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冥神大人，这样一个在冥神司备受尊崇之人，无论是身份和地位都不容置疑，但在青秀眼里，他也不过是从前那个吊儿郎当不着调的小屁孩。
就算他已经当上冥神大人五百多年，也依旧还是当初那个因为活太多累到了会抱着她哭鼻子的人。
但是，就算曾经是亲密无间的姐弟，现在也今时不同往日了。
而他现在来找司空大人，不出意外是因为有什么烦恼了。
要是是嫌太累来闹着不干了的话，那可千万不能放他进去。
他现在干得好好的，整个冥神司的一切都治理得井井有条，要是现在撂挑子不干，又得司空大人出山，他老人家好不容易过了几百年清闲日子，说什么也不会去给他收拾烂摊子了。
“青秀姐姐，这么久没见了，你这个待客方式会不会有点不合适啊？”冥神大人站在院门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说了，我好歹也是冥神大人，你这么对我，就不得罪我吗？”
院内的青秀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道：“现在是想拿冥神大人的身份来压我了？也不知道是谁，从前还是个小毛头的时候，每次委屈的时候都只会抱着我哭呢……也是，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某些人怕是忘了吧……唉……罢了罢了……贵人多忘事，我也不计较……”
听着院内青秀的数落，堂堂冥神大人却无法反驳，毕竟那些事情的确发生过，不过那是他刚进冥神司不久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的确是个毛头小子，对冥神司的各项业务不熟悉，偏偏一开始就被分配到了第八署，那是整个冥神司事务最多的地方，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他生前是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哪里受过那些累，所以一开始累的时候就会冲到冥神殿去找当时的冥神大人要说法。
那时候还是冥神大人的司空大人本就事务繁忙，哪有时间去应对一个不讲理的年轻人，每次都是让青秀把他轰出去的。
但他却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冥神大人一天不理他，他就天天来烦他，不过那时候的冥神大人也不是你撒泼耍赖他就会动摇的性子，所以就算他每天都去冥神殿闹，也没能成功让当时的冥神大人松口。
不过也是在那段时间，司空大人看出来了他的韧性。后来实在拗不过他，就让青秀去跟他做工作去了。
当时青秀还是冥神殿的司命文官。
青秀姐那时耐心极好，不像现在这般火爆。她会把他拉到一旁，递上一杯热茶，听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第八署的繁重事务，抱怨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和形形色色难缠的魂魄。
他记得有一次，他因为一个棘手的魂魄案处理不当，被当时的长官严厉斥责，委屈得不行，竟在青秀姐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青秀姐没有笑话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温言软语地安慰他，告诉他万事开头难，谁都有犯错的时候，重要的是从中吸取教训。也是从那时起，他才慢慢安定下来，开始真正用心去学习冥神司的法则，去理解那些魂魄背后的故事与苦楚。
可以说，青秀姐是他在冥神司最初的引路人之一。
想到这些，冥神大人脸上的那点故作威严的表情不禁柔和了些许，语气也放软了：“青秀姐姐，我怎么会忘呢？那些日子，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撂挑子走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今日来，并非是要打扰司空大人清休，只是……只是有些心事，想找个人聊聊。在这冥神司，除了司空大人，也就只有青秀姐姐你，还能让我觉得亲近些了。”
这番话说得恳切，院门内的青秀听着，心里那点硬邦邦的疙瘩似乎也松动了些。她沉默了片刻，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冥神大人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青秀姐虽然嘴硬，但心肠其实很软。
果然，片刻之后，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青秀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审视：“真的只是聊聊？不打司空大人的其他主意？”
“千真万确！”冥神大人立刻举手保证，脸上露出一个尽量显得真诚无害的笑容，“我保证，绝不提让司空大人出山的半个字。”
青秀狐疑地看了他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最终，她叹了口气，将门彻底打开：“进来吧。不过事先说好，司空大人正在小憩，你可不许大声喧哗。”
“哎，知道了知道了！”冥神大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下，小心翼翼地跟着青秀走进了坐忘小院。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极为雅致。
几株不知名的绿植郁郁葱葱，石桌上还放着一套未收起的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冥神殿的庄严肃穆不同，这里处处透着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让人心神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坐吧。”青秀指了指石桌旁的石凳，自己则去一旁的小屋里沏茶。
冥神大人依言坐下，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小院深处那间紧闭着门窗的屋子，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司空大人已经隐退几百年了，这位曾经执掌冥神司数千年的传奇人物，如今就像一个普通的闲人，在这小院中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他还记得自己刚接任冥神之位时，心中惶恐不安，曾来这里向司空大人请教。
司空大人只是淡淡地告诉他，守住本心，公正处事，便不会偏离正道。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他受益匪浅。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青秀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冥神大人回过神，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捧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水汽，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青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催促，只是自己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我们高高在上的冥神大人愁眉不展，还特地跑到这小院来寻求安慰？”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关切。
冥神大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该如何开口呢？难道要说自己因为一个小小的司命文官，因为她天天去看望一个炼狱的魂魄而心生不悦，甚至感到了嫉妒？
这话说出去，怕是会被青秀姐笑掉大牙。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茶杯，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青秀：“青秀姐姐，你说……人是不是很容易被表象所迷惑？”
青秀挑了挑眉：“哦？何出此言？”
“我最近遇到一个案子，”冥神大人斟酌着开口，刻意隐去了司命文官和秦泺源的名字，“一个在人界犯下滔天罪行的人，按律当入炼狱百年。起初，他表现得极为顽劣，充满了仇恨与不甘。但后来，他似乎有所悔改，言行举止都温顺了许多，甚至还博得了看管他的官员的同情。”
青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冥神大人继续说道：“我起初也以为他是真的悔悟了，毕竟那看管他的官员向来公正严谨，不易被蒙蔽。可是……我心中总有一丝不安，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个人的反省的速度和表现都太多程式化了，这其中似乎藏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就像是一种……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的算计。”
他顿了顿，看向青秀，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青秀姐姐，你说，是我太多心了吗？还是说，真的是我看错了他？那个看管他的官员，会不会……被他的表象骗了？以至于心错付？”
他波澜不惊地说出来困惑自己已久的疑问，虽然问得隐晦，但他相信青秀能明白他的意思。
青秀听完，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冥神大人：“你既然心中有疑虑，为何不去求证？冥神司的法则，讲究的是证据与真相。”
“我……”冥神大人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拉不下面子，或者说是因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心，才迟迟没有去深究吧？
青秀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些时候，我们之所以会被表象迷惑，并非是表象太过完美，而是我们自己内心已经有失偏颇。这种感情要么是同情，要么是信任，要么……是其他更复杂的情感，这种情感会让我们在做出选择性的时候，潜意识忽略掉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青秀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一两拨千斤一般牵动冥神大人的心绪。他猛地抬头看向青秀，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
青秀见他那般神色，便知道他现在差不多已经思绪明朗了。她淡淡一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随意问道：“那个看管的官员，是不是对那个罪魂动了恻隐之心？”
冥神大人沉默着点了点头。
从司命文官每天雷打不动去查看秦泺源的情况来看，以及她总是默默给他带一些小玩意和书籍来看，她对那个人的确动了恻隐之心。
“这就对了。”青秀放下茶杯，“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本不是坏事。但作为冥神司的官员，尤其是执掌刑罚与裁决者，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个人情感影响到判断。一旦心有偏颇，‘公正’二字便会荡然无存。所谓‘心错付’，往往不是错在付出本身，而是错在付出的对象，以及付出时失去了应有的警惕与判断。如果那个人已经失去了正确的判断，我想你作为冥神大人，理应对他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冥神大人静静地听着青秀的分析，心中那团迷雾似乎渐渐散开了一些。
他想起了司命文官在他面前为秦泺源辩解时的神情，想起了她每次从炼狱回来后那略显复杂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因为她对秦泺源的关注而产生的莫名烦躁……或许，不仅仅是司命文官可能心错付，连他自己，也因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对这件事产生了偏见。
“那……我该怎么办？”冥神大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寻求答案的恳切。
青秀看着他，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还能怎么办呢，你就用你冥神大人的身份调动你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去查清这其中的真相不就行了吗？去看看那个看管官员是否真的被蒙蔽……不要被任何人的情绪所左右，包括你自己的。记住，你是冥神大人，你的职责是维护冥府的秩序与公正，任何试图挑战这秩序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冥神大人看着青秀坚定的眼神，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他是冥神，他怎么能因为这些儿女情长般的情绪而动摇，而忽略了潜在的危机？秦泺源的诡异，司命文官可能被蒙蔽的恻隐之心，这背后会不会隐藏着更大的阴谋呢？
恍然大悟后，他站起身，对着青秀微微颔首：“多谢青秀姐姐指点，我明白了。”
青秀摆了摆手：“行了，明白就好。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打扰我清静。”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欣慰。
冥神大人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坐忘小院。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坚定。
炼狱之中的那个秦泺源，还有司命文官那边，他都需要重新审视一番了。
冥神大人走后，院子后面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司空大人靠在门上，若有所思开口道：“他不是来找我的吗？怎么走了？”
青秀：“我就能解开他的疑惑，何需您出手啊！”
司空大人点了点头：“也对……不过他也是时候该成长了……”
青秀回头看向他，叹息一声：“都这么久了还没成长吗？”
“我说的不是能力方面，而是……”司空大人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却没把话说太明。
青秀不解地皱眉：“？”
见她不解，司空大人耸了耸肩道：“他也该到了要吃感情的苦的时候了啊……都多少年了……也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顺利过这关啊……”
今天去看了医生了，没查出个啥，但就是后脑勺头皮发麻，四肢发麻乏力……
我有点害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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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心错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