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低下头。
后面的几小时里,白業没有看,也没有听。他只感觉到一阵接一阵的、温柔的窒息。脚背反复弓起又落下,手指把祈愿的头发揉成一团。他想叫,但声音碎在喉咙里。
等意识重新回笼,白業发现自己的腿在轻轻发抖。祈愿抬起脸,眼尾泛红,嘴唇湿漉漉的,嘴角有一道破皮的小口子。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
第二次,第三次。
天光破晓的时候,白業蜷在他怀里,浑身是汗,睫毛湿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祈愿用温水浸透毛巾,一寸寸擦过他的身体。换床单,穿衣服。白業已经睡着了,眼皮轻轻颤着,呼吸很浅。
做完这一切,祈愿俯身,在他汗湿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走进浴室。水声淅沥。镜子上全是雾。他拧开热水,后背的抓痕碰到水,疼得指尖发麻。
他刷牙,薄荷味在齿间漫开。镜子里的人眼尾还红着,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窗外有风,樱花香从窗缝挤进来。他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今早没有早八。他去食堂买了两碗豆浆、四个肉包。
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業正翻了个身,睡衣领口滑开,露出肩头未消的红印。祈愿把早餐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白業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从天花板移到祈愿脸上。
“……亲爱的。”
祈愿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指尖。
【早安。】
白業看着他嘴角破皮的地方,抬手摸了摸。
“疼吗?”
祈愿垂眸,把他指尖含进唇间。
【不疼。】
——
上午,祈愿去上课,白業吃完祈愿带的那些早饭,在祈愿的床上窝了一会儿。
睡不着了,他打开手机,点开祈愿的聊天框。
“亲爱的。”
“在上课?”
【嗯。你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你不在,床好大。”
【以前不也是一个人睡。】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不习惯了。”
那你再躺一会儿。我中午就回去。】
“嗯。你好好听课。”
【你在我脑子里,听不进去。】
“别闹。”
【真的。一直在想你。】
“想什么。”
【想你刚才的样子。】
“嘴角还疼吗。”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你亲我那一下,就不疼了。
】
“你嘴角破皮了,我没忍住。”
【我知道。】
“下次轻点。”
【不用。我喜欢。】
“你真是。”
【早餐吃完了吗。】
“吃完了。豆浆有点凉了,但是好喝。”
【四个包子都吃了?】
“嗯。你买的,都好吃。”
“下次别买这么多。我吃不完。”
【你太瘦了。】
“哪有。”
【有。腰上一点肉都没有。】
“你不是摸了。”
【是摸了。所以才知道。】
【你好好上课。】
在听。老师讲的我都会。】
“那你还玩手机。”
【想你比较重要。】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
【以前不敢。】
“现在敢了?”
【嗯。现在你是我的了。】
“谁说的。”
【你说的。昨晚。你抱着我,说“我的祈愿”。】
“我没说。”
【说了。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没有。耳朵好着呢。】
“你耳朵什么时候好过。”
【从你说爱我的那天起。】
“你今天怎么回事。”
【不知道。就是很想你。】
【明明才分开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也很长。”
【那你来找我。】
“真的?”
【嗯。教学楼三楼,阶梯教室。后门开着。】
“我去了你会分心。”
【已经分心了。】
“那我不去了。”
【你来。】
“到底来不来。”
【来。】
“等我。”
【嗯。】
白業笑着关上手机,准备收拾收拾自己去
教学楼。
他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穿上干净舒爽的衣服。就在他准备去吹头发的时候,放在祈愿床上的手机铃声响了。
白業以为是祈愿,立刻坐会床上笑着拿起手机。
可当他看到“白政司” 三个字时,笑容僵在脸上,手也抖了一下。
过了十八秒,他才慢慢点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而缓的咳嗽,接着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白業,下午回老宅一趟。”
不等白業说什么,父亲的电话便已挂断,忙音在耳边单调作响。
白業静静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盛开的樱花,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用想是什么原因。无非是唐振业的事触及到了白家的核心利益。若是警方继续深挖,白家这艘看似稳固的巨轮,恐怕连龙骨都要被蛀空。
他打开微信,点开置顶的祈愿,说明了情况,便拿起外套出了门。
祈愿正在上妇产科学,手机在桌子上震了一下。他指尖顿住,低头瞥见白業发来的消息,喉结微动,拿起手机迅速回了个“好”,又发了一个兔子发射爱心的表情包。
——
白業回了西山别墅。他脱去身上那件少年感的卫衣,走进衣帽间,换上剪裁凌厉的深灰高定西装,袖口扣至腕骨,领带夹是白家独有的银鹰纹样。
镜中人眉锋如刃,眼底已经浮现出疲惫的乌青。昨夜的纵情与温柔,早已被电话铃声冰封千里。
他吃了药。专属司机在车库等候。他下了楼,先去了长舟集团。
助理Amy正抱着一叠文件站在电梯口,见他出现立刻快步迎上:“白总,唐振业昨晚在看守所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死亡。”
白業脚步一顿:“死亡?”
“警方还没定罪就死了?”
“死亡证明已出,心源性猝死。”Amy低声说。
“怎么就死了。可惜了,这盘棋才刚落子。”
“白家那边封锁了消息,外人还不知道。”
“他的那些资产呢?”
“已由白氏信托代持,明日完成交割。”Amy垂眸递上平板。
“好一出借刀杀人。到时候新闻头条又变成了我为了给情人报仇亲手送走亲叔叔。那人怎么死的,调查清楚,证据确凿便秘密交给警方。”
“好的,白总。”
——
下午,白業踏入老宅时,暮色正一寸寸吞没青砖黛瓦。祠堂香火缭绕,檀香沉郁。
父亲端坐上首,手捻佛珠,未抬眼便道:“振业死了,你满意了?”
白業缓步上前,眸中冷光闪烁,声音低而稳:“我只求白家清名不坠。人既已死,尸身便该连夜运往东海,海葬。”
“海葬?”父亲捻珠的手骤然停住。
白業垂眸望着祠堂香火,语调未变:“尸身不入族陵,是保白家祠谱干净。他名下三十七处不动产、九家离岸公司,昨夜已并入白氏信托。海风一吹,账本就散了,父亲也能坐得稳了。”
“混账东西!你连他尸骨都要算计?”
白業轻笑一声,抬眼直视父亲骤然阴沉的脸:“父亲,您小时候常在我耳边说,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我陪你演戏,你可别把自己真当了受害者。唐振业怎么死的,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您若真悲恸,不如洗洗手,擦去指尖鲜血,再点一炷香,求求佛祖宽恕您。毕竟,法律马上就要掀开白家的遮羞布了。”
父亲佛珠噼啪坠地,檀香忽被穿堂风卷得四散。
“混账东西,我能要了唐振业的命,自然也能要了你的。”父亲猛然起身,眸中寒光一闪,短刀已抵住白業咽喉,“你既知遮羞布将掀,不如现在就血祭祠堂!”
白業喉结微动,未退半分,只将颈侧血管轻轻贴向刀刃:“父亲倒是动手。就像你对我母亲那样。”
刀尖微微一颤。白業喉间渗出细血。
“父亲不敢吧?怎么,怕我变成厉鬼缠着您日夜索命?”
父亲手腕一抖,刀锋偏斜,在白業颈侧划开一道细长红线。血珠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老公!”一道清亮女声忽然劈开祠堂死寂。
那人迅速收了刀。白業侧首,见苏步青立在门边,深绿色旗袍裹着纤挺身姿,指尖稳稳托着一只青瓷茶盏,热气袅袅升腾。这是他的第六个“妈妈”。
“老公,该吃药了。”
父亲慢慢坐回紫檀椅上。
“我走了,父亲。望您喉间血味早日消散。”
白業转身离去,步出祠堂,乘候在垂花门外的黑色轿车。
“回西山。”
“是。”
——
白業仰头靠着座椅,血珠细密地渗出来。他打开手机,看着锁屏上眸光温柔的祈愿。
“去北大。”
“是。”
“亲爱的,你在哪?我去找你。”
“在病原生物学楼。”
祈愿正穿着白大褂,全神贯注地在显微镜下观察染色切片。回了消息之后,他又埋下头。不一会儿,他听见门轴轻响,知道白業来了,但没抬头。他的工作还没完成。
白業静立门边,目光掠过他垂落的发梢。他安静地等着。
约莫十分钟后,祈愿直起身,收拾好试验台,摘下护目镜,洗净双手,才转身走向白業。
【等久了吧?】
他看见白業颈侧那道细长的红痕,眉头蹙起来。
【怎么弄的?】
白業抬手握住祈愿的后颈,将他的头按在自己颈侧。
“别问。先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