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酉时。
今日一早,所有门派已全数而至。主峰山巅的云阙殿百级台阶下的广场上,一片喧闹。盛云弟子手麻脚利,不出半日,便将接风宴布置得精致绝伦,排排玉案分列而置,上摆着灵果琼浆,下置柔软锦缎供人而坐。
琼楼玉宇前,尽是一片洞天福地的气象。
天色将暗未暗,天边还有半抹橘红,而广场上已点起数百盏琉璃盏,映得此方天地明亮如昼。
接风宴本就是集聚各大门派世家的一场欢饮之宴,没有什么规则流程,随性而来就好。所以在大宴之前,已有不少弟子闻风赶至,甚至有不客气的直接拿着玉案上的灵果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广场十几级台阶上又是一片平台,那里也有一张宽大的玉案,是盛云掌门之位。
白元香领着白无明和松崖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挂起了明月,星子初现,下方暖光流转。宴席上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们服饰各异,三三两两集中而聚,笑语错落。
白无明今日换了一身杏黄色的襦裙,辫子利落大方,难得有几分世家小姐的样子。她紧贴贴地跟着白元香身后,四周打量了一下,一眼就看到天水宗的弟子落座于宴席东侧。姜源忆散漫坐在玉案前,拿着一颗灵果上下抛着,见她们一来,嘴角颇为不屑地扯了扯。
白元香没注意到他,身后的白无明暗中翻了个白眼后轻身问:“姐姐,我们的位置呢?”
白元香往前走了几步,环视一周,才找到位于靠前又偏西的白氏坐席。
几人便安分地坐下。
白无明拿着杯盏倒了些琼浆,抿了一小口,却发现不像酒那样烧嘴,反倒有些甜丝丝,就贪杯多倒了一些。
白元香余光瞥见,小声提醒:“无明,适量而止。”
白无明笑着应:“知道了知道了。”
就在这时,白元香的身旁似有一阵轻风,她偏头看了一眼,落座的两人一男一女,穿的是束腰窄袖的珠光白仙袍,仔细看,衣领口用银线绣着流云纹。
男子生得剑眉星目,不苟言笑,透露出的冷峻之气让人不容易接近。而身旁身形高挑的女子则是眉眼带笑,四处看了又看,最终见到旁边的白元香和白无明,便来了兴趣,上前一步。
“在下段然,两位莫不是归山白氏?”段然静立躬身,声音清脆自然,脸上笑容得体,看了看白元香,视线一转,目光又停在白无明身上几息。
白元香站起回礼:“正是,在下白元香。这位是舍妹,白无明。”
段然双眼清亮,大声哦了声,道:“久仰白氏大名,今日一见,两位姑娘果然像仙子般出尘玉立。我今早还听说,昨日就是白姑娘赢了那个姜少主?”
白无明站起身,替白元香应道:“对啊,不过是他先挑衅的,不是我们主动惹事的。”
段然点了点头,静静看了白无明片刻,最终夸赞:“这位妹妹当真可爱,像个小铃铛似的。”
白无明被夸得脸红一笑。
白元香微微抿唇,问:“段姑娘是流云阁的弟子?”
段然听了,喜笑颜开:“是啊,我们流云阁地处偏西,往日里与宗门世家来往也不多,师尊还怕我们此来没多少人在意呢,白姑娘真是好眼力。对了,阿昭,你也过来打声招呼啊。”说着,看向那名一言未发却端坐如松的男子。
男子微微蹙眉,站了起身,拱手道:“流云阁,段昭。”
白无明扫了一眼二人,问:“你们是姐弟?”
段然点了点头。
白无明暗道:这性格还真是天差地别。
接风宴开席的时刻即将到,已经陆陆续续有几个掌门宗主级别的人赶至到广场最前方的玉案前,互相恭敬行礼,再寒暄几句。
段然在旁边凑近她们二人,小声道:“你们看前方那个天青色衣袍,身形矮壮的老头,那个就是天水宗掌门姜泊鱼。”二人顺着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这么一个人物,脸圆身壮,和姜源忆眉眼倒是有些像,只是姜泊鱼气色温和,多了几分慈眉善目之感。
白无明忍不住嘀咕:“姜源忆那性子,竟有个这么和气的爹?”
段然低声道:“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姜掌门对这个儿子好像不怎么管教,倒是对那个孟姑娘视若己出,还想将她培养成下一代掌门呢。”
白元香静静听着,并未言语。
白无明不禁轻笑一声,估摸着姜掌门是放弃培养他了。
“你看姜泊鱼面前的那位,那个是我们流云阁的宗主……李照有。”段然又悄悄与他们说,不过这次声音小了点,生怕被发现一样。
二人再抬头一见,就见姜泊鱼眼前来了位身形高瘦,长得浓眉深目的中年男子,一身黑袍略显威严,与座下弟子白衣飘飘的样子格格不入。
李照有和姜泊鱼不知说了什么,躬身后就转身离开,端身坐在玉案上。
“我们的宗主平日不怎么爱交流往来,但他私下里其实对我们挺好的。”段然道。
白元香和白无明不约而同地轻一颔首。
盛云仙门的几名主要弟子也渐渐入席,无非就是几名亲传弟子和此次参与大典的几名内门弟子,再加一个黎子疏。
黎子疏走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白元香,坐在那里纤秀如兰,旁边有女修凑近她笑谈,但她薄唇轻抿,娴静少言,似乎在这喧闹的环境中有些无所适从。
他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但在这么大庭广众下,总不能去找她,免得惹人非议。
白元香注意到黎子疏时,他已经移开了视线,他和褚师秦带着几名盛云弟子去到相应的地方坐下。
她本是不经意地扫过去一眼,可忽然间,白元香的目光定住了——走在黎子疏身后的盛云弟子中,有两名弟子模样极其眼熟。她凝神注目良久,猛然忆起,以前归山上似乎也有这两道身影,是云销和雨霁。
白元香那时虽年幼,但记得一清二楚,他们二人说要离开归山,姑姑允了。
没想到,他们离开归山后,竟来到了盛云仙门。
白元香手指微蜷,急忙耐下有些说不清情绪的心,移开目光,修行之人另投他地,这事再正常不过。
酉时正刻,上方云阙殿中走下来几人,是黎松简和几名长老。
黎松简举止稳重,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笑意盈盈地恭候这次前来大典的各位宾客。
“今日是此次大典的接风宴,诸位不必拘礼,尽情欢饮!”黎松简一声令下,周围用仙法奏起了丝竹管弦之声。
众人也不拘礼,有人开怀畅饮,有人闲谈不绝,也有人端着酒杯处处问候敬酒,周围一片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白元香只好安安静静地吃着案上的云顶糕,白无明偶尔时不时凑过来跟她说话。
这时,面前一修长的身影微微挡住了琉璃盏的光亮。二人皆是抬头一看,见李照有正端着酒杯恭敬地站在她们面前。
他深邃的眼眸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又扬了扬杯盏。
白元香站起躬身:“见过李宗主。”
白无明也乖乖站起,礼貌问候:“见过李宗主!”李照有见白无明,竟难得轻笑了一声,旁边的段然都看得都有些怔愣。
李照有又看向白元香,问:“你是……白青玉的女儿?白宗主的侄女?”
白元香点头:“正是晚辈。”
“倒是有几分你父亲的样子。不过,这次怎么不见你姑姑?”
“姑姑近年不喜应酬,归山事务又繁忙,晚辈便替她前来。”
李照有点了点头,转身就离去了,来去如风,二人竟感到有些莫名。
段然在一旁解释:“我们宗主平日里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是个心善的人,就是脾气有点怪,你们别太在意。”
白元香轻轻摇头:“没有。”
对面,姜源忆正乐呵呵地和几个天水宗跟班在那聊得火热,全然没注意到身为掌门亲传的褚师秦正代表盛云端着酒盏来向他们敬酒。
姜源忆散漫抬眼:“褚公子,你找我做什么?不应该去找我爹和我师姐吗?”
褚师秦道:“姜公子说笑了,姜掌门那里自有长老门敬酒,孟姑娘今日没来。况且,姜公子既已在此,便是我盛云的客人,本就应该敬酒。”
姜源忆觉得无趣至极,干脆拿起酒杯撞下后一饮而尽,然后又一屁股坐下。刚坐下,转头就和周围的弟子囔囔:“他们盛云可真无趣,什么礼仪社交,烦死了。还有刚刚那个,明明是亲传弟子,掌门拿他当半个儿子,结果天天跟那个废柴儿子混在一起。”说完,他呵呵笑了两声。
褚师秦隐隐约约听到些,但碍于场合,也没有和他置气。
有弟子提醒他:“少主,你还是少说点吧,这里毕竟是盛云。”
姜源忆不耐烦:“知道知道,烦死了。”
白元香觉得自己作为归山代表,总应该出于礼仪去和掌门恭敬问候一声。
黎松简正端坐在上方案前,注意到了一名少女朝她而来,然后给他行了一礼。
少女亭亭玉立,身姿端正,声音也清柔清晰:“晚辈白元香,见过黎掌门。”
黎松简端量了片刻,这小姑娘满堂衣香鬓影之间,一身绯红素袍干净得像一只初雪压着的梅花。
“不必拘礼,你姑姑近来安好?”
白元香道:“多谢黎掌门挂念,姑姑一切安好。”
“此次归山白氏能来,我倒是没意料到,我还真想见见你们这群年轻一辈大放光彩的样子。”黎松简温和笑道。
白元香抿唇一笑。
台下的黎子疏今日倒是有些安分,他旁边坐着闻苏义和明泉,两人正在那吃得乐呵。而他,余光中时不时会瞥向白元香那,他本来觉得白氏这次突然来,白元香年纪轻轻,可能会吃亏,现在看来,倒是没人敢这么无礼。
黎子疏紧盯着上方的白元香,正在和他爹说话。他爹这个人,做事周到得像个假人,对谁都一副端庄,滴水不漏的样子,但白元香却并没有被他爹的架子压住。
白元香礼貌退下,一转身,目向前方,就见黎子疏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黎子疏瞬即眨眼,移开目光,好似自己只是不小心瞥到的。
*
接风宴还没完全结束时,白元香和白无明便离席了,明日是大典,不能闹得太晚。
回到客院时,正巧遇见顾轩诚,他今日没去接风宴。
“师兄今日怎么没去接风宴?”白元香问。
顾轩诚道:“桐柏山本就不喜应酬,不参与各大门派的往来,师父说了,能避则避。况且,黎掌门事先说过,我可以不去接风宴,所以我刚刚就没去,去膳堂里要了壶茶。对了,接风宴上,有重要事吗?”
白元香摇头:“没有。”
顾轩诚点了点头:“好,那你早点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就是大典了,可是非常耗神耗力的。”
白元香嗯了声,与他告别后就进屋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盛云大典(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