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苏清颜在冥神殿看到了关于秦泺源的资料,是来自第九署的。
第九署呈报上来请求冥神大人批复的文件上面写着:秦泺源,死于七日前的一个晚上,是自杀,但因此人生前罪孽深重,死后经第九署裁定,判处他入十八炼狱服刑百年之久。
“七日前的晚上,不就是……”司命文官看着文件上的日期,眉头紧皱,“也就是说那天晚上秦泺源被官兵抓走后当晚就死了?而且还是自杀?”
一个已经被恶念侵蚀的人,却自行了断了自己的性命,这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在说什么?”冥神大人听见她小声嘀咕,不解地问了句。
司命文官听见他声音转头看向他,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她说着,拿着那个文件走到了冥神大人跟前,指着上面的人名:“这是上次我们在人界见过的那个人吧!”
冥神大人定睛一看,念了出来:“秦泺源?”他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因为妹妹的死而杀了十多个人的那个人,我记得……他怎么会……”他的视线不断下移,快速看罢上面所述的内容后,他竟然莫名笑了起来:“自杀吗?没想到到最后他还有点儿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不过他这个人倒是有血性,就算知道自己死路一条,也不想把自己的命交由别人来主宰,不过他竟然时候没有变成恶鬼,还真是稀奇。”
“所以这个你要现在批复吗?”司命文官觉得冥神大人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但还是例行公事将文件放在了他的面前。
“十八炼狱内一百年酷刑的煎熬,不是一般人能够熬得住的。”
冥神大人很清楚十八炼狱是怎么样的地方,也知道就算百年酷刑之后,他也没有能够转世投胎的可能,就算他表现好,不过也就是可以从十八炼狱减刑,最后换到一个轻松一些的牢狱罢了。
司命文官有些意外他竟然发出这样的感慨,问道:“您觉得刑罚过重?”
“不是——”冥神大人摇头回道,“第九署不会徇私枉法也不会严刑峻法,他们做出的所有决断都是严格按照规定来的,所以我不会质疑……我只是觉得我随笔一挥,只是轻轻写下同意两个字就左右了旁人的命运,实在太过沉重了。毕竟那是百年的炼狱之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灼烧着魂魄,寻常魂魄怕是熬不过十年便会魂飞魄散。”
他拿起判官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落在“秦泺源”三个字上,若有所思。
司命文官站在一旁,看着冥神大人难得流露出的犹豫,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秦泺源此人,她虽只在人界匆匆见过一面,却对他印象深刻。他为了妹妹,不惜手刃十多人,那份偏执与疯狂背后,似乎也藏着一份扭曲的守护。如今他以自杀终结,又被判入十八炼狱,这样的结局,说实在的,应该算是罪有应得,只是站在旁人的角度来看,难免唏嘘罢了。
“冥神大人,”司命文官轻声开口,“第九署的卷宗,可有提及他自杀的具体缘由?”
冥神大人回过神,翻了翻文件后面的附页,摇了摇头:“只说是在官府的狱中自行了断,具体细节并未详述。第九署的效率一向如此,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只要裁定无误便可。”他顿了顿,笔尖终于落下,“同意”二字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件批复完毕,司命文官上前收起,指尖触碰到纸张,仿佛能感受到那百年炼狱的森森寒意。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名字,心中不禁感叹:秦泺源短暂而罪孽的一生,终究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
就在这时,冥神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冥差匆匆跑入冥神殿,单膝跪地:“启禀冥神大人,第九署执行长官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是关于秦泺源的。”
“哦?”冥神大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位身着黑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第九署署长这是曾广池。他向冥神大人行了一礼:“第九署执行长官参见冥神大人。”
“不必拘礼,”冥神大人语气平淡,“说吧,秦泺源的案子,又有何变故?”
曾广池神色凝重,从怀中取出一卷更为详尽的卷宗,双手奉上:“冥神大人,这是秦泺源自杀前的详细记录,以及他临死前留下的血书。属下等也是刚刚整理完毕,觉得此事颇为蹊跷,特来向大人禀报。”
司命文官心中一动,与冥神大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探究。冥神大人接过卷宗,展开细看,司命文官也忍不住凑近了一些。
血书上的字迹潦草而扭曲,显然是用尽最后力气所写。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吾已疯魔,罪孽滔天,愿以残躯,谢罪天下,只求冥府善待吾妹,莫让她再堕轮回,受那无尽之苦……”
“善待?”冥神大人冷笑一声,“他妹妹秦若水死后无罪无过,不是已经入了轮回道了吗?”
“但其妹下一世的命途似乎并不——”曾广池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不用言明,冥神大人和司命文官便知道他要说什么。
秦泺源的妹妹上一世命运悲惨,不成想下一世依旧不是顺遂的一生。司命文官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难道秦泺源的自杀,是想用自己的赎罪,换取妹妹的下一世的命运更改?可他罪孽深重,又能拿什么来换?
冥神大人将血书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曾广池,你觉得秦泺源此举,是何用意?”
曾广池迟疑了一下,道:“属下愚钝,不敢妄加揣测。但观其血书,似乎有……赎罪之意,以及……护妹之意。只是他这行为,于理不合,于法难容。”
冥神大人看向司命文官:“你怎么看?”
司命文官没想到冥神大人会突然问自己,定了定神,谨慎地回道:“秦泺源罪有应得,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其临死前的血书,字里行间确有悔意与对其妹的牵挂。只是,冥神司法度森严,断不可能因其一纸血书而更改判决。”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他只是想在死前,了却自己心中最后一点执念吧。”
冥神大人不置可否,只是拿起那份血书,又看了一遍,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响之后,他缓慢开口:“看来我们需要去一趟十八炼狱了。”
而此时,秦泺源盘膝坐在十八炼狱的监牢之中,眼神空洞,满脸麻木。他褪去了在人界时的狠厉和残暴,看上去就像一个忠厚纯良的普通老百姓,一点也没有人界杀人魔的模样。
他掰着手指头,指头都已经被他抠出了伤痕,但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纵使现在他只是魂魄,但在冥神司里面,身体的五感却比在人界时更为清晰,所以极致的疼痛顺着手指爬遍全身,但他却一声不吭。
只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他承认自己一时冲动杀了人,但却觉得那是情有可原的。他杀了人被关在了这里,却不见当初欺负自己妹妹的人也关在这里,在他看来,自己的罪孽和欺负自己妹妹那个人的罪孽应该是一样,可是为何在这个冰冷的炼狱只有自己,不见那些人的影子呢?
难道像那些人那样的人,还能顺利轮回转世?
凭什么???
他越想越想不通,抠手的动作更快了。
“凭什么!!!”他的嘴里不停发出质问,语速越来越快,“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罪魁祸首死后就能一了百了,而自己却要被关在这里?
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难道为自己的亲人报仇有错吗?
如果自己不报仇的话,那个人不是还要逍遥法外,继续去残害更多的人吗?
自己难道不是在替天行道吗?所以自己哪里错了?究竟哪里错了要被关在这里?
“我要出去!”他突然停下了手,抬头望着牢门,“我要出去!要出去!”他朝着牢门爬了过去,用力抓住牢门,却在触碰的时候被一道强大的力量弹开了,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后,顺着墙壁哐当落在墙角。
他挣扎着站起来,不信邪地继续朝着牢门冲了过去,但还是被弹开了。
但他没有放弃,不断撞击,不断被弹开,一次又一次,直至精疲力竭,最后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明明身体上没有任何锁链,他却如同被千斤重的铁链困住了手脚,他险些晕了过去。
“炼狱之火即将启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的声音让秦泺源稍微清醒了过来,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烈焰便从监牢后面的墙壁喷薄而出。
灼烧的感觉并不是烫,而是钻心刺骨的疼和难受,而且在这样一方小小的监牢里面,他根本无处可避。
他被判处百年极刑,在此后的一百年间,他将每日接受这样的痛苦。
他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