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这天,北京下雪了。
白業走出心理诊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方才心理医生的最后一句话,还悬在他耳边:
“你不是病了,白業。你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没有人能进去的孤岛。你需要被触碰,需要被看见,需要有一个人,不把你当继承人、不把你当病人、不把你当笑话,只是单纯地接住你。”
接住。
白業扯了扯唇角。
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在诊疗室里,他花了整整十分钟才从一次轻微的惊恐发作中平复下来。心悸,胸闷,喘不上气,胃痉挛。每一次发作,他都觉得自己会就这样死在椅子上。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父亲。每一次心理治疗结束,电话必定准时追来。上一次,父亲在电话里说:“又去看了那个医生?白業,你是不是想让全北京都知道白氏的继承人是个疯子?”
白業没有接,轻轻按了静音。
白業。他讨厌这个名字。業——业障,业力,永无止境的负担。有时候他怀疑,父亲当年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让他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欠这个家族的债。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想,如果这场雪能再大一点就好了。大到能把他整个人吞没,大到能把他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
“白总。”助理Amy撑着黑伞快步跑来,“雪太大了,先上车吧。”
白業没说话,迈开脚步。
车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司机和Amy早已习惯。这位白氏集团的继承人,永远沉默,永远疏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问。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最终堵在国贸桥。
白業睁开眼,看向窗外。巨型LED屏上循环播放着情人节广告。玫瑰,巧克力,拥抱,亲吻,甜腻的告白,情侣依偎的笑脸。一切温暖、明亮、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东西,都在窗外放肆上演。
白業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那些,他始终渴望着,却从未得到。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往下落,落在屏幕下方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街上。
就一眼,他整个人僵住了。
雪地里,人来人往。情侣牵手,相拥,笑声在风里散开。而在所有热闹的最角落,蹲着一个少年。
白色羽绒服,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流浪猫。面前一只白色花桶,里面插满鲜红的玫瑰。那抹红,在苍白的雪地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少年低着头,专心又温柔地整理花枝。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胀,指尖裂开细小的口子,渗出血。
白業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双手……十年前,他的手也这样冻裂过。送外卖,跑代驾,不敢停。超时扣钱,迟到赔违约金。那个时候,还没有人知道他是白家的儿子。
少年呵着白气暖手,肩膀微微发抖。他抚摸每一朵玫瑰的样子,不像在卖花,倒像在守护什么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东西。
就在白業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时,少年站了起来。
他走到旁边那条被共享单车堵得严严实实的盲道前,弯下腰,一辆一辆,慢慢挪开。挪完之后又蹲下来,用冻得发红的手,一点一点拂去车座上的积雪。
做完这一切,少年重新走回花桶旁,继续安安静静地蹲着。
白業坐在温暖的车里,看着这一幕。他的心微微抽痛。
他的心底猛然出现一个声音:下去。走过去。
理智说:你是白業。媒体的焦点。家族的靶子。病历上盖着“惊恐障碍”的章。你不能在情人节夜晚的国贸街头,走向一个卖花的陌生人。
可他的手已经推开了车门。
“白总!”
“先生!”
Amy和司机同时惊呼。
白業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几乎是踉跄着。周围的喧闹被无限放大。人声,车声,风声,雪声,全部搅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胃像被树的枯枝割开,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他的惊恐症发作了。
可他停不下来。
终于,他站在了少年面前。
少年依旧低着头,正拿着创可贴贴在自己冻裂的指节上。他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沾着细雪。
白業的喉咙干涩得发疼。他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开口:“喂,我买花。”
少年没有抬头。
白業顿了顿,指尖在袖子里狠狠收紧。他又提高了一点声音:“我买花。”
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白業皱起眉。一股挫败感涌上来。他想转身,想逃回那辆温暖的车里,想重新做那个高高在上、无懈可击的白总。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卖烤红薯的老奶奶朝这边用力招手,大声喊:“孩子!他听不见!你写给他看!”
听不见。
白業猛地怔住。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少年耳后。碎发之下,藏着一枚助听器。
原来他听不见,不是故意不理人。
白業沉默了几秒,缓缓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少年感觉到面前的阴影突然降低,身体猛地一僵,手下意识缩进袖子里。这是他保护自己的习惯。然后他抬起眼睛,那双明亮而干净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与戒备,还有几分被冒犯的生气。
白業知道自己吓到他了。他没有再靠近,微微往后让了让,留出安全距离。
他垂下眸,放轻声音:“抱歉。”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他还是说了。
随后他又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敲:
“抱歉吓到你了。我喊了你几次你没听见,我就蹲下了。”
他把屏幕轻轻转向少年。
少年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安静地看着。几秒后,他眼中的戒备淡了一点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笔,低头认真地写。写完,递过来。
【抱歉。助听器没电了,没听见。你想买什么花?】
白業看着那行字,心脏又是轻轻一抽。他拿起笔,在下面写:
【剩的那些,都包起来吧。】
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白業。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昂贵得不像话的西装与大衣,眉骨清峻,肤色冷白,鼻梁高挺。一看就知道,是与自己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可他的眼睛太荒芜了,像北京三月的天空。还有他的手,在袖子里轻轻颤动。
少年见过很多人。在街头卖花快四年,他见过醉酒的男人、哭泣的女人、吵架的情侣、不怀好意的搭讪者。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全身都在发抖,眼睛那么空。
他低下头,又写了一行。
【你真的需要这么多吗?这些花我都很珍惜。】
珍惜。
白業盯着那两个字。他忽然想,如果自己也变成一朵花,会不会也被珍惜。
他低头,写下:
【送人。】
少年没有再追问。他轻轻点了点头,蹲下来,开始认真地包花。
白業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目光不自觉落在少年漂亮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后,他垂下眼睛,从口袋里取出一双温热的灰色羊绒手套,轻轻放在花桶边缘。
少年没看见。他正专心地系着最后一个蝴蝶结,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低垂。雪花落在他的头顶、肩头,落在那双红肿的手上。
白業的手下意识抬起,想替他拂去。指尖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他不配。他不能。他不该惊扰这样干净的人。
他迅速收回手,在身侧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看向远处那块刺眼的情人节广告牌,用力又缓慢地呼吸,把颤抖压下去,装得像正常人。
少年很快把所有玫瑰包好,抱起来,走到白業面前,轻轻递过去。
一大捧鲜红的玫瑰,在白茫茫的雪天里,热烈又滚烫。
白業看着那束花,心脏莫名一紧。他的目光从玫瑰移到少年的眼睛,再移到少年递花的手上。
那双手,肿了,紫了。指节上的创可贴已经被雪水浸湿,边缘翘起来。
白業的双手越过那捧玫瑰,轻轻包裹住了少年冰凉的手。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很低:
“你的手,太冰了。”
“不疼吗?”
雪,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少年彻底怔住。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轻颤,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抽手。那双手上传来的温度,太暖了。暖得他鼻子一酸,眼眶发红。
没有人这样握过他的手。从来没有。
白業垂着眼,不敢看他。他的心跳早已盖过了所有理智。他看不见对错,看不见身份,看不见危险,只看见一双冻得发红的手,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十多年来,他的心第一次跳得这样炽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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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情人节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