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枯萎的枝干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在空中交叠、缠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黑压压的一片,压得人喘不上气。
它们像女巫的手指,弯曲、畸形,仿佛随时会抓住什么。白雾从地面升起,像沸腾的蒸汽,迅速蔓延开来,连着地和天,吞没了树根、灌木,吞没了所有的轮廓。
很快,他就看不到远处的一切了,只剩下白茫茫的、黏稠的虚无。
天空像是谁撒了一把骨灰上去——灰蒙蒙的,带着死亡的粉质感。他不敢睁大眼睛,生怕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迷了眼。那些细小的、无形的颗粒,似乎随时会落进眼眶,刺痛他、灼烧他。他只能半闭着眼睛,踉跄着往前走。
地面泛着阵阵紫光。至少,在一个幻想症患者眼中是这样的。这里的森林无边无际,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他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五天了。他根本没病。是他们病了!是那些穿白大褂的、拿着病历本和针管的人,他们才是疯子。他清醒得很,比任何人都清醒。
这地面本来就是紫色的——紫色的泥土、紫色的腐叶、紫色的根须。天空天生就是蓝的——干净的、深邃的蓝,而不是他们嘴里说的那种灰。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点病都没有。不知道是哪个死爹死娘的把他关了进来,关在那间白色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每天逼他吃药,逼他承认自己看见了不存在的东西。
但没有人信他的。医生不信,护士不信,连偶尔来看他的那个所谓的朋友也不信。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换取自由——逃出来,逃进这片被他们称为“禁区”的森林。他们以为他会死在这里,但他偏不。他偏要活着给他们看。
至于还没饿死,他认为是一种奇迹。五天了,他几乎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胃里空空荡荡,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可他竟然还能走,还能呼吸,还能思考。更奇怪的是,每次他饿得晕过去,醒来时就没了饥饿感。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沉沉的,仿佛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喂过他。
或许,是上帝不想让他死吧!或许上帝也站在他这边,觉得他不该被关进那个地方。又或许,这片森林本身在怜悯他——它紫光闪烁的地面,像是在为他铺路。
但奇迹终究有限。他的腿越来越软,视线越来越暗,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最终,这个皮包骨似的身体倒下了,倒在那个被誉为禁区的阴暗森林里。他的脸埋进紫色的泥土,鼻尖触到一股潮湿的、腐烂的甜腥味。天地之间的紫光更加强烈,像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他就这样“死”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
临死前,他感觉大地在吞噬他。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融合。泥土像柔软的舌头,卷住他的四肢;根须像血管,扎进他的皮肤。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化开,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变成紫光的一部分。有人——或者说某种东西——紧紧地抱住了他。那怀抱是冰凉的,又是灼热的。好像……还有些什么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星星……星星……”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孩子在哭,又像一个老人在笑。他分不清了。
在灵魂离开身体的前一刻,在意识彻底消散的那一刹那,他挣扎着想要看清什么,想要听清什么。但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紫。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像夏日的蝉鸣,又像火炉里木柴爆裂的声音。
他看不清了,也听不清了。
他的尸体喂饱了这个吃人的森林。紫色的泥土贪婪地吸收着他残留的温度,腐叶覆盖了他的面孔,根须穿过他的肋骨,像缝合伤口一样把他缝进大地。紫光在他融化的前一刻消散了,像一盏突然熄灭的灯。森林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呜呜地响着,像在哭,又像在笑。
他终将坠入更深的深渊。而在那深渊里,或许没有紫光,没有星星,也没有那个抱住他的怀抱。只有无尽的、安静的、彻底的黑暗。
小时候的产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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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