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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对影成三人(三)

拟人的话声具有无比神奇的感染性,让钟砚一时四肢百骸被冻住似的僵滞,而优昙婆罗则随沙语纷纭簌簌而动,像是在格外表现着应付裕如、游刃有余——唰的,竟然又于中途截住了那把坠落的法扇。

一片片扇叶,连同泠泠的水晶坠子,被那诸多如指尖张舞着的枝茎叶蔓得心应手戏耍似的抢占拆分,又被如转飞刀一般争相轮流抛掷把玩,紧接着就将这些个碎片,重新上下左右攒到一块,簇拥铺张的孔雀翎般,拼凑回了一整面——挡在前方遮盖住了脸。

随即,似乎意识到了这样背着脖子的姿态亦是殊为诡异于“人”的,“兰因”身子飞快得解拧一般扭转回了正常水平线,而枝蔓则同样借着这个大开大阖的转变动作,顺势迅雷不及掩耳得漩涡般分纵,甩向了钟砚——

噗——还显然是故意得效仿了钟砚适才一系列决绝的作态与神韵,那二十六根被灌输满了银辉灵性的扇片每两半成双组对,定准要害——正正戳入了钟砚的鬼穴十三窍!

“哥哥!” 钟砚浑身被控止不住抽搐,钟纨大声飙出了尖叫和涕泪,飞奔过来,扑跪在地,以自己的怀抱箍住了他——她师承施钩玄针术,这“鬼门十三针”,正是司懋一脉修炼《灵枢针经》,所钻研得出的最高境技——不止于治疗修者之身、心,更能通幽作用于精神的百邪癔病——一门医武两涉的独门绝学。

钟纨犹还能记起和兰因最初学施针,医治伤者起效后,那份无可取代的欢欣鼓舞,而万难置信当他们长大后,心路竟能历这般的迥异跌宕:不仅钟纨方才尝试同一种针术,未能以其救人回天,这会儿,还要眼睁睁看到同胞兄长被反道痛煞折磨!

——凭什么恶紫反能夺朱?还不是同较竞技她远逊于人!!!

她在这么多年的同学生涯里,虽追求上进,却很少生出不平衡的心理,始终专注勤勉做到自身的最好即可,同门间切磋就算输了也只会真心实意恭喜、向对方学习,但今夜,这种如天上地下的落差,这种多余的无力感,让她感到了不甘!无数次忍不住走神掠过念头:她为什么会这么差劲?!好讨厌这种可有可无!如果出现在这里的换成施钩玄,乃至秋师兄…是不是很多走向都可能会不一样呢?

——钟纨道心动摇,但这显然不是留给她反省的关头:钟砚呜咽流涎、涕泗交纵,丑态百出,钟纨给他开窍醒神,但一方面钟砚手足压根不由己得癫狂舞动,而每一下更可说是狠狠鞭挞在了她的心上,以至于本应简单的解穴,简直比手生的时候还要忙乱不迭。

还有更大的挑战面临,当第一对扇股被从“人中”退出来,却就见映入眼帘的,并非理应凹陷进去的一块血窟窿,而是一道顺势蜿蜒长出来了的肉芽!

——“少商”、“隐白”、“太渊”…“海泉”……一应穴窍皆亦复如是!钟纨瞳孔紧缩,心跳越来越忐忑。

这点于外在体现十足细微,不仔细观察应当很难注意到才对,不过钟砚竟然在这种条件下,辨别了出来!还艰难得试图去拽握钟纨冰凉在发抖的手,想反要给她安慰和力量。

…沙沙…这就是“双生”的身心羁绊默契吗…总是这么令人啧啧称叹呢…

“兰因”审视他们这番于“迫害”中相互依偎的互动,兀的由来上一股恶意,语气不再是状态游丝般轻飘飘游离的,而有意加之抑扬顿挫,模拟出浮夸的情绪,使话语内容的空洞反讽更被凸显出来,尖刻得专挑这对同气连枝的兄妹心态最薄弱处:

“沙沙…真是可惜啊…所谓邪不压正…也是虚构用来骗信仰的假大空谈…沙沙…不问青红皂白给我定性判罪,好大喜功将‘我’召唤出来…只是不光根本杀不死我…还…嗬…嗬…(低沉、气泡音?的笑)啊…不是不相信提桓会死而返还吗…怎么办(停顿)…你这不就是也被他血肉同化…变成该死的(重音)魔物了嘛……”

——这就是“心魔”的威力吗?!这一刻所慑之绝望:一旦深思下去必然带来根本的自我怀疑、乃至信仰虚无的荒诞,令钟砚倏地哆嗦了嘴唇,想到:他适才是没防备得吞咽下了飞溅的血沫!各处伤口确实都很奇怪得在痒——被感染了?!!

毫无疑问是啊,否则,他的道基怎会经受震撼?——他怎会生出这般的恐惧、崩溃、犹疑!真理是颠扑不破的:入魔障者,便是已然抛舍丢却了身为人所最宝贵的:优良品性美德!丧失廉耻心,枉而为人,理当被杀身成仁,才能被动终止于堕落,免于殃及他人。这守则放在自己身上同样适用:钟砚绝不允许自己连累父母妹妹,让恪守正派的他们因为他一生的清誉风骨扫地!——只要他以身殉此道!

钟砚居然都未多作犹豫,一瞬间就选择了自爆丹田!…然而,凛然得在一片血泊中合眼后,他内心却实在没能充斥着君子就义、烈士徇节合该的风度——书上可没宣扬,有这么哔哔哔疼啊!!!况且清醒得感知着十几年不敢荒废所苦修的功力在一去不返地流失——他怎么还哔哔哔没嗝屁???哔哔哔哔哔…钟砚把这辈子从未出口的粗言鄙语全在心里过了遍,犹远不够抵!逞英雄若没死成的下场,那就感觉比入魔还要惊悚得多了——等等,他怎么会这么想?一定是魔症已是渗透侵邪他的意志了!钟砚太阳穴狂跳,勉强撑开眼皮,赫然入目便是那正造型特异的盆栽一样繁多的——因这负伤增重,更竞相从腹部创面间蜂拥长出来,分明就像有自主生命、在蛆虫一样蠕动着的芽肉!!!

“嗬、嗬…这可不俱是你自找的作孽……”

这一幕的剧烈冲击力,别说还配合心魔如此对人性不抱任何肯定、而只等旁观见证好戏的笃定讥嘲——让钟砚霍然抖如筛糠,紧跟着垂死惊起,竟是必须夺来钟纨臂间万艳悲改装的那把武器钏以死明志!

而这场景带给亲人的刺激,更有胜于当事者!钟纨怎么能允许?拉扯仆倒在哥哥不堪入目的血躯上加以阻拦,本逐渐悬殊,偏偏自废了武功的钟砚乃是铁了心,目光中满是希求给他最后留一点尊严的恳切,看得钟纨肝胆俱裂,不忍再对之——咬咬牙,泪目望向几句话间,便将她视为最重要亲人的哥哥逼至斯生不如死的凶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即便再顾念同门之谊,不明白兰因是缘何本有大好的人生、光明的前途放着不要突然离奇转性,往昔全部温情也已在这份矛盾下尽碎了,钟纨的目光,分明镌刻着恨意与埋怨。

“兰因”倒是丝毫不意外于钟纨会为了钟砚与他翻脸决裂——毕竟,感情就是分远近亲疏的,有时候,便代表着绝对的取舍。

只是,不得不因必选而被舍弃的另一项,便真的意味着不重要吗?

“收手吧…”或许是过于走投无路,汹涌的泪水柔化了视野,让钟纨落于祂的目光闪动着隐秘的希冀和微弱的祈盼,好似穿透了过去,落在了时光中曾存在的另一个人身上:“不管你是一时一念之差,还是为了走捷径,或者另有什么隐衷…就算你真的一点也不顾念我们这些人罢——可也总要想想宗主对你的养恩!他从前安排你在蓬莱,躬亲监护你成长,是期盼你摆脱先人后尘,不拘役于身世,能走上康庄正道……却换不来你的理解,你这样辜负他的苦心,置他于何地?他不辞辛苦搭进去十几年劳神费力教养你,还是不能免使你步你那…丧尽天良败类的老路,要他情何以堪?他会有多么伤心!宗主那么骄傲的人,以他的身份,今后将怎样因为你而被人戳脊梁骨,饱受诟病和攻讦,你没替他体谅想过吗?你怎么忍心这么去伤害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你、为你切切实实所付出最多的人呢?!”

钟纨这番动之以情的浓烈控诉,将心以比心——在一刹那间,如做了充分的注解,豁然令兰因开朗醍醐了几分,宣虞在心境里,被气得掉泪的那份五味杂陈。

原来…那颗泪包含的是这个意思吗…“兰因”内心蓦然跟揣了只活蹦乱跳扑棱翅膀的鸽子样,扑通扑通着厉害!再回味起那酸涩泛苦的味道,回甘如此缱绻:情知覆水难收,但还是不愿意失去他,所以宁肯不切实际地希望他回头?…原来,他这么爱“我”的嘛?…

而莫大的惊喜、怪难为情的窃喜,使叶片无意识悉悉招摇、转圈…抹嘴——摩娑所发出这份诡谲的簌簌笑音,才教祂骤然激灵意识到了那不容回避的重点:等等,“我”???!

像毫无准备被揭了空跌落:该认领这份殊荣的,可不是“祂”才对!后知后觉要浸满冷汗了:大事不妥,那个“我”跑哪去了?!

赶紧在识海里打捞!终于,夹杂在那些入侵者的声音间,捡到了——“你这个疯子!明明制住他们绰绰有余,何故要做到这个地步?”兰因这时候满“应当”要这样愤慨得与祂划清界限、敌对宣战才对:“还想鸠占鹊巢和我来抢他?!你也配!他才不会喜欢你这么个不知四六的混蛋!滚远点!永久也不要回来!无虞哥哥、永远只能属于我!”

“你以为…我为何屡屡谦让你…如果不是为了讨他欢心……”祂的心被密密麻麻得刺痛,丁点笑意不剩了:“可惜无能的废物…!你做人特别失败…!…努力不但得不到甚好结果…反而被那条条框框圈死了!——你几次三番绞尽保护他们…他们却对你反戈背刺…凭什么装大度不还以颜色?!每个人都要来逼你!——他们可是要通过高高在上指摘你,满足自己做圣人君子、救世主的虚荣呢!尤其那裴积玉,最是可恨!当你没看出来嘛?!和卓清涟针对你专设了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在伺机想逮揪着打离间的报告!你怎么不质问他们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无限忍让,什么都未错的时候,他们可容得下你了?不清理掉这些看不得你与他好的心机歹人,你们间迟早生龃龉!”

然而,无意识把潜意识全抖落完,祂就慌了:一个“人”很大程度是由他过去的处境、社会经历塑造的。十二年的友情破裂,随着那些风流云散的春秋分崩离析了的,还有他们各自身上由彼此相互搭建组成的那些部分——那人设的声音本就已虚浮,更像来自于祂残念的强行挽留,现在可好,啪的一下,好比掀了老底,梦幻的泡影被彻底戳破了!

回不去了!!!

一个关键性问题:在他和祂当中,到底谁才为主?即哪个才是“本意”“真我”?——是“他”嘛?因为他一直在占主导的时间更多,和周围的大家都熟络打成一片?还是,正好反过来说:偏偏也正是因为他更容易被周围环境接纳、欢迎,才一次次被推出来做态?

没有人会能尽受赞美——除非他自始至终都在戴上伪面,虚假得扮演适当的社交角色,但不做另类、不惹厌嫌、不让人感到威胁的代价,就是构造他的边界是那么的模糊,从来不可能真正获得尊重和认可——也包括他自己的在内。

当此刻,天与地与人心,皆上下一白得透亮了然,他还能继续欺骗自己下去吗?

他想笑——做人究竟有什么好的?如果你们每个人当真活得不虚伪做作,他又怎么能靠狡饰顺利得融入了!

他和他们不同的只是,这些人役役各师成心,我执于自己的观点感受,只相信自己的愿意,是出于自以为的高尚正义、斯文优越,还不知道恰恰诠释了自身狭隘成见、自私自利、愚昧懦弱等等弱点!一群胆小鬼,以为缩在自认为安全的领域,就占据了高度、有了保护底气,是可以审判裁决一切的正确了!其实连正经审视和承认自己最真实的人性/**都不敢!

而他这样做,却唯是为了契合满足宣虞的想法喜好。其他万般,他有甚在乎?!——譬如他先前是当真不晓得祂去哪了吗?那个无数次听到的…沙沙沙…不就是祂正在蚕食那些叫嚣的外来者…才会让他没再被修改波及到自主权!…而他这个“人格”,如此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则还不是因为,从根本上,他的性质、地位分明与那些非我的意志并没有差别!

“他”是完全经由宣无虞所虚构缔造出来,受之调教,也当然仅由宣无虞私有的一介投影!从始至终,他都不能、不愿抗拒来自宣虞的任何——因为他实在太喜爱他了,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当时,就专注有如这世界上仅剩了这么一件属于他的要紧事,他也太希望他也能像他这么这么喜爱他得对他了……

沙沙…思维至此陷入了循环怪圈:他不喜欢过去那样处处被挤压受限的人生!可他又留恋,他投入了这么多才走到这一步…!醒悟幡然放弃的话,他却也不能想象无虞哥哥若要是不喜欢、期属自己了将怎么办——光是虚拟到这点,他就老是会陷入极度的紧张焦虑,那种灭顶的不安悚怖,足以让他想要把嘴唇都撕咬烂,以致一路沿下去啃掉…沙沙沙…全都嚼碎吃光…最终连脏腑也被自己翻滚的阴鸷至暗情绪吞噬殆尽,心腔里再空空没有会跳动的那一样东西了…

起初,他觉得全赖这个发梦的法能!害得他抱着絮儿娃娃睡觉那每一夜,摄取着其灵性,才会由日思产生相关的梦像,不过往往他醒来经历现实,便能回过神。

——可那种种真的,只是来自幻生的“假想”吗?……随着吸收吞并那两枚婆罗种的力量,更加清晰属于祂的记忆、感情,严丝合缝得纷繁填充到他的识海,不仅没受到一丁点排异,还就像失落的拼图复得弥补回了原位,从而吹去了覆盖的云里雾里,展露出那一段段前事因缘完整的起承转合,不管时过境迁多久,都足够令磐石也恸动百感交集,来回将肝肠碾转得寸寸柔断…沙沙沙沙……

“嗬嗬…嗬嗬…”兰因浑身痉挛,痴痴吞声又笑又哭呜咽不止,而那溢出的又何止有泪!——从他双手捧抚的右眼里头倏尔亮起,以及优昙婆罗的经脉之内涌动渗出的雪白光魄,一下将他的血脉皆刺裁开!

宋湘离当年这样向懵懂的宋文期解释宣无虞的剑意如何过目铭心:因从他盈袖纷杳那雪刃,即便是在晦暗寒夜,恍然第一眼也未尝有多么瞩目,只觉如轮转的月光一般充满单薄曼妙之美,然而你但凡见雪,便早已意味着漫天兜来的凌肉剔骨、见血封喉——多少修者是猝不及防沐浴着这样冷森森的雪洗,化成了一淌血泥,连身体基础的人形都维持不住。

可原本该无往而不住的雪意,不妨得持续将兰因给千凌万迟活剐着,只是那永远迅速愈合的血肉,一如他之于他的感觉——连同对附赠的伤痛也无限汲渴似的,在层出不迭赴蹈着再度生长覆盖上去,像“绳之以法”的拥抱那样依然牢牢将其桎梏着。

而无况外泄的雪朔,也已将周遭冰冷笼罩压抑到窒息,只是优昙婆罗的盛开亦未丝毫飘零凋败,反而花蕊灼灼情丝追逐着飞雪,绵长延展,其散发的幽香和光晕皆发生了破茧一般的质变!在明镜非台的对证下由幻凝实,显然——不仅真伪人格,三魄也全然回归融汇,此身内、外俱贯通重塑了!

但它们距离真正合而为整还是有差别的,可视化讲,在兰因的识海空间内,就相当于泉涌一样组成了三层面未真正相融、呈现如错位品字结构的粼粼水面,各自交映着关于那个人春花秋月、翩鸿踏雪的心灵影像,让他心魂俱平静归属下来。

而这对兰因而言是彻悟的机缘,对旁人也无疑是——绝对要抓住的一个趁他来不及护法的机会!

施天白鼻梁断裂喷血,面中都被兰因抡起那一肘给暴力捶得破相严重凹陷了进去!但大男人谁会太在乎这等小事?与钟砚前后脚配合,他早已抹着血暗中转到了兰因身后,以平生最快的手速,凝聚灵力蘸血画出了一道“反噬符”!——这场师兄弟的斗法远未到结束的时刻!

且暂说回到明镜非台那另一面,卓清涟一行俘虏了檀金、重整兵马准备令他打开结界。

然而,和原始,会使本心最正向的念头更加清明强执恰恰相反,反面挑动的是最极致的负面杂念,光薛潜与檀那谈判无意义扯皮,就因达不成令双方都满意的条件,迟迟未果,紧接着便出现血月腥裂天象,郗兑因此双目变得猩红,感知无比紊乱,简直也有分裂的迹象,收到卓清涟示意,忙按照事先的计划,拿出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玉佩——如果是裴衔注意,应当能认出,此正为当年他向江潮生表忠送出的那枚佩蝉。

只是从玉蝉的外观便可轻易推测出,其在那之后必然经历过一场粉零麻碎,才使用白色的骨粉镶嵌衔粘上了千万裂隙,并且补救者绝对有双举世无双的妙手,才能复原到如此鬼斧神工的浑然一体程度。

而随着郗兑念念有词动用法术——蝉玉的骨体间便亮起了淡淡风清月白的灵蕴,映注于他眉间,紫府一点,由此明明除了衣袂轻微的浮沉,和再抬起的眼清冷从容以外,没有其他的变化,但那股随之宛如涤荡开的空灵神意与不怒而威的肃杀之气,便断然两人,若令卓清涟形容,就像鹤短暂穿戴了鸡的衣冠,自觉便转变了恭敬的态度,并简扼汇报前情。

——这是借血契绑定的特殊体质,以及郗兑修行方式,请来契主一抹魂识借身的神术,因限于诸多条件,所能维持的时间仅在短短一炷香内,所以只能在最紧要关头、必须不得由他人拿主意之际运用。那人听得,似笑非笑瞥了檀金一眼:“有什么可商量的?这些宵小僭越雷池,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蓬莱。”

便是在强硬驳回留提桓、檀金一命在的余地了,而檀那尚未语,薛潜先觉被冒犯厉喝:“有你小子插嘴的份?”

但这些杂音接下来也没人再有空掰扯理睬了,众人脸色齐变——海阔云高间突波起澜涌,归墟中的宫阙现形,扶摇直上,翻天覆海,雷怒电疾有若势必要将治下世界劈个天崩地裂!

裴衔恍惚低语:“——魔道肆侵法纪,列仙陵又被触怒了。”

“——那蓬莱修建于天边,用来镇守星、海两界的宫阙禁地,听名字,原来其实是一所陵墓吗?那么,其主人应该是谁?”檀那若有所思心道:“听闻江潮生便是羽化在宗内这样如渡劫的天地异变当中,难道便也是触犯了它的什么规矩,被这雷劈死的不成?不过,这意味着除了外犯者,它还会无差别得伤害己方人士吗?”而为印证心中猜测,悄然留心周围蓬莱众大修,却注意到在场唯这个“郗兑”太陵压顶却毫无变色——倒是待环顾四遭后微微拧了眉,兀自与身后卓清涟轻声呢喃:“他们呢?不是让你和小裴看好了?”与之前动辄紧张相差十足大,再回顾他先前提到“犯雷池”,若想他是对此早有预备,其言辞便满可以解读成另一份不同的意思了:非阴阳怪气贬斥谁,不过陈述事实,而这份不畏、乃至能笑看任何敌人、自己人有意、无意误解自己意思的胸襟、胆魄,让檀那有所联想:所以怪不得会一句话惹得檀金应激炸毛……

“一直没有回复联络…”卓清涟还想再多禀报几句兰因的重大嫌疑,但还没等斟酌得如何优化表达,说话间,那血雨腥风之中,高悬的两份月便已由一个角逐吞下了另一个,变得成倍肉红胀大!

这天象意味着何十分明显,郗兑不由忧心提醒道:“——宗主,恐怕,提桓与他间,已决判定下了胜负。”

——每一滴时间的溜走,都意味着那些已然油尽灯枯的残魄集体大量的消亡。

十余年实践,施天白在符箓上的造诣绝不会比兰因差,因此很明白至此想要尽可能多得挽回,破坏远远不够,还须转寰已造成的损害!而这反噬符顾名思义,便是让所有作用开启反向逆道运行,可以说是施天白平常绝不敢押着耗费自己,非要迎难赌上的逆天强度,不过人被逼到临界,总会爆发出让自己都想不到的潜力和勇气!

符箓能达成的效果总取决于缺一不可的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候,就不得不信存在“良机”乃至“命数”,施天白通常都好运相伴——眼下这道符也像过度透支了他的运气:从未有过得流畅,远逾他寻常水平,成就了他平生之所最完美,他甚至刹那怀疑自己是不是确实可惜,放弃了本可称谓天材的一道——因为分明有察觉在勾勒之中,撬动了符道他以前远望不到的层次!

他所撬动的究竟是什么?——可惜画这道符牵制了他太多心头血、元神,施天白没多思虑;或者不推脱得讲,他一直是偏向直觉、本能,懒得一板一眼总结形而上类经验心得的那类修行者,否则明明,宣虞在他第一次当众用剑时就曾着重为他辨析过这一点的:

“法修和剑修是两种思路迥异的修行方式:剑修是以自身为媒介,直取目标,生死就蕴力于剑之三寸,相比之下,无疑更简洁直白,也就是你企羡的‘快意凭心’,乃至快可以成就大部分胜利,而道以‘法’称——代表着法之一道,乃道中之道,对于亿万规则的练达,需要更酝酿于观察力,抽象的思辨理解力,对具体情况、全局的统筹解决能力,不止十分依仗适合的外在环境条件,也因为规则实际是借助此转化彼的过程,借势方式得当机巧,能够四两拨千斤,运转庞大复杂——这也是为何此世史载公认最强的法修士陵阴并非对于修炼来说更精纯、效率的单灵根,却是罕见于十种灵素感知都极强的全系灵根。”

——明镜非台本就岌岌可危,随时即可能被惩戒的万千天雷劈进这方小空间,当他最终一笔落成,射出的一瞬间,蕴满雷灵力的符箓,不仅在境界内制造了磁动,且连通达成了里应外合的复杂前设条件,成功将外界最刚猛劲爆的雷力引了进来!

终于,最后一点撑着的防卫碎作了齑粉!

轰!九十九道雷电完全炸了进来!覆巢之下,在场没人还记得关注最初的目的——只有规则残酷无情运行,兰因施展那**法术在最后关头还是被打断了。

提桓白骨化成的灰烬四散,能坚持至此绝处逢生的,本应寥寥几无,然而反噬过程开始了!——骨灰锉扬中,能量重聚,逃出生天了只重新聚拢了九分之一翅膀的妖蛊蝶,而雷力更旺阳火!与她一起恩蒙大赦的,还有一团能量比她返还更耀眼的紫火!

它适才才被从公输仪的身上吸下来!公输仪至今仍还满头盗汗,引“火”烧身之证候才稍转轻,还未透彻搞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但那九死一生的感觉险就让他想动用储物袋里搁着师父留给他保命的本命法器了,正自缓着失神,“盗火”却便再度卷土重来侵袭了他全身——是他的火灵根在熊熊燃烧!而更有赖于反噬之力的加持,愈发来势汹汹的噬魂夺舍之术,较上回,攻城掠地的速度还要强大、快了数倍不止。公输仪完全无法驾驭神魂被之剿灭:不…怎么办…天白……师父…!

然而,现实是他张口结舌无法擅动,这份异常也依旧又被旁人当做吓呆忡住了,在场唯一能听到他这无比绝望呼救心声的兰因,蓦然从幸福状态中抽离,却何其不暇施以援手!于是注定木已成舟——公输仪的最后一缕魂息无声无息消散了……

在长夜漫漫,终于大亮的天光中——却不是迎来了曙色白昼,而是雷厉与无数道剑光激烈的对冲相抵引炸!

钟纨回顾初学针法在《灵枢九针》;施天白第一次混淆运用符与剑而大获全胜赢闻人语在《感时花木一、二》,施天白羡慕剑修快哉优美的风仪,宣虞拒绝他拜师并提点他两道思路不一样;江丹秋被毁躯舍,江朝颐为他寻找时,选中了公输仪,设埋伏猎取的情节在《一片冰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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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对影成三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