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丛青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随意地翻着课本,无意间抬起头,对面那张漂亮生动、风情万种的脸,一夕间老去,皮肤粗糙脆弱,脸的轮廓像沙皮狗般垮下来,她蠕动着嘴唇,拧着眉头强迫那些资料、话术从嘴唇进入自己的大脑,她小幅度地挥动手,自信满满地让肢体语言协同,看起来让人感到一种恐怖的滑稽。
隔壁的主播开始蹦迪了,鼓点强烈的音乐持续轰炸,每一拍都像是掐住人心脏一样让人不适;楼下的老太太在音乐间歇咳出剧烈的痛苦,那声音仿佛从地狱里裂缝里渗出来;楼上的夫妻两暴怒的咆哮摔门;耳边还有胆大包天的蚊子嗡嗡作响。
李丛青捂住脸,是她感官抬敏感还是其他人太迟钝?血液在太阳穴处有砰砰撞击,后槽牙开始发酸,她快要在这种拥挤,吵杂中失去耐心和理智,她真想拿起厨房里的菜刀,去把邻居的门砸烂剁碎。
一切都太拥挤了,好恶心,好难受,她没办法集中精力对付作业。
不行了,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地断了,她抓起床上的外套,胡乱套上,把课本和作业往书包里面一扫而尽,钥匙呢?顾不上了,脚直接塞进踩塌了后跟的运动鞋里。
高若苓这才抬起头,惊讶地问:“怎么要出去吗?”
“去明柚晨家写作业。”
“现在也有点晚了,路上会不安全。”
“没关系,她让我去的,太晚了她妈会送我回来。”李丛青拧开门把手,肩膀撞到了门槛,闷痛传来,防盗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哐”的一声巨响,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楼外的空气裹着夜晚的湿气,远处的车流声铺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楼下粗糙简便的小吃店,有一群男人围在一起吃大锅饭,喝着酒,他们脸色阴沉,有时候他们忽然高声起哄,摔下筷子,脏话连片,很快又沉默地开始扒饭。
也许他们只是为了生计困苦的一群中年男人,但她还是感觉到威胁和恐怖,快步走到公交车站,一辆车车厢里空晃晃的,她抬起手示意,那司机竟然毫不犹豫地加速开走。
“搞什么啊?”她跺脚,不安地四处张望,还好旁边有一辆小超市补货的面包车,超市老板和老板娘正在卸货,恰恰挡住她形单影只等车的身影,让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些。
她坐在椅子上,伸长双脚百无聊赖地等,久久等不到,就拿了一本数学课本,慢慢看,竟然看出些有趣抽象的思路,好一会,几辆公交闪着灯,车里垂吊的把手晃呀晃呀,亮晃晃的车厢荡呀荡呀,拥着一块来了。
她起身上了一辆车,找了个最前排的座位,把腿搁在前面的柱子上,摸出作业本,垫在腿上,她写得飞快,笔尖尖锐地划过纸张,解题步骤在笔下开始蔓延,这是她独特的思路和想法,她必须要尽全力证明自己。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戳上几个洞,晃动的身体不能控制工整的笔迹,潦草的数字叠在一起,又一道辅助线,这次画得果断了一些,对,就是这样,连接这个顶点和那个中点……几何构架在大脑里展开,线条交错,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在她心头展开。
车子又到一站,有人上车,带进一股热风和断断续续的人声,她没抬头,她已经钻进了那个几何体的内部,带着看透一切的得意。
直到最后一个数字写下,笔尖几乎戳破纸张,她猛地松了那口气,像从水下挣扎出来,精疲力尽,报站声结束,引擎声启动——那些声音无比清晰的告诉她,要坐过站了。
她连滚带爬跑到后门,按了铃,焦急地喊道:“下车下车,师傅师傅能再停一下吗?对不起我要下车!”
伴随着司机的骂骂咧咧,公交车急刹车,她慌忙地跳下,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冲出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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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用尽全力跑。
在那种感觉消失之前,那种能把散乱的思绪凝固起来、把乱七八糟的公式解题从记忆沼泽里打捞出来的那种清晰感,仿佛要从她的体内被剥离出去。
篮球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每一次弹跳都像一颗跳跃的心跳,震得她心口发麻,那种声音有清晰的起落,重复规律的撞击和充沛的力量。
球在某个人手中被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直线,那声音“嗖”的一下,短、脆、干净利落,像用快刀切断了黏稠的空气。
就是这样感觉。
她跑到场边,就地坐下,粗砺的水泥面透过薄薄的校裤传来凉意,她拉开书包拉链,翻出物理试卷,用牙齿咬开笔帽,吐到一边。
第一道题是速度和初速度,初速度是晃动的锚点,而速度会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震颤的颗粒——世界在晃动,跑动的身影是晃动色块,头顶昏暗的灯是晃动的光晕,眼前的铁丝网是晃动的线条,笔尖也是晃动的,字迹也在晃动。
公式字母数字一行追着一行,一种亢奋眩晕的充实感攫住了她,世界缩小成眼前这一方水泥地、一张皱巴巴的试卷和一行行从笔尖迸发出的字迹。
唰。
空心入网,网绳与球摩擦的声响,像一声轻微的、满足的休止符,让她跟着长吁一口气,就是这样,从投篮到入球,世界短暂地简化成一条笔直的通道,李丛青放下笔,卷子写满了,字迹狂乱,像一场风暴战争后的现场。
但是她赢了。
那些球场上的叫嚷声、击球声、塑胶地板和鞋子的摩擦声,远处马路的车流声,风声,一瞬间又开始回来了,变得清晰、变得让她咬牙切齿的憎恶。
忽然背后有一张脸猛得在她面前放大,一双偏淡的眼珠,显得瞳孔更黑更深,让人想到蛇这样的生物。
李丛青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叫起来:“啊!”
夏敏嘉也受惊,原地蹦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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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丛青接过气泡果汁,铝罐表面冰凉的水珠立刻沾满了掌心。
“谢谢。”
“对不起。”夏敏嘉坐在她身边。
汽水罐“咔”一声被拉开,喝第一口的时候,成千上万细小的气泡同时炸开,凉凉的富集在舌尖和上颚弹跳。
“唔,没事啦。”
夏敏嘉那罐饮料还攥在手心里:“我是说所有的事情,我承认我对你是有点偏见。”
李丛青很疑惑:“才开学一周你对我印象就那么差吗?听起来我像是个反派,我是怎么了?嘲讽贬低别人,言语刻薄,拉帮结派,霸凌他人,一切以自己需求为准,无法共情,缺乏责任感,常常挑衅老师?”
“哈,就这个,常常挑衅老师。”
二氧化碳的气流猛地冲上鼻腔,带来一种酸涩的刺激,李丛青眯起眼睛,轻轻“嘶”出一口气:“意外意外,我可没那个意思。”
“那第一次月考时候你最好考差一点。”
“什么?为什么?”
“考差一点你就不会当成全班学生的错误且颠覆性的示范了。”
李丛青笑了:“说得对,谢谢你的建议。”
“听说你小时候是下围棋的?很厉害?水平较柯洁如何?”
她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那较战鹰如何?”
“我大言不惭的说,可以试试,一个劲的乱搅局,比拼杀,比算力,靠年轻熬鹰,靠乱拳打死老师傅,理论上同时下一百盘,也是可以让对方有负场的,实在非得赢的话,还有一招,汉景帝知道吗?他小时候和吴国太子下围棋输了,抄起棋盘就给吴国太子打死了。”
夏敏嘉笑倒在台阶上,她掰开汽水环,被压缩的气泡发出集体逃逸的嘶响,清凉的、带着甜意的气体猛地窜出。
“听说你初中写了一部叫便利店的自白的话剧,毕业演出时候很轰动。”
“因为那时候大家都是中二病,便利店的主人公就是我们这样受困的,不勇敢的,未必坏到哪里去但也没可能更好的小孩子啊,徘徊在学校门口的小便利店里,攥着一点点钱,想着今天满足什么,明天就不能得到什么,不过如果你看过很多诡述推理小说,就觉得那实在是个很简单很幼稚,甚至愚蠢的故事。”
“我也知道你以前钢琴比赛得了第一名,为什么现在不弹了?”
水蜜桃的甜味差点把李丛青呛到窒息。
“小时候家长都会让上五花八门的兴趣班,你没有吗?如果没有兴趣或者实在没有天赋,自然就会放弃。”李丛青狐疑地看着她,“你对我这么了如指掌,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很怀疑你是我的深柜。”
“了解这么多是因为我想跟你做朋友啊,所以处处留意别人对你的提及,当然你也可以问我问题呀。”
“没兴趣。”
夏敏嘉亲昵地挑了下下巴:“真的没兴趣吗?我有男朋友你有没有兴趣?我说我男朋友就在球场上打球呢,你有没有兴趣?”
李丛青无奈地看着她,好气,一下子就被拿捏了,她真的很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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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知睿啊……”江一鲤的同桌兼跟班男仆一号,也就是能够持之以纠结于Spaghetti的那位。
以及他会在下课的时候吃无糖酸奶,手掌大小的卡乐比蔬菜片,混合坚果,原来有迹可循啊。
一个看起来浑身是肌肉,长得充满攻击性,脸很凶,会把头发往背后撩的视觉系的不良少年和一个淡眉淡眼,圆溜溜的脸,日常脑后夹着精致带水钻的黑色鲨鱼夹,校服里面是浅黄色的蝴蝶结印花衬衫的粉粉蒸蒸的女孩。
“你那个语气后面仿佛跟着无尽的问号和省略号。”
“我还以为是江一鲤。”
“哈哈哈!”夏敏嘉发出一阵爆笑,“怎么可能啊!我跟他是初中同学,我超讨厌他,我个人感情上超级讨厌他。”
“为什么?”
“我们初中时候有一次考试,该死的数学,我们班最高分考了七十三分,我拿了六十九分,按照这个分数我已经是班级第三名了,遥遥领先,但是我非常害怕,我爸爸是个极端重视成绩的人,他觉得初中那么简单的东西,考低于九十分就是罪大恶极。”
“于是我一咬牙就把那张试卷丢进垃圾桶里,故作淡定的跟我爸爸说考卷还没发,隔天再装作无辜地跟老师说试卷不见了,我那时候在家长老师眼里是个特别乖特别懂事的学生,没有人对我说辞起疑,谁知道值日生在垃圾桶里翻出我的考卷,直接交给了老师。”
“哈哈哈。”
夏敏嘉一把捏扁易拉罐铝壳,恨恨地说:“我真是谢谢江一鲤,我有一百个理由怀疑他是故意的,试卷上有名字,直接给我不就好了吗?他却交给班主任,班主任勃然大怒,当着全班同学面让我叫家长,我当时感觉自己一下子从云端掉了下去,粉身碎骨。”
“你招惹过他吗?”李丛青问。
“女孩子的招惹只是玩笑嘛!”
“那他就是故意的。”
“就是好狠的一招,一招致命,所以我拒绝这种心机满满的人,你看蒋知睿,看上去凶凶的,实际上蠢蠢的,一点没心眼很可爱。”
说完她便眯着眼睛,看着篮球场上的人,翘着嘴角站起身,冲着那个人用力的挥手示意,原先非常平淡的脸忽然间生动了起来,甜美可人。
蒋知睿对她做了个投篮的定点手势,笑得一脸的迷濛陶醉,随即被暴怒的队友推搡到一边。
李丛青托着腮看着他俩,忍不住的笑。
夏敏嘉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也笑:“我妈妈说我是monkey girl,意思是猴子学什么人谈恋爱,哈哈,可是我就是很喜欢这种感觉,我就是很恋爱脑,猴子也救不了啦。”
李丛青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举起空罐:“希望你可以一直谈甜甜的恋爱,像今晚你喝的蜜桃味的甜汽水。”
“嘿嘿。”夏敏嘉跟她碰了一下,“希望我可以不停地喝到不同口味的甜汽水。”
“哈?”
此女不是池中物。
球场上,人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穿梭、碰撞,快得像断了帧的画面,那些影子被踩在脚下,朝着一个方向进发,接着被下一盏灯拉向另一个方向,它们在地上无声地厮杀。
网绳颤动,影子也跟着轻轻一晃。
她翻出语文作业,一笔一划的认真写起来,夏敏嘉看了她一眼,拿出耳机,眯起眼睛,跟着节奏轻轻地晃荡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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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滚到她面前,刚好压住了那句话。
“冬深正清冷,昏晦路难行。长空皎洁,争看莹净,埋没遥山。”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江一鲤站在几步外,背对着篮球场惨白的灯光,整个人陷在逆光的阴影里,轮廓被勾出一圈溶溶的光边,他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绺贴在额前,鼻尖有汗珠将落未落。
“球,球,快扔过来啊!”有人喊道。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在暗影里显得很亮。
“你的球……”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要耐烦很多,“压着整本书里我最喜欢的一句话了。”
他弯下腰捡起球,随意的往后一抛,然后屈膝半蹲,拿起那本小说,指尖轻轻抚平纸页的褶皱,声音裹着微凉的晚风:“巧得很,我也是为这句话,才走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