袋思索着什么。
牟鞭道:“大哥!太男人了!”
牟占坤见沈书文起身要走,立刻拦着他道:“师爷,明日可要帮我。”
沈书文淡笑道:“县长已是县长。”
牟占坤不罢休道:“那还请师爷告诉我,城北有什么人在?这里还有什么人为非作歹?”
沈书文的笑骤然消失,眼神阴沉下来,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
牟鞭朝牟颈咬耳朵道:“二哥,师爷这眼神啥意思?城北真有不得了的人?”
牟颈摇摇头道:“得问老四。”
沈书文留下一声轻笑,带着几个小童离去。
牟腰子终于吭了声,他低声道:“辛辣的不是菜馆……”
牟眼抠抠耳朵,不耐烦道:“老四!你大声点!”
牟腰子深吸一口,对着老三喊道:“辛辣的不是菜馆!”
把牟颈吓了一跳。
牟占坤思忖一阵,道:“辛辣的,是给张屠撑腰的大人的手段。”
牟占坤虽是五大三粗的土匪,但他不傻。
县长在铭县已是千人之上,无人敢公堂敌对,凭一个杀猪的屠夫就能当着县长的面信口雌黄,当着百姓的面拳脚相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定是城北那厮手段了得。
至于那厮,恐怕与铭县财库被一扫而空脱不了干系。
牟眼道:“真要当六个月的县长吗,大哥?今日这一遭,总觉得铭县不对劲。”
牟眼道:“师爷说了,辞任来返六个月,这期间,不想任县长就得砍头,不任不行。”
牟腰子道:“那若是师爷骗人,实际往返只要一两个月呢?”
牟眼对这些弯弯绕绕的向来最不耐烦,他抓抓脑袋道:“所以师爷到底想干什么?”
牟占坤心道,牟腰子说得没错。
沈师爷轻轻挥手,就能挥出几个兵来,把张屠拿下,倘若他想要任这个县长,直截了当坐上去便是,只等一个假作真的告身,又何必等别人压他一头呢?
想必,铭县有人比沈师爷更神通广大。
倘若要找出那人也容易。
也就是铭县最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