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望雪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淡应了声后扭过了头。
梅若霜好似习惯她这样，兀自抬步上了阶。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梅望雪暗暗透了口气，殊不知梅若霜目光像是被什么牢牢牵住，从梅若霜的步伐开始，渐渐往上移。
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莲步轻移，她步伐近乎沉稳，每一步的距离好似矩尺精准刻量般。
那是只有生在金莲上的贵人才会习得的姿态。
梅望雪只一瞬便敏锐的察觉到身后打量的视线，她身子微微紧绷，忽而察觉到自己过于端着，心头一惊。
只一瞬，她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般，步伐随意了许多。
她娇声抱怨，“爹不知又抽了什么风，好端端让我学这什么破规矩姿态。”
梅望雪捏了捏酸痛的肩膀，像是想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立马又端了起来，侧头对着梅若霜得意的扬起下颌。
“三妹妹，我这姿态可是只有能入宫中的贵人才能习得的，你瞧着如何？”
梅若霜听到熟悉的炫耀，心头泛起的念头散的一干二净，语气温婉，“大姐姐仪态斐然，一时让妹妹看入迷了去。”
二人一靠近正堂，就听到女子略显尖锐的怒斥声冲出堂口。
“你这是什么态度！？”
“毫无礼数，毫无教养，这就是你爹教你的吗？”
方夫人一怒之下，伸手在几案上重重拍了几下，案上的茶盏亦吭啷的颤了两颤。
梅望雪顺着她视线，看向对面一派风轻云淡的梅行纣，他垂眸，手指头依旧飞速拧转着，可那三角的幻方怎么都复不了位。
方夫人只觉得气都蒸到头顶上了，教训得喉咙都开始干涩，面前的少年好似听不见般，兀自随心所欲。
她气得胸疼一阵起伏，自己在本家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的，何曾被这么忽视过？
“姑母在同你说话，你不仅不应不答，还在鼓捣手中什么破玩意儿。你今年多大了，还玩些稚童才玩的东西？兄长没让你去学堂？”
她不识幻方，只以为是孩童玩的物件，霎时那瞳眸一瞪，伸手便把那他手里的幻方抢了过去往身后甩。
那幻方砸飞的方向正好是梅望雪二人所站的位置，梅若霜早先一步往旁边躲了过去，或是因为躲的仓促，左脚绊了右脸，整个人朝梅望雪载了过去。
事发的突然，梅望雪不得不侧身扶着梅若霜，可就是这么一扶，那幻方对着她的脸狠狠砸了上去。
只一刹，梅望雪余光瞥见方夫人漠然而视的面孔，同时听见身侧梅若霜的低声轻呼。
她身体像是本能反应，头偏过去的瞬间已然抬臂挡在面前，反手正牢牢抓住那个幻方。
幻方尖锐的棱角微微刺痛了掌心，梅望雪沉默的看着手中的物件，又看了看众人对自己投来的视线——
她好像在不经意间装了一把大的。
在方夫人强行抢过幻方时，梅行纣微抿的唇角渐渐落了下去，垂在身侧的五指收了收，指尖缓缓蓄着一股劲力。
直到他见幻方平安无事，那劲力最终只扣在身后的壁柱上，很快又松开。
方夫人冷笑，“进来了也不问一声安，一声不吭站在那儿想吓唬谁？‘’
“这十来年兄长究竟是如何教导你们的？真不可置信，梅家的小辈中居然留有你们这些粗鲁无礼的品性。”
她愈骂愈欢，手指挨个点了过去，“就说不该找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也不知使的什么狐媚子手段，引诱得兄长不惜叛逃离家。生了个不知礼数的东西也罢了，没想到伺候兄长没几年就死了。”
方夫人想起一路上听到白姨娘说的那些话，气就不打一处来。
“一个短命鬼，凭何祸害兄长十来年？简直晦气。”方夫人越道越怒，精致的眉眼划过一抹厉色，看着眼前这帮少年少女便不由得怒不可遏。
话落的刹那，梅望雪同梅行纣二人齐刷刷抬眸。
梅望雪沉了脸色，忍不住喝止，“姑母慎言。”
且不论她骂的是梅大小姐的母亲，作为‘梅大小姐’，她必须得出头。
便是一位女子无辜的被谩骂泼脏水，哪怕人已经死了，她也见不得眼前人对逝者这么口无遮拦。
再说堂中都是比方夫人年幼的孩子，方夫人这个做长辈的也好意思张嘴？
她都没耳听。
梅望雪眸光清棱棱的对上她，不同低眉顺目的大家闺秀，那通身气派竟是压得方夫人生出一股自己是在面对宫中贵人的错觉。
方夫人察觉自己竟在一个小辈面前露怯，哪怕只有一瞬间，亦叫她恼得很。
“这些年，我们一家子都不曾见过什么梅家亲戚，你贸然进了我家大门，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说自己是我姑母，谁信？"梅望雪语气算是平和，可言辞却犀利到直白。
她做惯了高门小姐，宫中贵人，早便知道有些人生来听不懂文绉的委婉。对这种厚脸皮，还是直白些好。
再者，她已从青绿听了梅彦是独立分家出来的，也不曾见过跟本家亲戚有什么来往，此刻倒也不怕说错什么。
“你说什么？”方夫人愕然。
"谁家姑母从进屋便不分青红皂白的指着我弟弟高声呵斥，现在又公然侮辱我母亲？”
梅望雪抬眸，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本家可真高贵，教导出如姑母这般知礼知节，口生芬芳的贵女，想来那些与我同辈的梅家小辈，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放肆！”方夫人清喝，脸色红涨，“你怎可质疑我的身份，怎可同长辈顶嘴？”
她忽然死死的盯向梅若霜，“你告诉她，我究竟是谁？”
梅若霜轻叹一口气，姣好的眉眼掠过一丝疲惫，她靠近梅望雪，低声道，“我们是半道同姑母遇见的。”
梅望雪闻言，神情也没多少变化。
方夫人是真是假与自己无关，自己不过是听不惯她侮辱逝者，言语激她两分。
总归这梅家至少不会出第二个像她这般大逆不道的人来吧？
梅望雪嘴角抿起极淡的弧度，“原本姑母远来是客，只是姑母既为望雪的长辈，却公然毁我母亲名誉，是为不慈。而在晚辈面前口吐罔顾孝义伦常的悖言，是为不义。”
“请恕望雪无法招待对亡母言语有轻侮之人。”梅望雪飞速说着，她看向浑身气得发抖的方夫人飞速行了一礼，算不上优雅，却无可挑剔。
她转身，唇畔对着梅若霜扯出一抹弧度，“既然姑母是同你回来，劳烦妹妹招待。”
很快，她朝着梅行纣的方向走去，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掌心下渐渐绷紧的肌肉好似暗处蓄势待发狩猎的猛兽。
梅望雪心头一咯噔，目光落到梅行纣脸上时骤变——
梅行纣此刻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方夫人脖颈间，锁着那细微跳动的脉搏处。那双眼折着点森冷的幽光，像林间伏兽肆机潜伏着猎物。
她看到壁柱上那五道深刻的划痕，呼吸一提，掌心霎时重重压下。
像饱满圆鼓的粮袋陡然被狠狠摁陷了一角，梅行纣那绷直的身子猛地随她动作往右侧一歪，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他脸上那股子阴森的杀意霎时消失得无踪，他瞪圆了瞳眸，左手缓缓触到右肩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梅望雪。
“你做了什么？”
梅望雪一脸无辜，“我没做什么啊。”
她一边说着，伸手转而搭向他胳膊肘，一拉，一扯。那梅行纣就跟木偶一样一晃，一转，就这么贴在她臂旁，直愣愣的听到她压低着声音。
“不要在这闹出事端……至少在父亲回来之前忍着。”
他一副跃跃欲试杀人的模样，若非她看见壁柱上那非普通人力能划出的刻痕，只怕早就甩脸走了。
她说完后松开手，眼帘微垂，也不管梅行纣什么反应，径直朝着后门走了。
直到看见青绿，她那一口气才敢慢慢吐出。
青绿生怕出了差错，早在后门早早的候着。而此刻梅望雪出侧门后看着她，只觉得青绿脸上那股子先前的冷淡竟消弭了不少。
若说前头不过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如今竟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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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方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