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疏觉得自己头脑昏沉,可能是周围昏黄的灯火缘故。
月色下的她,与当时在槐花村里,他坐在屋顶,望着对面客栈里有个忽然开窗盯着他的少女一模一样。
其实那一瞬间,他是有些呆愣住的,直到少女轻身跃过来,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才回过神。
此刻,白元香忽然开口,黎子疏当即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说,就直勾勾地看着人家的行为实在不妥,眼神忽闪,旋即将手中食盒递到她面前,解释道:“那个,我给你们送晚膳。我方才在膳堂里,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就顺手帮他们送一送饭,说是给归山白氏的,结果半路就遇见你了,还……挺巧的。”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丝的不自然,提着食盒的手紧紧而握,像是有些紧张。
白元香不明白他在紧张什么?他之前在槐花村,甚至是归山上时胆子不是一向很大吗?
黎子疏轻轻晃了晃食盒,示意她接着。
白元香微微迟疑,正想伸出手接住,被白无明一把抓住手腕:“我们现在要去云栖城吃饭,所以麻烦你直接送到白氏的客院里,我们晚上回来再吃。”
黎子疏神色怔忪一瞬,迅速扫了眼三人,他们像是关系要好的朋友,便木然地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先放在你们客院里,晚上记得吃。”
稍不久前,黎子疏心血来潮去了趟膳堂,想着今日有客人来,应该会准备比往常丰富多的美食。
膳堂老厨正准备着给客人送去,黎子疏路过瞥了一眼,晚膳简单又清淡。他闲来无事,就好心帮老厨送一送,没想到老厨说是给白氏的。于是,黎子疏趁别人不注意,在里面偷偷加了几根云腿酥和香甜醇厚的云顶糕,最终塞得满满当当。
黎子疏尽量放松姿态:“那我先走了。你们记得吃啊,不然会浪费的。”
白无明:“知道了知道了。”
黎子疏转身迈出几步,前往客院的方向。
却在这时,温亮的声音叫住了他。
“等等。”
他脚步顿住,回首看向白元香。
白元香微侧身对顾轩诚和白无明轻声道:“我想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二人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但都应下,转过身后退几步。
黎子疏又定在原地,有些发愣,眸光轻转后一抬,就见少女忽然走到了他面前。
白元香道:“那个,我有正事想和你说,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不如你选个地方,晚上我来找你。”
黎子疏脑子里转了又转后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脱口而出:“找我?”
白元香眼睫轻颤,平静问:“你不方便?”
“不是,我有的是空闲。”黎子疏道,他本想说后山竹林那个小院的,环境美又安静,但一想觉得独自带她去不太妥,若有人发现难免对她不好。
顿了顿,他转念一思,说:“客院往北走,有座听云台,面临山谷,平日里是练功的地方,有什么事可以去那里说。”
只是,她说有正事,是什么正事?黎子疏百思不得解。
云栖城的夜晚似乎比白日还喧闹些,灯火通明,长街如河流奔奔不息。
三人走在大街上,以防走散,白无明一直挽着白元香,顾轩诚在前。
“方才那个,是盛云掌门之子?”顾轩诚忽然问。
白元香点头,问:“师兄认识?”
顾轩诚道:“不认识,猜出来的。看他仪表气度,穿的服饰不是任何一种盛云弟子服,想来身份特殊,随性惯了。”
白无明听了一奇:“他就是那个天生灵脉不通的黎掌门儿子?之前姐姐带来归山求救的那个人是他吧,我刚刚一见就觉得眼熟。不过我瞧他那样,长得还蛮好看的,而且整个人看起来整齐利落,不像是随性的人。”
白元香不语。
他方才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容貌没多大变化,但整个人似乎长高了些,通身气度落拓不羁,有种一旦见了就让人想停留打量片刻的意气。
顾轩诚侧头:“师妹和他关系很好?”
白元香淡淡道:“之前伸手救过他一命。”
看得出来,白元香似乎对这事不想讨论太多,二人便识趣地转移话题。
几人寻了家酒楼,据说是云栖城内最大生意又最好的一家,酒楼一共三层,上方两楼能观到下方热闹的街道和缀有星星点点的云阙峰。
白无明毫不客气点了些自己爱吃的,而白元香觉得都可以。
顾轩诚喝了口茶,道:“师妹,这次大典我听说夺魁者,将会有一样东西作为彩头。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大概是什么上品灵器灵宝类的东西。”
白无明拍马屁:“我觉得,我姐姐肯定能赢!”
白元香暗中苦笑,轻声道:“宗门中佼佼之辈众多,能夺魁者怎能说得定。我看,顾师兄你也可以。”
顾轩诚被她逗得一笑:“哪有,你知道的,我于修行一道上没什么天赋,修行这么多年也没太大的起色。师父之所以遣我来此,就是因为不太想太张扬。”
白无明不以为然:“我还以为你很强呢,但你就算再弱,总不可能打不过我吧?”
“那还真不一定。”顾轩诚道,“元香以前在桐柏山,她那剑法可是比我们几个师兄都略高一筹呢,师父说她极有天赋。你是她妹妹,想来也不会太弱。”
白无明惊叹地哇了声,又一脸崇拜地看向白元香,扬起有些得意地笑容。
*
回到云阙峰后,黑夜中只剩下几颗明朗的疏星,周围虫鸣连绵不绝。此刻,大多弟子回到住处已快歇下,也偶有几名来回巡视的。
回到客房后,隔壁松崖他们已经没了动静,大概是睡了。
白元香回到寝内,发现方桌上有一个食盒,是黎子疏送的那个。
就这么置之不理总归不好,她便上前打开,一股饭香味扑鼻而来,里面摆得整齐又满当。
小吃主食饭后茶都有,盛云仙门的伙食这么好?
白无明闻到香味凑过来:“盛云仙门的待客之礼还挺周到的嘛,我晚会儿再吃点。”
白元香用手捏了片云顶糕吃。
戌时,听云台。
听云台就是一处临崖而建的宽阔石台,崖下是深谷,此刻夜风呜呜的,平添几分寂寥。
黎子疏早就在这里等着了,他似乎还未沐浴,整个人如白日般穿戴整齐,正坐在一处石块上,仰头望着黑漆的夜空。
她说要问他一些正事?
是关于盛云大典?还是别的。
暗自思索间,白元香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听云台晚间不像别的地方有灯火点亮,环境暗沉,只有一轮明月高空,微微映着下方的人。
黎子疏听出细微的动静,站起来转身。
白元香也走近,微微行礼。
片刻,黎子疏见她没有说话,心中有个极其不太可信的念头,下意识试探地小声道:“白元香,你不会、不记得我是谁了吧?”
白元香难得露出颇为疑惑的神情,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想起来一事,当时他说过想与自己交朋友,还说——虽然不知日后还会不会见面,但至少再次见面不会是陌生人。
黎子疏忽然觉得这问题傻得没边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这是在怀疑白元香的记性不好?
却听对面之人应得淡然:“记得。”
黎子疏脑袋有些空,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眼睫翕动,明朗如星的眼眸盯着眼前的少女,想起正事,问:“你要和我说什么?”
白元香道:“许平后来交给了盛云仙门,你们是如何处置的?”
黎子疏略作思考,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忆起此事,他神色微变,脸上淡淡的笑意与细微的不自然瞬间不见,正色道:“许平……他后来死了。”
白元香眉头轻拧,本来朝向崖边的目光忽然转向他,道:“死了?”
她本能反问,但转念一想,槐花村那时候的许平本就活不长了,他不能再借用附骨蛞续命,死了……似乎也在意料之内。她也并没有为他的死感到惋惜,毕竟当时在槐花村他害死了这么多人。
黎子疏都快忘了这事,细细回忆一番,说得清楚:“我听师兄说,许平把在槐花村的所做所为都交代清楚了,他为续命用附骨蛞炼制邪药,还伤了这么多无辜之人,本就不对。”
“但你也知道的,许平变成这样,也是因为盛云。但一码归一码,他犯的错太过,一开始被我爹关进了大牢里,等候发落。我爹也请了门中最厉害的医修去牢里给他看看能不能救好他,但最终也无济于事。”
“然后,他就一直被关着,结果大概两个月后,他就死在了牢里。我没亲眼见到什么,但这事当时门中闹得挺大的,说他体内大荒气息侵染全身,枯瘦如柴,气息断绝,死状极其惨。我爹就命人将他尸体带出来安葬,后来这事也就翻篇了。”
白元香点了点头。
这似乎也是个正常的结果。只是,许平求生欲这么强的一个人,她还以为他炼的邪药能维持半年,结果不出三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白元香看着夜幕上的几颗扑闪的星星。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可能就是天道轮回吧。
黎子疏见她不语,唇角轻勾:“白元香,你来找我,就是想问这事?”
其实,她一开始本来就是想问这事,但他这么一问,她忽然有别的想知晓的。
白元香问:“你……体内的大荒气息,后来痊愈了吗?”
黎子疏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头轻挑,轻轻舒了舒肩膀,声音有些低:“你看呢?”
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散漫?她故意不动声色地别开脸,声音冷淡:“看来早就好了。”
黎子疏嗯了声,道:“托你的福。”
白元香又问:“你如今灵脉已通,修行到什么境界了?”
“炼气七层。”
白元香轻一点头,不做评价。
黎子疏却饶有兴趣地一问:“你觉得,我这算是有天分吗?”
“我不知道。”
黎子疏笑了声,方才心中刚重逢的无措尽数消散,懒散地靠在身后一巨石上,心中暗想:她问的这两件事,似乎好像都跟她自身没关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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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盛云大典(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