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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莓干

天幕仍是浓稠的墨蓝,启明星孤悬东方。教室里一片昏暗,只有走廊应急灯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晕。

陈莓已经端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将自己最大限度地缩在远离窗户的阴影里。

她必须赶在第一缕阳光像细针般刺破地平线之前就将自己藏进这相对安全的堡垒。阳光对她而言不是温暖,是烧灼的酷刑,是皮肤上难以愈合的刺痛,更是刘姨和张院长眼中化不开的忧虑和叹息。

她神经质地又检查了一遍:长袖校服的纽扣扣到了最顶上一颗,袖口严严实实地覆盖住手腕,甚至将手指也蜷缩进去半截。布料之下,手臂上那些被阳光亲吻过的地方,是持续不断的、细密的刺痒和灼痛,提醒着她暴露在外的危险。只有脸庞,或许是因为涂抹了张院长给的药膏,也或许是恢复得快些,新生的皮肤颜色浅淡,总算没有留下太触目惊心的痕迹,这让她紧绷的神经能获得一丝喘息。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逃遁的急切翻开书本,将自己深深沉入字里行间。这冰冷的文字世界是此刻最安全的避风港。教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她翻动书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自己压抑着的、轻微的呼吸声。

笃、笃、笃……

一阵清晰、带着点轻快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毫不留情地踏碎了这片属于她的、隔绝光线的宁静,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响。

“来得也挺早。”陈莓的念头一闪而过,但她的头颅低垂得几乎要埋进书页里,像一只受惊的鸵鸟,连一丝多余的光线都不想接触。维持着这个防御性的姿势,仿佛书本就是她的盔甲。

“早啊!”

一个清脆、带着试探,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进寂静的深潭。

跟谁打招呼?陈莓下意识地屏蔽。然而,一个冰冷的认知瞬间击中她——这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除了她自己,再无他人!这问候,是冲她来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被暴露在无形的聚光灯下的慌乱攫住了她,她不得不抬起头,动作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僵硬。

是她那个叫楚漪的新同桌。

……

那点微小的扰动似乎平息了,陈莓强迫自己低下头,试图重新抓住知识的脉络。但那些熟悉的字句仿佛被无形的光晕模糊了,在眼前跳动、扭曲,无法凝聚成型。思绪纷乱如麻。

“好……好可爱呀……”一声轻如蚊蚋,却如同惊雷般清晰炸响在耳畔的细语,毫无预兆地飘来。陈莓其实捕捉到了每一个音节,刚才只是用沉默筑起更高的围墙,假装未曾听闻。此刻,这句话却在她脑中反复回响,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的瞬间从脖颈窜上耳根,脸颊滚烫得像是被无形的火苗燎过。

“什么……好可爱……”从小到大,这样的话,只有刘姨和张院长在昏暗的室内灯光下,带着心疼和怜惜说过。可从一个同龄的、沐浴在阳光下似乎毫无负担的女孩口中说出……这感觉陌生得可怕,像冰冷的金属探针触及皮肤,带来一阵战栗,又混杂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渴望。

突然,一根带着温软体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迟疑,轻轻戳了戳她包裹在厚实布料下的手臂。

“陈……陈莓,”楚漪的声音紧张得有些变调,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吸气声,“你……你要吃棒棒糖吗?”她边说,边略显慌乱地在书包里摸索,掏出一支裹着鲜艳玻璃纸的棒棒糖,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直直地递到陈莓面前。

陈莓几乎是本能地、大幅度地摆手,身体甚至微微后仰,喉咙却不受控制地做了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仿佛那甜蜜的诱惑已经化作实质的香气钻入鼻腔,她声音干涩地拒绝:“不用了,谢谢。”内心深处,那糖果鲜艳的色彩和想象中的甜味像一只小手在抓挠,一个微弱的念头在呐喊:再坚持一下,再问一句,我或许……

“这样啊……”楚漪的声音瞬间低落下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捏着糖的手指也失落地垂落,犹豫片刻,还是把那支承载着小小善意的棒棒糖慢慢塞回了书包深处。

一丝尖锐的、混杂着渴望与自厌的失落感刺穿了陈莓的心防。棒棒糖……那纯粹的甜味对她而言,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孤儿院的资源永远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地用在刀刃上——食物、药品、学费。像棒棒糖这样毫无生存价值的、只为愉悦味蕾的奢侈品,是橱窗里遥不可及的彩色幻梦,是别的孩子口袋里寻常的“小确幸”,于她,却是从未尝过的、带着刺痛感的禁忌。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逝,教室逐渐被涌入的学生填满,嗡嗡的说话声、桌椅碰撞声、拉链开合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陈莓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重新将自己缩回那个由沉默和书本构筑的、隔绝光线也隔绝人际的坚硬“壳”里。

然而,不知从哪个角落,一道带着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让她裸露在外的后颈皮肤感到一阵不适的刺痒。她没有抬头寻找来源,只是更加用力地将身体蜷缩进靠墙的阴影深处,让宽大的书本成为更坚固的屏障。

刺耳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驱散了嘈杂。新学期的课程,在老师平铺直叙的讲解中,带着一种与窗外阳光格格不入的沉闷开始了。

……

终于捱到了傍晚。放学的铃声如同赦令。

西沉的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球,正拼尽全力将最后的、灼热的余烬泼向人间。那金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锐利的光带。陈莓昨天就再三叮嘱过刘姨:她必须等这最后的、毒辣的“光之利刃”完全没入地平线,等暮色四合,黑暗成为保护色时才能回去。早了,或许能分到一口温热的残羹;晚了,便只能就着凉水,默默咽下那份早已冷却的、仅能果腹的食物。

她极其谨慎地、只在自己身体投下的阴影范围内,小幅度地伸展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腰背,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避开空气中无形的光之锋芒。

旁边的同桌楚漪正低头收拾书本,动作却毫无征兆地僵住了,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

怎么了?陈莓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但她的视线牢牢固定在摊开的书本上,仿佛多看窗外的夕阳一眼都是危险的。

“内……内个,陈莓,”楚漪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紧张局促,带着明显的颤音和磕巴,“你……你要吃这个莓干吗?”她几乎是有些突兀地、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将一小包印着鲜红草莓图案的精致果干,快速递到了陈莓低垂的视线下方,避开了窗外刺目的金光。

“不……”陈莓的拒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但话音未落,那包莓干已经被楚漪以一种近乎“扔”的急切动作,“啪嗒”一声,稳稳地落在了她摊开的、远离窗边光带的课本中央。

“吃一包吧!”楚漪语速飞快,脸颊和耳朵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夕阳的余晖狠狠烫了一下,“当……当做我们之间的友谊吧!”她像背书一样快速说完,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根本不敢与陈莓有任何目光接触。

“我走了!”根本不给陈莓任何回应或拒绝的机会,楚漪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又像是急于逃离这让她脸红的场面,急促地补充道:“一定要收下!不然……不然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话音未落,她已经一把抄起书包,像一只被惊飞的雀鸟,低着头飞快地冲出了教室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昏暗的阴影里,只留下陈莓一个人,僵坐在座位上,面对着那包静静躺在课本中央、仿佛带着某种无形重量的莓干。

教室里的人声迅速散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陈莓,以及窗外那越来越长、越来越斜、带着灼人温度的刺目金光。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包小小的莓干上。

透明的包装袋里,深红色的莓果干颗粒饱满,在课桌的阴影里,依旧泛着一点诱人的、湿润的光泽。那鲜红的草莓图案,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点刺眼。

“朋……友吗?”

她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这两个无比陌生又沉重的字眼。这两个字像带着微弱电流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悸动和麻痹感。那感觉极其复杂,像在冰冷的寒夜里突然触碰到一小块温热的炭火,瞬间的暖意后是更深的茫然;又像心口被强行塞进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沉甸甸地硌着,带着疼痛和一种让她恐慌的不知所措。

那包小小的、包装精美的莓干,就那么突兀地、安静地躺在她的课本上,像一份来自“阳光世界”的、她不知该如何接纳的烫手礼物,更像一个无声的巨大问号,悬在她阴翳的世界边缘——关于“朋友”,关于她是否真的能触碰那份不属于阴影的温暖。窗外的夕阳正用它最后的、灼热的光芒舔舐着教室的边缘,提醒着她那无法逾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