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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旧物

这几日,永济门口空荡的连只狗都不曾路过。

当铺其他人都有些焦色,唯有梅望雪半点异色都无,只叫阿良清点着库中的东西时。

沈砚走进铺子里,与先前的市井气息不同,身上那一袭新衣让少年郎焕然一新,如朗月入怀。

他走到梅望雪身前,端端正正的一拱手,“大小姐,已经查清了。”

“有劳沈管事。梅望雪颔首,吩咐阿良将这些物件擦干净后,带着沈砚进了茶室。

沈砚端着的表情卸下,他拿过旁边的茶壶,斟满后一饮而尽。

薄唇抿了抿残留的水痕后,他开口,“兄弟们替我们查到了不少东西。你说的不错,这流言不是无的放矢,有人专门针对永济当铺。”

沈砚的人缘出奇的好,鱼龙混杂之地总有人冒出来同他称兄道弟。

对他能短短时间查到这些东西,梅望雪一点都不意外。

她也入了座,顺手替他的杯中重新斟满水,又从高台几上拿了被随手放置的茶点递到沈砚面前,闻言眼睫微动。

“梅家在江陵府两年,最早以永济发家,如今开了粮铺布庄,也算是小有名气,但不至于到令人忌惮的地步。”

“如今永济正走下风,离没落也就临门一脚……”她猜测,“同行?”

沈砚手指捏着杯壁,将她举动收进眼底,微微一顿后才将茶水饮入口,再开口时语气如常,“聪明……你知道汇丰当铺吗?”

梅望雪觉得耳熟。

这不是梅大小姐提到的那间当铺?

难道她与那间当铺有关?

沈砚道,“流言似乎是从汇丰传出来的。这间当铺刚成立两月有余,不清楚背后什么来头。他们有这举措,应当只是商人夺利之间的手段。”

梅望雪却是怀疑起那天来典当的男子,胡黄那天的态度也太过微妙。

梅望雪想了想,对沈砚道,“我总觉得胡黄和那日来典当的人之间有什么关联。”

沈砚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二人眼神对视。不必多说什么,他很快起身出了门。

这时阿良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大小姐,这些当物已经整理好了。”

“除了金银饰和古玩字画,将其余沉积东西摆在当铺两侧。寻常衣物压低了卖,若是细毛皮货按市价的一半,首饰也如此。”

阿良惊讶,“小姐是要将死当之物卖了?可古往今来当铺只做收货,这举措怕是会招来非议。”

陈一手在一旁听着,“近来当铺也有不好的名声,小姐这么做,只怕会太过惹眼。”

岂料梅望雪却是道,“就是要惹眼。”

“非议也是议。当铺没落许久,还有什么比起关铺失了讨生的活计还要更令人担忧的事情吗。”

仅一句话,所有人沉默了下来。

阿良更是醍醐灌顶,他立马举起手道,“小的这便摆出去。”

梅望雪:“二掌柜,今儿个怎么只有你当值?”

陈一手苦笑,“胡掌柜去寻了老爷,说若是让您接手当铺,他便不来了。”

梅望雪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点头,“有他反而还碍手碍脚。我去汇丰当铺探一探,怎么引来那些客人就交给你们了。”

阿良与陈一手纷纷应下。

汇丰当铺的招牌下是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铺子里已人声鼎沸。

高台上两名账房先生指头飞速拨着算盘,而堂中围聚着不少人,看着展出的画轴。

再人群旁,一名蓄着八字小胡须,面相精明的男子满意的看着这景象。

一伙计侧身从人群泥鳅似的从人群中滑过,谦恭的在他身旁低声道,“掌柜的,我瞧见永济的东家过来了,像是要来打探,您看是不是要叫打手给他们……”

“梅彦?”小胡子粗眉先是皱起,随即想到现在当铺是由谁接手后,那眸底闪过一抹精芒,“听闻梅家女都是十足十的美人啊。我当亲自去招待才显君子之道。”

梅望雪才跨过门槛,迎面便走来一个小胡子朝着自己拱手,“瞧瞧咱们汇丰迎来了谁?原是梅家大小姐。”

“看来我汇丰当铺也是出了名的,连永济当铺都慕名而来。”

他嚷得大声,周遭的顾客都纷纷探过视线,先是露出惊艳之色,随即想起她是谁,各个也不顾人就在自己面前,同身旁人张了嘴便问。

“这是同郑家退婚的那个梅家大小姐?生的真漂亮啊。”

“再漂亮有什么用?到底是退婚的,有损名声……”

“听说这女子接手了当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哪有女人从商的。”

小胡子适时止了话,任由那些闲言话语一字不差的落到梅望雪耳中。他目光毫不顾忌的打量着梅望雪的脸和身形,愈发下流。

梅望雪似笑非笑,半点没惯着他,“我身上是粘了什么不成,值得掌柜的盯着不放?”

周遭忽而静止了一瞬,小胡子收回目光,拱手作揖,“冒犯小姐了,实是小姐花容月貌,不由得摄了在下的心神。”

小胡子挂着笑,明目张胆的承认和调戏。

堂中有些是男子,不知谁嘿嘿一笑,更肆无忌惮的视线扫了过来。

梅望雪眉梢微动,对那些视线无动于衷,她微抬起下颔,“你既从市井做到当铺掌柜,当知节守礼才是。看来苍蝇翻了身也就是只苍蝇。”

梅望雪言辞尖锐,半点都不掩饰,刺的小胡子脸色一青。

周遭忽然诡异的安静下来,那看热闹似得恨不得把眼睛凑到两人面前。

小胡子嘴角弧度顿时一落,那脸皮绷紧隐隐一抽动,嘴角扯出奇怪的弧度,“还没感谢梅大小姐给我送来顾恺之的遗作。”

“永济当铺如此眼力,大小姐不如劝劝梅老板还是早些关门还能保全最后一丝面子,这江陵府有汇丰当铺足矣。”

他这话说的狂妄,梅望雪似笑非笑,“我永济两年前便是凭眼力扎根在这鱼龙混杂的江陵府中,开铺至今,从未让一件明珠蒙尘。

而贵当铺眼力错的荒唐,还在我面前下洋洋自得,如愚人般耀武扬威,掌柜的就不觉得害臊?”

两间当铺虽因一幅画结了仇,可商场之事,从来都是暗处交手。

如今梅望雪将其撕开在大庭广众之下,小胡子眼珠子慌乱一瞥,硬着头皮张口大声道,“永济也就这肚量,自己眼力不行,反倒说那幅画是赝品,简直可笑!”

梅望雪只睨了他一眼,泰然自若走进当铺。她通身仪态斐然,裙裾微摆下的步伐并非是女子的摇曳生风,反而步步踏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离她较近的人下意识退了两步,竟让出了一条道。

梅望雪走到那幅话面前,低垂的眼睫下竟是溢出几分哀色。

她伸出指尖,与画卷仅隔一毫米,好似在透过这幅画与什么遥遥相触。

她声音清冷,缓缓收回手指,“画是真名家之作,却非顾恺之所著。”

“你说是就是?”小胡子掌柜怒极反而笑出声,生生把即将脱口的那句‘你算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他朝身后的伙计招了招手,“去,把老朝奉请出来。”

“让这位姑娘开开眼,免得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丢脸的话都往外抛。”

朝奉乃是当铺核心人物,辨物议价拍板收当皆是能手,需要经年累积的当柜经验才能被冠以此名。

朝奉难寻,通常是请到当铺中坐镇,只鉴珍宝名画,亦或者为有争议的物件做二次鉴辨,算行走的招牌。

众人哗然,“没想到小小一间当铺竟有朝奉坐镇,这可是富饶的州府才有的待遇。”

小胡子听着旁人对汇丰的惊叹,不免得意。

那老朝奉背着手走出,许是听到前因后果,面带傲色,人未至声先行。

“有人竟质疑老朽的眼力?”

其实不用人回答,在逐渐挤进当铺里头看热闹的两侧人群之中,老朝奉视线自动落在了梅望雪身上。

“女娃娃,老朽自十岁师承朝奉便开始做鉴辨,如今已有四十余年。顾恺之是名家大师,他笔触描线,何处使了劲力无人不知。”

说着,他眼眸眯起,随着靠近的身形,声线陡然一厉,“而你却当众说,老朽鉴错了?

女娃娃,老朽一把老骨头了可不管你是什么东家还是哪家的大小姐,今儿个若不正名,老朽决不罢休。”

此话一出,众人热闹看得更兴奋了。

这是两件当铺堵上各自的名誉对赌了!

“女娃娃,我也不为难你,给你时间将永济的人叫来。”老人捋了捋发白的长须,颇有气度的开口。

岂料梅望雪压根不领情,她淡淡道,“不必了,麻烦。”

“我一人,一句话,便可证明此画绝非顾恺之所著。”

小胡子掌柜冷笑,评了一句,“狂妄。”

梅望雪只道,“那人来同掌柜典当时,可有说这画轴出处。”

那小胡子掌柜微昂首,“自是他祖父曾出手救过顾恺之,顾恺之为报恩留下此作。”

梅望雪轻笑,她不语,将印章外的轴头往外强行一展,那小胡子脸色霎变,他呵斥,“你要做什么?要当众毁画不成!”

很快的,他瞳孔一缩——

模糊的印章旁,在卷轴凹屈处竟留有一行细密的小字,仅有一字似墨迹划出了痕辨不清。

“大雍五年,为吾…随笔。”

那老朝奉眼神一凝,他忽而伸手抓过伙计手里备着的铜镜,颤颤巍巍的靠近。

小胡子也连忙跟上去,见到字后长舒一口气,他鄙夷,“当真以为你看出了什么,这不就更能证明出自顾恺之之手?”

“为吾手笔,不就是这幅画是我亲笔所著的意思。”小胡子指头虚空点了那行字,他朝着梅望雪叽嘲,“怎么,你特地展出这行字,是生怕自己走眼的不够离谱吗?”

岂料他说完,梅望雪目含怜悯的望着自己,小胡子心头一激灵,连忙看向身旁的老朝奉,见状心头忽而一凉,梗在喉咙的话脱口都变得艰难。

“老陈?”

那老朝奉颤抖着放下可放大字迹的铜镜,脸色煞青煞白,在旁人眼中明显得很。

梅望雪嘴角淡淡抿着笑,那居高临下的视线挟着反击的蔑意。

她开口,仍叫一众人再次心惊,只觉得其嘴利如刃。

“愚蠢,顾恺之永兴四十年生,大雍五年不过十岁。”

“恰十岁那年,他拜前定远老侯爷苏威靖为师,研习兵法之际,亦从师修习四艺。”

小胡子脑子一白,他下意识扫过人群,就连当铺门外都不知不觉间围聚了一圈看客。

嘴巴张着,他满脑子都想让梅望雪住嘴,可眼睛只能看着女子启唇,脊背冷汗直流。

“这幅画不是什么粗糙的赝品,只是落笔者不同。”梅望雪轻声说着,喉间忽而沉沉的堵着,她眸底流露出一丝怀念之色。

“这画是定远老侯爷昔年随笔,不算认真,只是绘给当时的小顾恺之的酒后余兴之作罢了。”

“而这细密的一行字,便是写着‘大雍五年,为……吾徒随笔。’”

历经苦难含恨而死,又陡然穿至旁人身上,老天甚至没留存一息能让自己接受的时间,便步步跨进提心吊胆的境遇。

如今确认是祖父与师兄的痕迹,让梅望雪鼻尖一酸,险些垂泪而泣。

江陵府与京府相隔千里,梅望雪竟能在这看见亲人所留之物。

看着它依稀记起当初自己作为苏晚漪而存在的痕迹,一时间思绪如翻江倒海。

她闭了闭眼眸,再睁眼时,眼色一派清明如常。

梅望雪看向好似一瞬间苍老数岁的朝奉,“您是老朝奉,当知我所言是真是假。”

那老朝奉的倨傲早就在梅望雪展开轴头的一瞬间被击溃得支零破碎。

他似斗败的人,无力的垂下手。

饶是小胡子掌柜怎么挤眉弄眼,这老朝奉只颓然开口——

“是我看走眼了。”

此话一出,屋内屋外皆是一片哗然。

老朝奉,无论走到哪儿都是让人敬着的存在,居然对一个女子低头承认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