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殷醒了,是被人做法弄醒的。
他有些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眨掉眼睫上的霜,看着那些做法的后生一个个满脸紧张。
还不到他该醒的时候。他的影子还冻在墓碑的阴影里。
地上乱七八糟的,有符纸,有香烛,很匆忙地摆了个唤灵的阵。
“前辈,我们……”
领头的那个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说。
“我们不是故意打扰您的,只是,一个孩子不小心进了庄园,我们实在捞不出来……”
“我睡了多少年?”
谢殷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毫不留情地一个个去掰那些冻僵的指节。众人只听得咯吱咯吱的响动,丝毫不像人类的手指能发出的声音。
“七年。”那人说。
总有那么几个问题,能在守陵人之间讨论很久,许多代下来也依旧没个结果。
例如,“存在”到底在墓园的哪个地方。再例如,这位总爱把自己冻起来睡几十年的老祖到底还算不算活人。
守陵人的“存在”是会随着时间不断淡去的。历代守陵人要么找回“存在”离开墓园,要么等到几十年后,在“存在”彻底消失的那一天撒手人寰。
可这位老祖是个例外。
他在墓园游荡了千年,强行吊着一口气将散未散。除了经常会冻住自己的影子浑身僵硬地睡个几十年,他几乎和普通的守陵人没什么两样。
“前辈……”那人抹了一把汗,“那个孩子……现在生死未卜。”
谢殷蹲在墓碑跟前,伸手试着把冻僵的影子挖出来。
他的影子和墓碑的影子融为一体了,他挖了半天没挖出来,只好作罢。
后生们总叮嘱他出门要带上影子,不然会吓到孩子。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没有影子”和“鬼”可以划上等号。
但影子对谢殷而言其实算个累赘,因为那样深的轮廓里积了太多的前尘,一不小心便要反噬。
谢殷终于站起身时,周身的寒气簌簌往下掉,在脚边积成薄薄一层白霜。他没看那些焦灼的后生,目光越过他们往墓园深处瞥了眼。
那片常年弥漫着雾气的地方,隐约能瞧见黑铁栅栏的轮廓,栅栏后便是被玫瑰藤蔓缠得密不透风的庄园。
七年不算长,对他来说不过是打了个盹。但对后生而言,七年足够让一个不懂事的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守陵人,也足够让一段鲜活的记忆蒙上灰。
“几岁的孩子?”谢殷的声音很哑,像冰棱在冻土上刮过,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领头的后生咽了口唾沫,连忙道:“才六岁,今天晌午跟着我们在墓园外围巡逻,不知怎么就跑到栅栏边去了,等我们发现时,人已经……已经穿过藤蔓进去了。”
他说着,声音发颤。那片玫瑰藤蔓比墓园里任何一处阴地都要凶险。寻常守陵人别说踏进去,就是靠近栅栏三尺,都会觉得魂魄被什么东西扯着往里面拽。
只有谢殷,能面不改色地在里面走个来回,仿佛那些会缠人、会吸血的藤蔓在他面前只是些无害的花草。
谢殷没再问话,转身往庄园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很稳。
后生们不敢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被雾气吞没,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栅栏后。
穿过栅栏时,玫瑰藤蔓果然没动。那些深红色的花瓣沾着不知是晨露还是别的什么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藤蔓上的尖刺闪着寒光,却在触及谢殷衣摆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像是在畏惧什么。
庄园里比外面更冷,空气里飘着甜得发腻的香气,却又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欧式建筑的尖顶刺破云层,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颜色。
最显眼的是那些镶嵌在墙面上、廊柱上的镜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镜面光洁得不像话,清晰地倒映出庄园里的一切。
只是那倒影,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谢殷往前走了几步,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侧一面镜子。镜中的他,步伐与他一致,神态也分毫不差,但当他停下脚步时,镜中人却慢了半拍,唇角似乎还勾起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
谢殷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这些镜子里的东西,他见得太多了。
千年前这庄园刚出现在墓园边缘时,他就进来过。那时的镜子还没这么多,只有庄园中心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镜子越来越多,倒映出的东西也越来越不对劲。
他继续往里走。沿途的镜子越来越密集,有的嵌在门上,有的挂在树上,甚至连脚下的水洼,都能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那些倒影无一例外,都在模仿他的动作,只是偶尔会有细微的偏差。比如他抬手拂去肩上的落叶时,镜中人的手会停在半空,手指蜷缩,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谢殷对此毫不在意。这些倒影伤不了他,就像那些玫瑰藤蔓伤不了他一样。他的与这墓园纠缠了太久,寻常的阴邪诡祟近不了他的身。
他走到庄园中心的喷泉旁,喷泉早已干涸,池底积着厚厚的灰尘,唯一的石雕是个断臂的天使,天使的脸正对着不远处那面最大的落地镜。
镜中的喷泉池里却盛满了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玫瑰花瓣,断臂的天使也恢复了完整,正垂眸看着池中的水,神态悲悯。
谢殷的目光在镜面上顿了顿。他看见镜中除了完整的天使和有水的喷泉,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蓝色小袄的孩子,正蹲在池边,伸手去够水面上的花瓣。
谢殷转头看向现实中的喷泉池,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灰尘和石雕。
“过来。”谢殷对着镜子开口。
镜中的孩子似乎听到了声音,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镜外的谢殷。他的脸上沾着泥土,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从镜子里出来。”谢殷又说。
孩子愣了愣,似乎没明白谢殷的意思,只是怯怯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镜面。
“别碰!”谢殷低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孩子的指尖刚碰到镜面,镜子里就伸出一只与他一模一样的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孩子吓了一跳,猛地想往后缩,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放声大哭起来。
谢殷皱了皱眉。他能看到,随着镜中那只手的触碰,孩子的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水汽一样,隐隐能透出后面的石雕轮廓。
这就是庄园的规矩。被镜中倒影碰到,就会逐渐变成镜中虚影,再也离不开镜子。
谢殷不再犹豫,大步走到落地镜前。镜中的他也同步走了过来,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现出来。
“滚开。”谢殷对镜中的自己说。
镜中人没动,只是抓着孩子的手更紧了。孩子哭得更凶,透明的范围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谢殷抬起手,按在了镜面上。冰凉的触感传来,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镜中的他也抬起手,与他的手在镜面上重合。
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谢殷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手臂往上爬,试图侵入他的身体。这股力量他很熟悉,是镜子里那些东西的力量,带着贪婪和恶意,想要将他也拖进镜中,变成它们的一员。
但他的力量比这股力量更强,也更冷。千年来积攒的寒气顺着手臂反涌回去,镜面上瞬间结起一层白霜,那股阴冷的力量像是被冻结了一样,猛地缩回了镜中。
镜中的他脸色骤变,抓着那孩子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谢殷抓住那孩子还没完全透明的另一只手,用力一拽。
那孩子被拽出了镜面。他的手臂上还残留着透明的痕迹,但已经不再蔓延。
孩子吓得浑身发抖,抱着谢殷的腿呜呜地哭。
谢殷没管他,只是盯着镜子。镜中的他正恶狠狠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怨毒的表情。
“安分点。”谢殷冷冷地说了一句。
他把孩子从腿上拽下来,要求他跟着自己。孩子依旧有些害怕,一路走一路抽抽噎噎地哭。
谢殷没再看那些镜子,也没理会那些在镜中跟着他们移动的倒影。孩子哭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也或许是觉得安全了,渐渐止住了哭声。
谢殷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沾着灰尘,像只受惊的小兽。他想起很多年前,墓园里也有过这样的孩子,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问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只是那些孩子,大多没能等到离开墓园的那天,他们的“存在”便被抹除了。也许是遭了墓园里的邪祟;也许是浑浑噩噩守了太久,“存在”与墓园融为一体了;再有些甚至是自愿放弃了“存在”,为了某些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
自然,也有些人后来离开了墓园,此后那些人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是了,看了外面的世界,谁还会想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