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笑得这么开心?”蒋知睿把书包随意的扔到地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晚上吃什么?”
夏敏嘉没理他,盯着屏幕,托着腮,嘴角的弧度高高的漾开。
“晚上吃啥?别告诉我你又又又要减肥。”
她瞪他一眼:“下课了我要跟李丛青去吃饭,你随意。”
“不能带我吗?我也是芬兰猴子老师的粉丝啊,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只吃饭不说话。”蒋知睿凑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屏幕。
“不,我跟李丛青约好了,就我两个人,要是带上你我怕她食不下咽。”
“我这张脸没有那么让人没有食欲吧?”他脸都快凑到屏幕上了,“你跟谁聊天呢?跟谁啊?老鳖?”
“嗯。”
蒋知睿笑意就僵在嘴边,眉眼瞬间耷拉下来:“你别搭理这个人,烦,真的烦,我们迟早要弄他。”
夏敏嘉嗤笑了一声:“什么弄?别逗你夏夏姐笑了。”
“就是给他一点教训的意思。”
“比如?”
“哎呀你是个女生,你不用懂。”蒋知睿干笑两声,伸出手搭在触控板上想把聊天窗口关掉,“好啦,别聊了,跟这种人有什么聊的。”
夏敏嘉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你知道老鳖这个外号是李丛青起的吗?”
“你们聊这个?”
“我只是对芬兰猴子老师比较好奇,对老鳖这个人毫无兴趣,要不是隔着屏幕,看到他那活脱脱缩壳里的阴险老鳖模样,感觉随时都能给我咬一口,我真是躲都来不及呢。”
“他说了啥?”
“他说芬兰猴子老师初中时候相当的不合群,几乎没有任何朋友,每天就是躲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看书,什么书都看,漫画书,英文原版书,棋谱,还有传说中的小黄漫,没书看了就拿字典看,竟然也看得津津有味,原本大家以为她是怪胎,但她说话做事跟正常人一样,有的男生跟她聊天她也并不冷脸拒绝,但是往往她说的东西就会让人感到莫名的怪异和不爽……”
蒋知睿想了想说:“芬兰猴子老师一定是讲了什么让人细思极恐的故事,像是故意要恶心她第一眼看起来就不喜欢的人的。”
“老鳖说初中三年她对一切活动都不热衷,成绩也不算突出,除了长得好看一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同学三年都只觉得她沉默寡言,上课分组作业,下课抱团玩耍,都自动避开她,老鳖说他能想起来的除了李丛青给自己起外号,还有就是有一次他们男生开玩笑说弗洛伊德是小黄书,她忽然来了一句,那你看懂了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没人看过。”
“还有一件听起来挺爽的事。”夏敏嘉托着下巴,用手指挡住上扬的嘴角,“中考时候她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考了全校第一名。”
“啧,这确实挺爽的,不愧是芬兰猴子老师,这也难怪她什么竞赛都不参加也能分到我们班,但你这对她也太好奇了吧?”蒋知睿酸溜溜地说,“至于吗?你不会太喜欢芬兰猴子老师了吧?我感觉我脑袋上都有点绿毛毛的。”
夏敏嘉利落地回他一个肘击。
“我只是好羡慕她,太奇怪了,不参加活动,不跟人交往,她怎么不会寂寞呢?怎么可以呢?初中时候我可非常急于当一个热闹的人啊,一定要成为团体的中心人物,你想想,那时候不管谁,都会自觉会努力去找共通的话题,尽力维持体面,抱团度过无聊的日子,互相索取情感价值,于是大家一起迷恋热门的偶像明星,看小说,听流行歌曲,打游戏,吐槽老师,去热门网红店打卡。”
“她只是性格跟主流价值比较脱节,你也很好啊,热热闹闹的人有什么不好呢?”
夏敏嘉笑了一下,她刚想说什么,就对上一张写满烦躁的脸,微微眯起的眼睛,绷紧的嘴唇,明柚晨用施压的目光看着她隔壁座位上的书包。
“你要坐这里?”
明柚晨没说话,继续谴责的看着她的书包。
“不好意思。”夏敏嘉伸手把书包拽过来,抱到自己腿上。
她没应声,拉开椅子,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水杯,笔记本、笔袋,每一样都放得存在感十足,发出一声声不算重但足够让人听见的响动,最后她把书包随意扔到脚下,还踢了一脚碍事的包带。
你搁这冲着谁发脾气呢,夏敏嘉翻了个白眼,回看蒋知睿。
蒋知睿摊开手,满脸写着“为什么”的疑惑。
“谁知道啊,又不是没别的位置坐了,我们很熟吗?还有,她刚刚那个眼神你看到了吗?她在摔什么发什么脾气?”夏敏嘉语气里带着一点轻蔑的笑意,“好像我把属于她的位置占走了似的,我都不知道把书包放座位上这事犯了什么公序良俗原则。”
蒋知睿无辜望天:“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把这个位置让给李丛青。”
“什么意思?”
“我要是说一句‘她想坐哪里都可以’或者‘她可能心情不好’,你转头就生我的气,我要是说‘对,她以为自己是谁摆什么脸色’,你是爽了,万一被她听到了,我大概率就上了她的眼神杀名单了。”
夏敏嘉忍不住笑了。
“你,她,她,完美的跷跷板,芬兰猴子老师这么八面玲珑的人,肯定擅长一边对付这类临界爆炸情绪,一边化解你的吐槽,我在这里只会被你拉仇恨,我不配。”
夏敏嘉笑出声,就见明柚晨狠狠地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响清脆得像一声警告。
蒋知睿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天花板,声音牙缝里挤出来:“救命啊,她已经听见了,芬兰猴子老师!快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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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们足够思考的时间了吧,怎么一个个还是不吱声?这题,谁来讲一下思路。”
明柚晨几乎是在问题落下的同一秒就举起手,在老师点头示意后,她走到讲台前,接过笔,在白板上开始写图的构建方式,分层、转移、再到最后的优化路径。
她一气呵成写完,转过身,难掩住脸上的得意,自信满满地说:“这个思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比赛里是可以一次通过的,而且实现上比较直观。”
教室里很快响起一阵键盘声敲击声,大家似乎已经把解法当作了标准答案。
老师点点头:“还有别的思路吗?”
夏敏嘉看了一眼蒋知睿,他已经歪着脖子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她往后一靠,侧过脸看着江一鲤,他懒洋洋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侧脸,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夏敏嘉窥见他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微信聊天窗口。
【趁我对你笑眯眯你快爬】:“你能不能先别聊了,还有几天就初赛了,什么儿女情长比拿牌重要?你不是要拿牌的吗?你这样我看着很烦,真的,你要是考砸了我更烦。”
【趁我对你笑眯眯你快爬】:“我刚才还在想,你是不是在脑子里推什么我看不懂的 trick,看题看题看题,你要是没解法,显得我们都很菜!”
江一鲤关了微信,抬起头,思索了一会说:“可以不用分层,直接把它转成区间问题,用线段树维护,其实结构更简单。”
明柚晨看着他,再看看白板上的推导,蹙着眉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动摇的不自信。
教室里有人交换了下眼神,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我觉得江一鲤的解法更简单更干净一点。”夏敏嘉煽风点火上了。
明柚晨瞪了她一眼,稳住微微颤抖的语气:“他那种写法在比赛环境下,如果没有完全写顺,出错的概率会比较大。”
这句话其实没有攻击性,但带着一种很明确的判断。
江一鲤皱了一下眉,他明显不太喜欢这种被“评估”的语气,他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压住心底想要直接反驳的冲动:“但你那个写法会被hack。”
教室里有一瞬间很轻的骚动,有人压低声音“靠”了一声,跟脑电波同频的队友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意味深长。
明柚晨急了,脱口而出:“任何写法都有被hack的可能,关键在于你是否预判到了。”
江一鲤摇摇头:“你讲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只是在讨论技术了。”
教室里诡异的安静下来,明柚晨的脸仿佛窘涨了一圈,她站在讲台上,没有把握地捏着笔,微微蜷缩站在白板前,额角都是汗水,仿佛有人刚往她脸上泼了一杯水,湿漉漉的不敢移动。
忽然蒋知睿开口:“这道题解法主要还是看个人习惯吧,本来讨论就是集思广益,让大家拓展思路的,又不是要比个输赢,比赛时候,最重要的是选择自己最有把握的方案不是吗?”
“对。”老师站出来主持大局,“蒋知睿同学说的不错,比赛时候最重要的是选择自己最有把握的方案,而不是证明哪种思路更优。”
后排有人嘀咕了一句“那我还是暴力写吧”,引来哄堂大笑,气氛开始活跃起来。
“好意外哦就醒了,醒得真是时候,解题的时候怎么睡的灵魂出窍?”夏敏嘉吐槽。
蒋知睿愤愤地辩解道:“我没睡!我只是很困,然后困着困着忽然就不困了,夏敏嘉,我是困了,又不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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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已经空了,门虚掩着,走廊说话声、脚步声像是隔了很远很远传进来,模模糊糊,像是与这里无关的另一种世界。
明柚晨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忽然她站起来,茫茫然的走到白板前,视线停在白板的角落里,是她残留的笔迹,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你讲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只是在讨论技术了。”
这句话像虫一样沿着冰冷的脊背慢慢爬进脑子里,她狠狠地在白板上划了一个巨大的叉号,骂道:“烦死了!”
她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搞成这样,只觉得从头到脚满是愚蠢,更难以理解自己为什么非得要急头白脸地呛对方一句,她本来可以当个谦虚的人,说你的解法也很好,大家互相学习这样的场面话,她又无助又羞耻,脑袋里一阵眩晕,只好扶着白板慢慢蹲下来,压紧了太阳穴,深呼吸。
别人会怎么看她的,看她急了急了,还输得很不体面?看她就是个又菜又爱现的笑话?
好烦,好烦,好烦,烦死了!
明柚晨猛地直起身,看着自己的笔迹,身体比意识先一步。
咚,白板在震动,她的脑袋也在嗡嗡的响。
不疼,但是脑子瞬间就平静下来了,她觉得荒谬又好笑,捂着额头笑出声,原来人是可以被自己打得安静下来了,她又狠狠地撞上去,脑袋又震了一下,疼反而来得慢,她等了一会才一点一点浮上来,疼痛不剧烈,却让人清醒得有点难堪。
再撞一下,终于有一个感觉能盖过心里那个洞了。
再撞一下,要记得哦明柚晨,要记得,要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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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狠,是个狼人,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她依然没有表情,但她脸上那股冷漠是含着一种很大的悲伤才有的,夏敏嘉把“哎你不至于吧”这种话默默地咽下去,转身就走。
那根本就是没有必要多说什么就能明白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