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里，好像出现了新的偃师。”
……
他走在没有尽头的长廊中，明红的墙壁令他感到极是不安。他回头望去，已不见来处。
四周没有人，他开始觉得怕了。这个念头一动，耳边便响起孩童的哭喊、人群的喧闹，他四处看去，却看不见一个人。
他抬头，看见铁青的苍穹之上，浮云被极致的光亮映得水红。
不，这压根不是长廊。他行走在烈焰中，他看见自己的眸子映出身侧火光。
他怎么看见的？
世界熊熊燃烧，他在世界之中，又好似游离于世界之外。
——袁二在这。
他听见有人大喊。
他看见自己拔剑出鞘，回身对上追兵，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他在做梦。
他睁眼。天色将明，晨曦从门窗的缝隙中淡淡洒落，散在屋中，柔和而静谧。
那样的光又令他想起梦中的大火。
他时常做这样的梦，梦里充斥着火光、喊杀、血腥气息。
……
袁涉江很懵。
他貌似回到了江南的烟雨里，那是他曾经的家乡，山峦的每一笔都可以完美融合进一幅水墨画。
但这不对劲。他闻见了一股很浓郁的腐朽气息，像是血液的腥甜，混合着玫瑰的花香。
玫瑰的香气在他的意识里是清雅的，但他从未闻过如此浓郁的玫瑰香气，甜得近乎令人作呕。
他本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生无可恋地熬夜刷手机，眼睛盯着荧幕看了半晌便觉累了，随手熄屏倒头就睡，醒来便发现自己到了这个……区间？他倾向于这么形容。
毕竟这个地方的天空看着很不真实，云比现实中要低矮。
不会是熬夜猝死、现在遇上了走马灯吧？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又觉得有些可笑——他是永生者，从侯景之乱至今，早已行走了人间千年。
他本该死在侯景之乱的。
他开始走，开始探索这个区间。
他看见乌篷船在小巷里搁浅，船上有人。他下意识地往那里靠近，走了几步，船上的人便转过头来看他，那些脸上没有五官，只剩下一片肉色的空白。
青石板的缝隙里长出玫瑰花，花瓣上挑着红色的晨露。他盯着看了片刻，意识到那是鲜血。
他看见墓碑。他觉得有些稀奇，凑近了细看，却愣住了。那块墓碑上刻着他母亲的名字。
巧合么？
旁边还有一块墓碑。他有些急切地走去，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看见墓碑上亦刻着亲人的名字。他湿润着眼眶抬起头，发现入目墓碑林立，他不愿挨个去查看墓碑上的名字，怔愣着转头，却发现来时的青石板路已经消失了。
墓碑。
青色的雾气。
满世界都是墓碑，他在世界的中央。
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么多的亲人，再去看时，那些墓碑上已经没了字迹。
玫瑰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你是谁？”
有人问他。他没听过那个声音。
“袁煦。”
他机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袁煦，字涉江。“涉江”出自楚辞，大抵是有什么寓意的，只是他忘了。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去某个地方守着，修剪掉多余的玫瑰。他顺从地照做了，到了地点才猛地惊醒。
他刚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么？他没问那人是谁，没问这是什么地方，反而照做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指令。他不该是这样的，偃师的直觉不会允许他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这个墓园似乎具有给人洗脑的功能，因为他才产生这样的意识没多久，便又觉得，听从指令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危害。
他麻木地修剪玫瑰，鼻腔里充斥着着腐朽的腥甜。但他很快发现，这些玫瑰很快就会在他没注意到的位置再生，他甚至看不见它们是如何生长的，一扭头便在了。
这是一个压根修剪不完的、该死的玫瑰循环。
……
他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意识，猛地扔下不知何事出现在手中的银剪，不再理会那些循环往复的玫瑰，跌跌撞撞地往墓园深处走。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墓碑的轮廓在雾中扭曲，像一个个蛰伏的鬼影。
墓碑林立，碑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是他早已记不清模样的亲人，有时是乌衣巷里擦肩而过的士族子弟，有时干脆是他自己的名字——袁煦。
他试图回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前一夜还在现代都市的出租屋里，对着泛着冷光的手机屏幕发呆，闭眼再睁眼，便坠入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雾中墓园。
这里的一切都在违背常理。他自己反而是最真实的东西。
万一他自己也不真实呢？
他停下了脚步。
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开始怀疑自己。
除了先前那个对他下达修剪玫瑰的指令的、他连脸都没看清的、兴许算是人的东西，他没有在这里遇见过哪怕一个活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一如既往。但兴许是心理作用，它们也显出一种不真实感。
他从没如此认真地观察过自己的手，它们显得如此苍白，能看见皮肉里暗青色的血管。他发现他的指甲很长，那里藏污纳垢，是先前修剪玫瑰时抠弄根茎留下的。他几乎是想要立刻对它们进行修剪清理，却苦于没有带指甲剪在身上。
他应该回去拿的……回去……他该怎么回去？
他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他早该思考的。他需要尝试离开这个地方。他开始奔跑，但他很快发现这片墓园似乎跑不到头。他是偃师，但他的手上没有傀儡线，更没有傀儡。这里没有任何的生灵，除了那些疯长的玫瑰。
玫瑰……
他忽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