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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降B小调夜曲》

纤细的身影无声地穿梭在粘稠的黑暗里。惨淡的月光从天窗漏下,在积满厚厚灰尘、有些地方被熏黑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整座废弃的房屋如同巨大的棺椁,用无尽的黑吞噬着那抹苍白的身影。她却在其中游刃有余,迈着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步子,灵巧地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障碍物——倾倒的家具、散落的瓦砾,像幽灵般轻盈。

空旷死寂的屋子里,唯有她细高跟叩击地面的“嗒、嗒”声在空洞回响。当身影掠过一扇破败的窗棂,月光终于慷慨地倾泻在她身上。

一阵风穿堂而过,卷起尘埃。她那头因白化病而生的、瀑布般的银白长发如初雪般飞扬舞动,与身上那袭浓墨般的丝绒礼裙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裙摆如暗夜之翼在空中漂浮、舒展,仿佛整座腐朽的房子都在屏息,以尘埃为礼,无声地迎接着这位归来的访客。

月光勾勒出她惊鸿照影般的侧颜,一条质地上乘的黑色绸带严谨地覆于双眼之上。这并非遮掩,反而为那张本就因缺乏色素而显得异常精致脆弱、近乎透明的脸庞,增添了一种令人屏息的、近乎禁忌的神秘美感。此刻,她精致如瓷的眉头紧锁,贝齿深深陷入殷红的下唇,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最终停驻在一个房间门口。门内,月光正笼罩着一架布满岁月伤痕的旧钢琴,破败的琴身在清辉中焕发出一种奇异而圣洁的光晕。这房间与别处并无二致,灰尘覆盖着每一寸表面。

然而,唯有那琴凳和眼前的钢琴,干净得不染纤尘,像是被某种执念精心守护着。

女人缓缓坐下,姿态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庄重。她那因白化病而显得格外通透、如象牙雕琢般纤细却蕴藏着力量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当——”

一声清越的音符骤然撕裂了月夜的死寂。每一个随之跃出的音符,都像是一颗冰冷的寒星在琴键上骤然点亮、迸裂,溅起细碎而耀眼的银芒。月光似乎被琴声蛊惑,缠绕着她飞舞的指尖,化作闪烁微光的霜尘,随着旋律明灭、流淌、坠落。那身浓黑如渊的礼裙贪婪地吞噬着光线,而她舞动的指尖,却成了刺破黑暗、淬炼月华的唯一源头。

肖邦的《降B小调夜曲》如幽魂般在布满尘埃的空气中流淌。左手是低沉而永不疲倦的波浪,温柔固执地拍打着心岸;右手则是如泣如诉、缠绵悱恻的旋律,美得令人心碎,弥漫着挥之不散的忧郁与哀伤。

就在这如潮的琴音中,覆在她眼上的黑色绸带,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那汹涌的情感,悄然滑落。它像一片失去生命的蝶翼,无声地飘坠在积灰的地板上。

一同坠落的,还有几滴晶莹的泪珠。

“为……为什么……”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浓重哭腔的质问,微弱地混杂在流淌的琴音里,破碎不堪。

女人仰起脸,月光下,那张因白化病而异常苍白的脸庞此刻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

泪水毫无阻碍地滑落,在她缺乏色素、近乎透明的肌肤上留下蜿蜒的湿痕,最终流进她紧抿的唇缝。

苦涩。尖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苦涩。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出那个身影——楚漪。她姿态从容,气定神闲地站在兰盛酒店宴会厅那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下,仿佛时光与喧嚣都自动为她让路。那光芒,刺痛了回忆。

……

今晚,兰盛酒店名流云集的慈善晚宴。作为酒店长期合作的专属钢琴师,陈莓被邀请进行开场演奏。

演出结束,她习惯性地走向后台更衣室。站在门边,她摸索着那条保护她因白化病而极度畏光的眼睛的黑色绸带。指尖捻着丝滑的缎面,就在她即将覆上双眼的那一刻——

鬼使神差地,她扭头,目光穿透半开的门扉,投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璀璨得近乎暴烈的灯光下,觥筹交错的人群仿佛虚化的背景板。一个身影,一个她以为早已被时间尘封的身影,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撞入她残余的、模糊的视野中心。

即使隔着距离,即使光线对于她脆弱的视觉来说过于强横而扭曲了轮廓——

“是她!楚漪!绝对没错!”

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灼烧般的剧痛猛地刺穿她的双眼!那是强光对缺乏色素保护的眼球最直接的酷刑。

她下意识地捂住眼睛,指缝间渗出泪水,眼眶瞬间红得骇人。生理性的剧痛与心灵深处被狠狠撕开的旧伤疤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酒店的经理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状。他快步冲过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担忧,眼神里却满是惊惶和不耐烦。

“陈莓!老天,你的眼睛!你怎么了?”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听着,你现在这样子绝对不能出去!客人们会被吓到!这会毁了整个晚宴的气氛!你赶紧……赶紧从后门离开!立刻!”

他甚至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更别提让她换下那身为演出准备的昂贵礼裙。驱逐的指令冰冷而高效。

陈莓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瞬间的剧痛和经理的话语,像冰冷的匕首。她低下头,浓密如雪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苍白。

她没有争辩一句,只是沉默地、顺从地转过身。在经理警惕的注视下,她异常熟练而迅速地重新系好了那条隔绝光线的黑色绸带。然后,她挺直了脊背,抱着自己的乐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无声地融入了酒店后廊的阴影里。身后那满堂的繁华与笑语,”瞬间与她隔断了两个世界。

之后,她便来到了这里,这座承载着过往的旧屋。唯有这架钢琴,是她最后的堡垒。

她坐在这里,用被强光灼痛后残余的黑暗,孤独地、近乎自虐地弹奏着这首《降B小调夜曲》,让琴声代替她无法流出的泪与无法问出口的诘问,在这空旷的废墟中反复回荡,叩问着那个不告而别、又猝然重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