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
沈砚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院子里的梧桐树淋得透湿。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却没喝,只是看着窗外出神。
桌面上摊着厚厚一沓资料,是陆衍昨晚送来的。江北近三个月的动向,从货物进出到人员流动,事无巨细,全部整理成册。陆衍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沈砚已经看完了。
他看了一整夜,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也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
江北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间隔一致。
“进。”
陆衍推门进来。他已经换回了那身保镖制服,黑色面料上一丝褶皱都没有。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
“少爷,早餐。”
沈砚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我让你送早餐了吗?”
“没有。”陆衍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您昨晚没吃东西。”
沈砚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是熬了很久的米油,入口绵软。
陆衍站在一旁,目光从桌面上摊开的资料上扫过。他没有问沈砚看出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沈砚吃了半碗粥才放下勺子。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凌厉。
“你这些资料,”沈砚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从哪里拿到的?”
“江北的每条线路都有我们的眼线,”陆衍回答,“码头上、仓库里、还有陈家的外围。近三个月的进出记录都在这里。”
“少了一样东西。”
陆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砚重新戴上眼镜,从资料里抽出三张纸,一字排开放在陆衍面前。
“陈家近三个月,从境外进了四批货。前三批都有明确的去向,到港之后三天内就分流完了。但第四批——”他的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数字上,“到港已经十七天了,还压在陈家的仓库里。没有去向,没有买家记录,连提货的人都没有。”
陆衍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
那是一批医疗设备的进口记录。品名、数量、报关单都齐全,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医疗设备,”沈砚的声音很淡,“陈家什么时候开始做正经生意了?”
“这批货的报关单我查过,”陆衍说,“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沈砚靠向椅背,镜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陈家做的是走私生意,每一批货都要遮掩,都要伪造单据。偏偏这一批干干净净,手续齐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这说明,他们不怕被查。”
陆衍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怕被查的货,只有一种可能——在官方有备案,或者说,有官方的人在给他们背书。
“这批货还在陈家仓库?”
“在。”陆衍点头,“三号仓库,靠着码头。守得很严,外人进不去。”
沈砚沉默了片刻。
“我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去。”
“你当然要去。”沈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不是现在。陈景明刚刚在寿宴上被你吓破了胆,这两天一定草木皆兵。你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
陆衍沉默着,知道他说得对。
沈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觉得我怕了?”
“属下不敢。”
“你是不敢。”沈砚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不明,“你是不敢觉得我怕。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不是怕。是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三天之后,江北商会有一场例行的季度会议。到时候陈三爷、陈景明、还有商会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沈砚回过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映着雨天的光,“那才是我要的时机。他们在前面开会,仓库的防守就会松。趁那时候——”
“我去查那批货。”陆衍接过话。
沈砚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
“还有一件事。”沈砚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陆衍,“你上次说,那个药方的源头要去查。我让人去查了。”
陆衍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项目编号:LX-027。实验阶段:第三期。样本存活率:7%。备注:腺体完整性要求——**提取。”
陆衍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是什么?”
“这是你查到的那个药方的前身。”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过分,“LX-027,是十二年前在境外一个私人实验室里诞生的。项目的主持人是谁,查不到。但项目资金来源——指向国内。”
他顿了顿。
“更准确地说,指向省城。”
陆衍抬起头,和沈砚对视了一眼。
省城。方文渊就是从省城来的。那个在寿宴上一直盯着沈砚看的中年男人。
“方文渊不只是中介,”陆衍的声音沉下来,“他是这条线上的人。”
“不只是他。”沈砚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沓资料,“你记不记得宋怀礼交代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个药方很贵,一克就要一条人命的价。”
陆衍记得。他当然记得。
“一克一条人命,不是比喻。”沈砚的声音变得很冷,“LX-027的第三期实验,样本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七。换句话说,每一克所谓的‘药’,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从那些被挖掉腺体的Omega身上提取的。”
陆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不是没见过血腥。他见过的血腥比大多数人都多。但从沈砚口中说出的话,还是让他从骨子里升起一股寒意。
**提取。
腺体。
存活率百分之七。
“他们不是在做药,”陆衍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是在杀人。”
“不。”沈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张便签上,“他们是在生产商品。在黑市上,一个优质的Omega腺体能卖到什么价格,你比我清楚。但腺体只有一次性的价值,挖掉就没了。如果有人能从中提取出什么,复制它的功效,做成药剂——”
“那就是源源不断的黄金。”
沈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的动作很慢,透出一种少见的疲惫。
“我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下手。我的腺体在黑市上确实值钱,但犯不着让陈家花这么大的本钱。宋怀礼在我身边二十年,他的人情比钱更贵。能让陈家愿意花掉这颗棋子来对付我——”
他放下手,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说明他们看上的,不只是我的腺体。是S级Omega的腺体本身。他们的‘研究’,需要更高级的‘原材料’。”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陆衍站在桌前,手里的便签已经被他的指力捏出了褶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沈砚看到了。
那是一种很深的、近乎于无声燃烧的愤怒。
“陆衍。”
“在。”
沈砚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手里把那张便签轻轻抽了出来。
“你这样子,我会以为你要一个人去杀了他们。”
陆衍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还没到那一步。”沈砚把便签折好,放回信封里,“这是证据,不是战书。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搞清楚这批人到底有多少,在什么位置,背后的金主是谁。然后——”
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淡,却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心悸。
“然后把他们的根,一根一根地拔掉。”
陆衍看着沈砚。
这一刻的沈砚,和他记忆中那个蹲在训练场上替他包扎的少年,判若两人。但又好像是同一个人。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过温柔,有过恼怒,有过无奈的纵容。而现在,里面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三天后的商会,”陆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会在那之前把三号仓库的布防摸清。”
“带上两个人。”
“我一个人就够了。”
沈砚挑了挑眉。他想说什么,但看到陆衍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柄已经出了鞘的刀。但刀尖的方向,永远是对着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随你。”沈砚转过身去,重新走到窗前,“但你记着,我要的不是匹夫之勇。三天后的行动,你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许。
“这道疤还没好,别给我添新的。”
陆衍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道被宋怀礼指甲划出的伤疤,已经结了痂,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
“……是。”
他转身要走,沈砚又叫住了他。
“还有。”
陆衍回过头。
沈砚依然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长发垂在肩上,镜链反射着窗外的雨光。
“方文渊这个人,我要再会一会。”
“少爷——”
“不是现在。”沈砚打断他,“等陈家的事清了,方文渊自然会主动来找我。他那天在寿宴上看了我那么久,不是白看的。”
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雨天的暗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对我,也感兴趣。”
陆衍的下颌线绷紧了。
“别紧张。”沈砚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反应,嘴角微微一弯,“此‘兴趣’非彼‘兴趣’。方文渊是个生意人,他看我的眼神,是在估价。”
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他想看看,沈家少主值不值得他换个东家。”
陆衍沉默了一瞬。
“他不会有机会的。”
“哦?”
“因为他和LX-027有关系。”陆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写好的事实,“只要沾了这件事,他就只有一个去处。”
他没说那个去处是哪里。
但两个人都知道。
雨下了一整天。
到了傍晚,天色反而比白天还亮了一些。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个沈家老宅都染成了一片深金色。
沈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亮了灯。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西装,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很薄,走动的时候衣摆会轻轻飘起来。长发没有束,散在肩上,衬得他的脸色格外白净。
陆衍在楼梯口等他。
“少爷,车备好了。”
沈砚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你今晚跟着我。”
“是。”
“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陆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命令。但他说不出口。
“是。”
车子在老街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门面很小的茶馆前面。茶馆的招牌已经旧得看不清字了,门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灯光昏暗,照得台阶上的青苔泛着一层幽绿。
沈砚下车,陆衍紧跟在后面。
茶馆里只有一桌客人。方文渊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看到沈砚进来,他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沈少主,真给方某面子。”
沈砚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来。陆衍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方先生远道而来,我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方文渊给沈砚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是好茶。
“沈少主说笑了,”方文渊也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是方某有事相求。”
“哦?”
“听说沈少主最近在查一些东西,”方文渊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刚好,方某手里有一些东西,或许能帮上忙。”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砚面前。
沈砚没有碰。
“方先生是做中介的,应该知道规矩。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自然。”方文渊的笑容不变,“我只是想交沈少主这个朋友。至于朋友之间,东西是送的,还是换的,那就看沈少主的心意了。”
沈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你想换什么?”
“一条路。”方文渊的声音压低了,“沈少主在北边有三条航线,我想要其中一条的通行权。不多,一年十二次。”
沈砚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你知道那三条航线值多少钱吗?”
“知道。”方文渊点点头,“所以我说的是‘借’,不是‘要’。每次通行,按市场价付钱。我只是需要一个稳定的通道。”
“运什么?”
“古董。”方文渊回答得很快,“方某是做正经生意的,沈少主大可放心。”
沈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回甘很快。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牛皮纸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信封里的东西,我收下了。航线的事,让我考虑两天。”
“好。”方文渊站起来,“方某静候佳音。”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茶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沈砚打开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实验室的内部。白色的墙壁,银色的仪器,还有一排标注着编号的玻璃容器。
每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一个完整的Omega腺体。
陆衍从身后看了一眼,呼吸骤然变重。
沈砚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LX-027,第四期实验。样本来源:江北及周边地区,近半年失踪Omega,共计十七人。”
“项目资金方:沈、陈、方。三家联投。”
沈砚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沈。陈。方。
沈家。
他的手没有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站在他身后的陆衍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少爷。”
沈砚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里,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放慢了数倍。
“去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沈家内部,谁在和方文渊接头。”
他站起来,月白色的长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是。”
“查出来之后——”
沈砚没有说完。但陆衍明白。
查出来之后,不管是沈家的谁,他都不会再留。
走出茶馆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街上的路灯很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窄巷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
快到巷口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了下来。
陆衍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陆衍。”
“……在。”
“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是我爸,”沈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没有任何起伏的湖面,“你还会听我的命令吗?”
陆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月白色的长衫被巷口灌进来的风轻轻吹动,长发也随之轻轻扬起。沈砚的肩膀很窄,从背后看,一点都不像那个在家族大会上运筹帷幄的沈家少主。
他只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陆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这条命是沈家的。”他开口,声音很低,“但我心里,只有一个主子。”
他没有说那个主子是谁。
但沈砚听懂了。
他在夜风里站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
“走吧。”
他迈步走出巷口,没有再回头。
陆衍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嘿嘿,今天更完,就要回到学校受难了,苦命 ,到底谁爱上学,学校到底有谁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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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