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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糖果屋1

第十九章 糖果屋1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森林里,有一座没有门的城堡。

城堡是灰色的,灰到和天空分不清界限。晴天的时候它像一朵快要下雨的云,阴天的时候它像一块长在地上的石头。没有人记得城堡是谁建的,也没有人知道城堡里面有什么。地图上没有它,故事里没有它,连风都绕着它走。

楚雨臣是被一只鸟带到这里来的。

那只鸟是白色的,但很脏,翅膀上的羽毛掉了好几根,飞起来歪歪斜斜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在风中挣扎。它落在楚雨臣的肩膀上,啄了啄他的耳朵,然后朝一个方向飞去。飞一段,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再飞一段。它带他走了三天三夜,穿过了沼泽、荆棘和一片会唱歌的毒蘑菇林。第三天黄昏,鸟落在了城堡的墙头上,不再飞了。

楚雨臣推了推城堡的门。门是铁的,生满了锈,但没有锁。门自己开了,发出一声很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呻吟。

城堡里面是空的。

很大的大厅,很高的穹顶,很长的走廊。但没有家具,没有挂毯,没有烛台,没有人。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灰是白色的,像骨灰。楚雨臣的脚印踩在灰上,每一个都很深,像一个一个的墓穴。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弹跳,从这面墙弹到那面墙,从天花板弹到地面,弹了七八次才慢慢消失。

他走过了大厅,走过了走廊,走过了旋转的石梯。石梯很长,转了很多个弯,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不一样,有的很矮,有的很高,走起来像在爬一座设计得很糟糕的山。石梯的尽头是一扇很小的门,圆形的,像一面鼓。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楚雨臣把眼睛凑到钥匙孔上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玻璃罩子。罩子里面站着一个人。

楚雨臣推门进去了。

门没有锁。或者说,锁本来就是坏的。他只是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他走到桌子前面,低头看玻璃罩子里面的人。

很小。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不是侏儒,不是孩子,是一种被缩小的、被压扁的、被关在玻璃罩子里太久太久以至于忘记了怎么长大的小。他的身高大概只有楚雨臣的前臂那么长,身体的比例是成年人的比例,但尺寸是玩偶的尺寸。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外套上镶着金色的纽扣,纽扣很亮,像是刚擦过的。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梳得很整齐,从中间分开,贴在脸的两侧。他的脸上有表情——一个固定的、不变的、被画上去的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弯成的弧度刚好,脸颊上两个淡淡的红点位置刚好。

他是一个木偶。

或者不是一个木偶。楚雨臣凑近了看。他的皮肤不是木头,不是陶瓷,是一种透明的、像树脂一样的东西。在皮肤下面,他看见了齿轮。很小的齿轮,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身体。齿轮是黄铜做的,在玻璃罩子里微微发着光。胸口的正中央有一个发条孔,钥匙不在上面。

他闭着眼睛。

楚雨臣把玻璃罩子掀开了。

罩子拿掉的瞬间,空气里多了一种声音。很细,很高,像一只蚊子在很远的地方飞。然后那个声音变大了,变成了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从胸口传出来,从手臂传出来,从腿上传出来,从脖子传上来,从下巴传上来,从嘴唇传上来。

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

褐色的。虹膜外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中心处有一点金色,很小,很亮,像黄铜磨成的粉。那双眼睛看着楚雨臣,但里面没有光。不是死了的那种没有光,是从来没有过光的那种没有光。像一个刚被按下启动键的机器,摄像头已经打开了,画面已经传过来了,但处理图像的芯片还没有开始工作。

楚雨臣伸出手,用食指碰了碰那个小人儿的肩膀。

小人儿动了一下。他的头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来,像一个被手动转动的摄像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两次,三次。然后一个声音从他的身体里传了出来。不是从嘴里,是从胸腔里。那个声音是金属的,带着齿轮摩擦的杂音,像一台很久没有被使用过的留声机。

“你好。我叫年穗。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语调,没有情绪。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像一个节拍器在打拍子。

楚雨臣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

“楚雨臣。”他说。

年穗的齿轮响了几声。咔嗒,咔嗒,咔嗒。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

“你好。我叫年穗。你叫什么名字?”

“楚雨臣。”他又说了一遍。

咔嗒。咔嗒。咔嗒。

“你好。我叫年穗。你叫什么名字?”

楚雨臣把手收回来了。年穗的齿轮还在响,嘴唇还在动。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不会停。他永远不会停。因为他的程序就是这样写的。你给他一个输入,他给你一个输出。输入是什么不重要,输出永远是一样的。他不是一个会学习会改变的NPC。他是一个被设定好的、死板的、永远不会超出脚本的木偶。

楚雨臣在玻璃罩子旁边蹲下来。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和年穗面对面。

“年穗。”他叫了一声。

年穗的齿轮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在盯着他的胸口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咔嗒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了。

“你好。我叫年穗。你叫什么名字?”

楚雨臣没有回答。他看着年穗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固定的、僵硬的、像一张面具。嘴角上扬的角度不会变,眼睛弯成的弧度不会变,脸颊上那两个红点的颜色不会变。但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光,不是意识,不是任何可以被称作“活着”的东西。是一道裂缝。在虹膜的外缘,在那圈深色的纹路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裂缝。裂缝里面是更深的褐色。

楚雨臣把玻璃罩子重新盖上了。

年穗的声音被闷在罩子里面,变得很小很小,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蟋蟀在叫。楚雨臣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