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荆棘刺破皮肉的刺痛还残在指间。
血珠凝在指腹，迟迟不肯落下，被墓园里的寒气浸得发凉。青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漫过他的鞋尖，漫过一块块碑石，把那些忽隐忽现的名字揉得更加模糊。
他方才试图用玫瑰枝条凝出傀儡线，线成了，却又被雾气生生扯进一个幻境里，似是遭了反噬。
他没再动。
什么都没用。
这是永远走不出去的墓碑林。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片闯入脑海的画面——园林，流水，墙头的少女，持剑的男子，还有那根染了血的傀儡线。
萧天问。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粒沉在水底的沙，被水流轻轻一卷，就浮了上来。
他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可他记得那少女的眼神，记得她指尖绷出的白线，记得她袖中坠下的空白木偶。那不是他的记忆，却清晰得像是亲身经历。
“……萧天问。”
他轻声念了一遍。
——兰陵萧氏。
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兰陵萧氏，陈郡袁氏。按照南朝通行的说法，所谓四大家族，便是这四位了。
他亦属于其中之一。
他不是不记得，只是刻意尘封了那些过往。侯景之乱的火光烧透建康城时，乌衣巷里的朱门朱漆剥落，士族子弟的锦衣染血，从一开始便留在他的记忆最深处。
而他苟延残喘，浑浑噩噩地走了千年。从六朝烟雨走到现代尘嚣，以为早已斩断了前世因果，却在某一日被过往拽进了这座墓园。
萧天问，那个兰陵萧氏的亡国公主，那双握着傀儡线的手。分明不是他的记忆，却与他的经历有共通之处。
都是偃师，都是国破家亡之人，都是家族由盛转衰后的牺牲者。
都是握着傀儡线，却控不住自己命运的人。
他自己的魂千年前就埋在了建康城的火海里，如今不过是被这雾揪出来，再晾一遍罢了。
脑海里的画面还在晃，不是刻意去想，是自己冒出来的，像水面的浮萍，捞不走，压不下去。
萧天问的手。
不是娇养的公主该有的手，没有蔻丹，没有软玉温香，指腹有磨出来的薄茧。
墙头的风，吹起她的裙摆，绫罗绸缎早被战火熏得发灰，像乌衣巷里剥落的朱漆，一层一层，褪尽了四大家族的荣光。
她能操纵木偶，却控不住梁朝的覆灭，控不住萧氏江山的崩塌，控不住自己从金枝玉叶，变成亡国遗孤。
同为偃师的宿命，那永远绷在指尖的、染血的傀儡线。
从六朝，到如今。
从生，到死，到永生。
他不认识这个叫萧天问的女孩。
但那又如何。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庄园塌了，连带着那些镜子一齐被压在废墟里，碎了一地。
“这东西本也是我暂时的安身之处，却不知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如今便该除去了。”宁无绝如是说。
这便是造物者的力量。他要除去这座困扰了数代守陵人的、吞噬存在的深渊，也不过弹指间。
“墓园里像这般的地方也不少。”
谢殷想到那些被吞噬的守陵人。
宁无绝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或是傀儡与偃师之间本就心意相通。他无所谓地轻笑一声：“那些人之所以被吞噬，无非是他们的存在本就不稳，早有了厌世的冲动。”
墓园便是如此。
“存在”是“意义”，是每个人活在世上的意义。
对世界的留恋是会随着时间不断淡去的。他们在墓园里待久了，夹在回不去的过往和看不见的未来之间，逐渐也就消散了。
离开墓园的唯一方式，便是找回自己活着的意义。
同理，当存活逐渐失去了意义，“存在”也会被吞噬。
“先前有个孩童，便是在那庄园里，差点被吞噬了。”
谢殷轻轻摇了一下头。
“他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童，又何来厌世一说。”
这便是在反驳。宁无绝说的未必对。
宁无绝果真愣住了。他怔了一下，问：“孩童？”
这不对。墓园怎会将孩童也拉进来？
不。兴许这个墓园，早已与千年前有不同。他所熟悉的，他所加给墓园的定义，早已不对了。
这么一想，便是从头到脚，冰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