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都已备好年货,扫尘迎新,等待明日的除夕。
申瑞岚前两天就停了工作,除了日常查看邮件处理一下,其余时间都在家喝茶看书,修身养性。
初柏宣的作业已经完成了,整天闷在楼上也不怎么下楼,申瑞岚不知道他在楼上干什么,只是在他下来吃饭之余让他规划好时间,但几次都被初柏宣敷衍过去。
这天中午,初柏宣被孟阿姨叫下来吃饭,他穿着拖鞋和睡衣慢腾腾走下楼。
申瑞岚在主位坐着,一脸严肃,没有丝毫笑意,连半点眼神也没有分给初柏宣。
他在申瑞岚左侧落座,刚坐下,就听申瑞岚道:“下次再下来这么迟,就别吃了。”
初柏宣身形一僵,低着头:“知道了。”
等申瑞岚动筷,他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着米饭,也没怎么夹菜。
他垂眼看着碗里粒粒分明的米饭,食欲全无,忽然,碗里多了一块排骨,他蓦地抬头,惊讶地看向申瑞岚。
申瑞岚面色不变,语气生硬:“营养均衡。”
他怔愣片刻,才说:“好。”
初柏宣心头温热,一股暖意从心口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鼻头发酸,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半响,才夹起来咬了一口,有点甜,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好像是酸味大一些。
“我之前给你的那些国外学校的资料看的怎么样?有没有心仪的?”
初柏宣手一顿,放下筷子,如实道:“没有,我不想出国。”
申瑞岚面色一冷:“理由。”
“我想上临夏大学医学系。”
申瑞岚语气不容商量:“不行。”
“但我喜欢。”初柏宣态度坚决,丝毫不退半分,“让我自己做一次决定可以吗?你总不能替我做一辈子的主,这是我的人生。”
“没有我,你不会有这样的人生。”申瑞岚说的轻描淡写,“如果你不是我儿子,你不会有这个资格在这和我争论,我更不会管你。”
初柏宣心中骤然一空,刚才的温情好似一场梦,浑身血液一瞬间凝固,遍体生寒,如坠冰窟,心底只剩下浓重的绝望。
“这些学校都是我筛选好的,既然你不选,到时候我替你选。”
“我不去。”
“由不得你。”申瑞岚看向他,“听我的。”
初柏宣猛地站起来,凳子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他尽量压着颤抖的声音,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失控,冷冷道:“我吃饱了,先上去了。”
申瑞岚面无波澜:“随你。”
初柏宣转身快步上楼,本想重重甩门,顿了一下还是轻轻关上了。
他靠着门站着,胸口起伏,片刻后,他贴着门缓缓坐下,把头埋在腿上,肩头微颤。
他以为申瑞岚刚才是想和他缓和关系,至少会听一听他的想法,没想到又是自己想错了。
申瑞岚对他的掌控欲从未消减过,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强,这么多年,一直是她在给自己做决定,经常说一不二,不容他人置喙分毫。初柏宣之前不以为然,加上以前有初明松在其中调和,所以初柏宣并不觉得太难受,但现在初明松不在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自然而然就显露出来,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压的初柏宣喘不上气。
他之前还天真的以为申瑞岚是因为初明松去世,所以对自己更加严格管教,为此他对自己说千万不能惹申瑞岚生气,不能让她伤心难过,后来才明白不是这样的,申瑞岚骨子里就是掌控欲极强的人。
没人会喜欢被他人操控人生,也没人会喜欢事事都被左右的感觉。
初柏宣不知道该怎么办,申瑞岚是他母亲,他什么也做不了,就连和她反抗的资格都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他才撑着门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只要人伸手轻轻一碰就能被推倒。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脊背弯起,侧身躺着缩成小小的一团,才终于感受到一点安全感,他闭着眼,竭力不去想这些,良久后才沉沉睡去。
初柏宣是被冷醒的,被子里明明是热的,但他还是冷的发抖。
他把被子掖紧,还是无济于事。
脑子混混沌沌的,心想自己大概率是发烧了。
他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之前的感冒药,顺着水喝了一粒,而后又躺回床上,不久药劲上来,初柏宣再次陷入混沌。
再次醒来,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他睡了五个多小时,脑子浑浑噩噩的,精神好了不少,也不觉得冷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到手机看了眼,一个未接视频,是徐青也发的。
徐青也:睡着了吗?
初柏宣:刚睡醒。
徐青也:昨晚没睡好?
初柏宣:有点发烧,吃了药以后睡着了。
下一秒徐青也给他发来视频通话。
徐青也语速有点快:“现在退烧了吗?好好的怎么发烧了,虽然是在家但还是要穿多一点。”
初柏宣心里暖融融的:“应该退烧了,你别担心。”
徐青也看着他潮红的脸,叹了口气:“我的男朋友生病了,我怎么能不担心。”
初柏宣朝他安慰一笑:“我已经好了。”
“明天也要记得吃药。”
“我知道了徐青也。”
徐青也看着他,他也看着徐青也,谁都没有说话,但眼里的想念已经溢出来了。
无言半响,初柏宣开口:“我想去找你,明天再回来。”
“你病还没好,外面这么冷,出来再冻坏了怎么办?”
初柏宣就知道徐青也会拒绝,他声音轻飘飘的,像片羽毛拂过徐青也的心尖,又痒又颤:“可我想你了。”
“我去你家找你。”徐青也道,“现在。”
这些天见不到初柏宣他也难受的要疯了,没喜欢上初柏宣前,他根本不曾理解班里那些人时时刻刻想和对象腻在一起的心情,现在他深有体会。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把那个人走到哪带到哪,一步也不离开自己。
之前没有和初柏宣在一起尚且能忍受疏离有度的分开,可尝到了恋爱的甜头以后,怎么能适应见不到面的苦,即便每天都在打视频,却远远赶不上真实触摸到的温度带来的满足。
初柏宣想了想,觉得有可行性,可万一被申瑞岚发现了,他和徐青也之后可能就见不到面了。
他不敢。
初柏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还是算了,被我妈发现我们俩就完了。”
徐青也低头无言,静了一会儿才道:“我明白。”
他笑了一下,又道:“我去洗个澡,早点睡,晚安。”
初柏宣抿了下唇:“晚安。”
视频挂断后,初柏宣想到徐青也那个僵硬的笑心里就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样难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如果他现在偷偷出去,明天趁着申瑞岚不在楼下的时间回来不就好了。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五,申瑞岚一般十点半上楼睡觉,但他等不了这么久。
他迫切的想见到徐青也。
他走到窗边,垂眼往楼下看了一眼,是他能跳下去的高度,夜里温度低,风冷天干。
初柏宣快速换好衣服,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窗户,膝盖抵上窗沿,小心翼翼地伸腿踩在外边边缘那一点位置,接着下定决心用力往下一跃,虽然没站稳往前踉跄一步,但好在有惊无险。
他轻手轻脚地绕到前边的院子里,虽然知道申瑞岚不可能听见,但他还是害怕,轻轻推开门走出去,越走越快,脚步也越来越轻。
他在手机上叫了辆车,等车的时候站在小区门口来回踱步,满脑子都是等会儿徐青也见到他是什么表情。
一直到他站在徐青也家小区门口,初柏宣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走进小区,到了徐青也家那栋楼下面,进去按下电梯,看着数字一层一层缓慢往上升,直至停在他按下的数字,抬腿迈出去,最终在徐青也家门口停下。
现在还没有十一点。
他低头拿出手机给徐青也发微信。
初柏宣:给我开门。
徐青也:你来了?
初柏宣收了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里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咔哒一声,门被打开。
初柏宣眼眶微热,往前迈了几步,毫不犹豫扑进徐青也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
“徐青也,我好想你。”
徐青也张开手臂拥着他,臂膀缓缓收紧,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我也想你了。”
多日不见的思念全融进这个拥抱里,想了多久念了多久,这个拥抱就有多紧,但两人都甘之如饴。
良久,徐青也松开他,说道:“外面冷,先进来。”
初柏宣走进屋,寒风隔绝在外,一进屋,初柏宣愣了一瞬,难言的羞赧漫上心头,也忘了打招呼。
徐青也低头看他,问:“怎么了?”
初柏宣没说话,徐青也转头看过去,这一看,他也愣了一下。
他爸妈和他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整整齐齐站在三米远的位置直直看着他们两个,三人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顿时各找理由回了自己屋,一时间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初柏宣换好鞋,被徐青也带进他的卧室。
“不是不让你过来吗?”徐青也语气带着无可奈何,“再生病了怎么办?”
“可我想你了。”初柏宣说的直接,“你也很想我,所以我来找你了。”他伸手牵住徐青也的手,轻轻晃了晃,“你就别凶我了。”
徐青也在心底叹了口气,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说道:“先去洗澡,驱驱寒,我给你拿套睡衣,还是上次那套。”
“好。”初柏宣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
徐青也把睡衣递给他,去给初柏宣准备好洗漱用品。
等初柏宣收拾好,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徐青也坐在书桌旁写题,听见关门的动静才停下笔,站起来朝初柏宣伸出手,初柏宣手才伸出去一半就被徐青也抓住手腕,整个人都被这种极难挣脱的力道扯了过去。
徐青也牢牢圈住他的腰,他抬手轻轻环住徐青也。
片刻后,徐青也松开他:“是真的。”
“什么?”
徐青也笑了笑:“没什么,上床睡觉吧。”
初柏宣:“好。”
徐青也关了灯,只留了一盏灯光微弱的台灯。
他极其自然地钻进徐青也怀里,被窝里还带着余温,应该是他来之前徐青也留下的温度。
身体很快被捂热,周围被挥散不开的暖意包裹,初柏宣微微仰头看着徐青也的下颌:“徐青也,见到你我好高兴啊。”
“我也是。”
徐青也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轻声道:“额头虽然不怎么烫了,但明天还是要再吃一次药。”
“知道了徐青也。”初柏宣笑盈盈的,眼眸明亮,“我们接吻吧。”
下一秒,徐青也贴上他的唇。
周遭被微弱昏黄的灯光晕染的暖意融融,朦胧缱绻。徐青也的吻向来是温柔且令人着魔的,与他这个人一样,总是能轻易抚平初柏宣的所有烦闷。
许久,唇舌分开,初柏宣忽然想起什么,眉眼弯了弯:“我们拍张合照吧。”
徐青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
初柏宣翻身从床头拿过手机,打开相机,坐起来找了个好看的角度,让徐青也凑近过来,徐青也跟着起身,手放在初柏宣腰上,下巴轻轻搁在初柏宣的肩头,微微歪着脑袋,看向镜头。
一瞬间,照片定格下两人紧紧相依的模样,光线柔和,温馨又甜蜜。
“拍好了。”初柏宣看了眼成片,把手机放回去,“我拍照还挺好看的。”
徐青也啧了一声,手下一用力,初柏宣就倒回了床上。
“睡觉。”
“知道了。”他轻吻在徐青也唇角,“晚安徐青也,我爱你。”
徐青也心口骤然一紧,温柔慢声道:“我爱你,初柏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