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规猛地咳嗽了两下,急于把那股不自在从喉咙里清出去。她偏开视线,语气努力撑得平稳一些:“……我难得主动来找你。”
向日葵愣了一下,像是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指向。“……嗯?”她歪了歪头,“你来找我?”
梅规抿了抿嘴,垂下眼,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拧巴,导致这话听起来特别怪:“……对啊……我主动来找你玩…你倒好——自己看自己的,连头都不抬一下。”
“……可是我真的有事啊,”向日葵一脸无辜的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这本书老好看了,梅规你要不要看呐?我还差几页上册就看完了,到时候借给你怎么样?”
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翘起的尾音,像春天午后最后一截将要融化却尚未散尽的薄冰。在梅规耳中跟撒娇一般,于是原本的火气便消了一半:“哼~你倒是会打发人……行了,你接着看吧,我先走了。”
“嗯,慢走不送!”向日葵头也没抬,毫不犹豫的说道。
梅规原本说完话就没有动,听到这话,鼓着腮帮撇了撇嘴,随即恢复冷脸的状态,自上而下俯视着。“哦。”
向日葵没有在意,继续翻了一页书。
梅规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等了两秒,紧抿着唇,吸气时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拔高了半度:‘‘哦!”
向日葵被这无厘头的话,整的莫名其妙,茫然的抬起头来。
梅规看到她抬起头,眉心舒缓,她垂下眼,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转身离开。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五十班第四节课是英语课。王华讲了一会儿语法知识,然后合上书,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一下:“剩下二十分钟,自己翻译课文。小组讨论,不会的互相问。待会儿我抽查。”
王华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性,非常严格,惩罚很重,动不动就让抄几百遍单词。所以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和压低了的说话声。
相较下来,梅规他们这一组反倒是比较冷清。将进军和寒光照两人早就转过身,梅规坐在那里没动,也没有要转过去的意思。她不想转,连应付一下都懒得。
吴钩脸色有些阴翳,低着头,课本摊在桌面上,手指搭着页边。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林嘉可侧头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梅规。”
梅规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去。动作不快,带着一点僵硬。她和吴钩面对面了,两个人看了一眼,眼神都不算友好,一时间竟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咳咳咳……”林嘉可清了清嗓子,打着圆场。“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开始翻译吧。”
两人慢慢错开了目光。
虽然五十班被分为理科班的优班,但班中大部分学生都有些偏科,譬如强进军他们四个,英语成绩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
吴钩也没有再和梅规对视,忙着低头翻英语字典。
“我操,这不完蛋了吗?”寒光照飞快地翻着书,有些生无可恋地喊道。“这…这…这他妈连题目都看不懂。”
将进军擦了一下额头冒出的虚汗,忍不住咬着手指,他现在有些慌,讲真的,他也很害怕这个老师。
“没事儿的,将哥。”昊瀚出声安慰道:“王哥不媚男、不媚女、不媚成绩好的,不媚成绩差的。光媚学习态度认真,然后成绩稳步提升的,这篇文章这么超纲,翻译不出来,真没事啊!”
“还没事儿啊!”将进军脸色难看的要死。“上次咱们班那个男的就因为单词读的不标准,还挨了两拳。”
“哦?那难道不是因为王哥刚刚教了音标。他还读不出来,才挨打的吗?”林嘉可捧着书,思索着说道。
“不是?谁告诉你,教了就一定会的呀?”寒光照咬牙切齿的说道。“对我们这种英语不好的人,那教跟没教就根本没啥区别啊!”
“还有!”寒光照猛地合上书,转头冲昊瀚说道:“谁说他不媚女了?你没发现他光打男的不打女的吗?”
“不是……”昊瀚嘴角抽了抽。“我觉得那不是媚女吧,那是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认知,你没见那个挨了两拳的男的,直接从讲台被锤到后墙上了。”
“好了!”吴钩忍无可忍打断道:“你俩能不能聊点正经的,赶紧翻译行不行!”
寒光照举着书,仔细辨认着旁边的插画。“这个画的拿了个扇子的古人是不是诸葛亮啊?”
“呵呵呵……”吴钩感觉自己真的是要被气笑了,手扶着额头。“你是不是傻了!旁边不是标了拼音了吗!”
寒光照仔细看了看——‘Zhuge Liang’,随即尴尬的笑了笑。“哈哈哈……我还以为是英文呢,这外国标拼音可真有意思。”
“行了,说正事,我查到前两句话的单词了。”将进军将书摊开,用手指着逐字逐句的翻译。“安静…促进学习,节俭……培养品德。”
“关于诸葛亮的。”昊瀚皱着眉思索道:“诸葛亮……还说过这种话?我光知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可咋整?”
“不是这语言就感觉很不通顺呐!什么叫安静促进学习?节俭培养品德?”吴钩皱着眉,指着翻译的那句话说道。
几人争吵着,少女清冷的声音突兀的响起。“Quietude cultivates character;frugality nurtures virtue. Without a tranquil heart, one cannot clarify one's aspirations; without a peaceful mind, one cannot achieve far-reaching goals.”
梅规翘着腿,后背轻靠着桌子,手里把玩着钢笔,抬眼说道:“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她停了停,才又开口:“出自诸葛亮的《诫子书》”话落,又歪了歪头,眼神无辜地看着几人:“怎么你们没看过吗?”
寒光照尴尬的挠了挠头,“初中疫情,光上网课了,听过肯定是听过,但是不知道这是出自哪里的……”
梅规歪了歪头,嘴唇勾了勾,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太值得一提的东西:“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这话听着是简单,可有的人啊,静也静不下来,修也修不出去,脾气就变得特别暴躁易怒。
她说着,眉眼弯弯,抬眼看了吴钩一下。
只此一眼,吴钩的脸色便猛地沉了下来,眉头紧锁,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你恶心谁呢!说谁暴躁易怒呢!”
其余几人被吓了一跳,赶忙轻声劝阻,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吴哥!哎!算了,上课呢!”
梅规正面向后面,手肘支在吴钩的桌上,双手交叉,支着下巴,无辜的眨了眨眼。“又没说你?你恼什么?”她说着,整个人微微向后靠去,双手摊开。“这下好了,你一恼,反倒显得~我是在说你了。”
“你——”吴钩手里紧攥着书,捏的咔咔作响。
“梅规!”林嘉可的声音里透着慌乱,带着一点劝阻的意思。
将进军、昊瀚、寒光照三人见自己的好兄弟被这么欺负,顿时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四个男生还没来得及开口,梅规继续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有什么?敢做就要敢当,总不至于做了事不敢认,被人点到就跟人恼吧?”
吴钩笑了一声,似乎是终于抓到了梅规的把柄。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这话该我说才对。”他顿了顿,语调变的阴阳怪气,似乎在刻意模仿刚才梅规说话的语调:“某个敢做不敢当,喜欢打小报告的人,最没资格说这种话。”
梅规收回手,搁在桌面上,抬眼看向他,语气冷了下来:“好大的帽子。莫名其妙。”
吴钩嘴角的弧度没下去:“瞧瞧,这不是说中了吗?”他说着,也学着梅规刚才那样撑着下巴,猛地往前拉近距离。“敢做不敢当?”
梅规冷嗤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气笑了。“说中什么?我向来敢做敢当,反倒是你,哼!”
“你?”吴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已经忍了很久,“自己违背纪律不敢认,举报我,让我替你背锅——这也叫敢做敢当?”
梅规愣了一下:“你在瞎说什么?你就算看我不顺眼,莫名其妙针对我,也要适可而止!”
“谁针对你了?”
“谁举报你了?”
“刚才那不就是吗?”梅规的语速很快,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莫名其妙造谣针对我,引导男女对立,不算吗?”
“什么造谣?”吴钩也提高了声音,“那是真的!就是你干的!”
双方十分认真的态度让对方互相一愣,随即双方都变得有些心虚。
“不信你可以问咱班所有男生。”吴钩喘了几口气,让慌乱的心跳平复了些,他确信自己说的才是真的,这种自信让他原本以为冤枉对方的情绪缓解了些。
梅规赶忙转过头看着将进军,还未开口,对方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对,吴钩说的没错,你也不用觉得我骗你,你随便拉咱班任何一个男的出来问都是这样。”
闻言,梅规简直犹如晴天霹雳,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她不可置信地伸出食指,指向自己。“我?举报他?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不是?这是平行世界啊?”
“就是……梅规不可能干这种事的。”林嘉可眉头紧锁。“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你还不认账!”吴钩的情绪十分激动。
“不是我干的,我认什么呀!”梅规的态度也不太好。‘‘不是!事情经过到底是什么?你倒是给我说一遍呐!我为什么要举报你啊?”
“上体育课,咱班有人私自离开操场,说给你打过报告了,你同意的。事后这笔账却记在了吴钩头上。于是老赵骂了吴钩一顿。”
梅规的脸色已经黑得不像话了。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在心里将赵奉天骂了一顿。
“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梅规大抵是累了,整个人后靠在桌子上,面无表情的说着,也懒得详细解释。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那就算不是我的问题——”她抬眼看了吴钩一眼,“你后面在群里捧一踩一,煽动男女对立,又怎么说?”
吴钩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我引导?我连消息都没发过。”
梅规看着他,语气平稳:“哦,是吗?”她说,“那你的好兄弟在群里帮忙推波助澜,又是什么意思?”
话落,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寒光照。寒光照正低着头假装看书,察觉到两道视线落过来,动作明显僵了一下,抬起脸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像是那种正好被抓到的人该有的表情。“……意外,这是意外!”
吴钩瞪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堵了回来。
梅规没有追问寒光照,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钩:“你要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问班里的女生。她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吴钩面露愧疚开口,带了一点口音:“那……真…对不起,我的错,真不好意思…昂。”
他双手合十,动作很快,往前推了一下又一下,做一个简化版的揖,为了配合那句带着口音的道歉,把整个人的姿态都放低了半截。
梅规变得有些无措,右臂撑在桌上,手掌挡着脸,她对于所谓的道歉感到无语,心里忍不住吐槽:‘我操!他道歉干什么呀?’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他不认,她也不认。如果他要撕破脸,她就撕得更干净。
梅规不傻,自然也知道他是被当枪使了。这件事除了让那个主谋赵奉天道歉之外,他们二人任何一个人道歉,其实都是不公平的。
伤害是真的,梅规自己说不出“对不起”,所以她也没打算要他的“对不起”。让他道歉,本身就不完全公平。所以梅规打算谁也不道歉,结果没想到……
对方似乎还在“作揖”,一声“对不起”直接给梅规整的如芒在背,她咬了咬唇,忍不住心想:‘我靠!他想干啥呀?他是想逼我给他道歉吗?’
梅规右臂撑在桌面上,手掌半挡着脸,像是要遮住被那种尴尬逼出来的表情。余光还是扫到吴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合十,往前推着。
“吴钩。”王华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插进来,“你干嘛呢?求神拜佛呢?”
吴钩吓了一跳,双手猛地放下,整个人坐直了,动作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其他人也赶紧坐正,把书翻到正确那一页。
王华不知什么时候早就下来挨着小组抽查,现在正好轮到他们这,男人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突然笑了笑,有些像笑面虎,让人感觉阴森森的。
“我跟你说,”王华低头看着吴钩,“英语这门学科,你得踏踏实实地学,求神拜佛没用。”
没人敢搭话。
“来吧,既然到你们组了,抽谁好呢?”
几人都屏着呼吸,目光落在书页上,没人敢抬头。
“那……”他拖长了音调。“就你吧,吴钩。我看看你求神拜佛有没有用。”
吴钩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快点儿,快点儿,不要慢动作!”王华催促着。“你看看你,起个身还要给你配个交响乐。”